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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柿子 ...


  •   阿玉站在甲板,紧抓父亲衣袖。

      海面不平稳,海水咸腥气冲击她的口鼻,在她胃里又是一番兴风作浪。海面上月亮格外圆,阿玉抬头,那月光仿佛能移动,在她眼里愈来愈大。

      月亮即将砸下时,阿玉自觉避开目光,那月亮轮廓在漆黑一片闭眼时都在不停闪烁,怎么躲也躲不过。

      阿玉胃里翻涌,猛地干呕一声,一手捂住嘴。

      母亲从船舱里走出,看见这一幕,立马上前轻拍她的背部:“阿玉,别站在外面吹风了,随我进去喝口水压一压。”

      她牵起阿玉的手要走,但孩子虽小,却有股执拗的劲不肯挪动。

      父亲这才察觉到身旁动静,但他没有多说,目光扫过阿玉和妻子,过了许久,伸出手拍了拍阿玉的脑袋。

      月色白,父亲的脸更白。

      从接到老家电报的那一刻,父亲便再没合过眼。

      粗略算来,父亲从收到消息、处理店里杂事、请假、收拾包裹,大约已有两日没睡。

      老家的大伯出了事,阿玉不知道大伯生了什么病,但从父亲母亲声声叹息来看,应是十分严重。

      多年前父亲为了学手艺来到家乡海的另一边谋生,光是坐轮船便要花去六七个时辰的时间,离得远,再加上事情多,老家又有大伯照顾祖父祖母,父亲很少回家。

      她其实记不清大伯的样子,约莫三年前,在她刚刚开始上学堂的时候,见过一次大伯。

      更远之前应是也见过的,只不过阿玉记不清更久远的事情。

      大伯赶了很久的路来看父亲。

      先生布置的作业对阿玉来说还是难了些,父亲平日里又严厉,看见阿玉懒散的样子立马出言训斥几句。

      阿玉抿着嘴,没多久眼眶里就蓄满了泪水,吧嗒吧嗒滴在纸上。

      大伯笑着走上前,佯装生气对着父亲:“我看你是疯了。”

      “孩子这么小懂什么,慢慢教就是了,你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我家那位才怀上,我心里已经快等不及我那孩子出生,已经想了千般万般对孩子好的法子,还觉得不够。”

      “阿玉多可爱,来,大伯和你一起做这先生布置的课业。”他说完走到阿玉身后,拿出手帕擦干净阿玉小脸,又爱不释手般揉了揉阿玉的脑袋,一点点耐心教了起来。

      阿玉哭着哭着就笑了。

      大伯是祖父祖母的长子,是家里学识最高的人。

      毋庸置疑,他也是祖父祖母最疼爱的孩子,他是家里的主心骨。

      阿玉自从记事以来,就没有听任何人说过大伯的不好,他有学识,有人脉,人缘也是极好,待人接物挑不出一点毛病,父亲对大伯,更是十分敬重。

      他和伯母也是非常恩爱,二人成婚多年好不容易才怀上孩子,现下只有一个女儿。

      一家三口坐完轮船,从码头马不停蹄往家赶,两个时辰后,终于赶在天刚破晓之时赶回了老家。

      他们站在四合院外停住脚步,父亲不知道在想些什么,阿玉看着周围还未散去的薄雾,脚下似乎还在那海上飘着,走路虚浮。

      寒意透过衣衫缓慢扎进皮肉里,母亲小心一遍遍地在阿玉耳边重复,让她尽量不要说话,只跟在大人身后便是。

      阿玉懵懵懂懂一遍遍点头。

      祖父祖母、伯母看见他们一家三口的时候,都在笑,久别重逢、亲人相聚总是欣喜的,可阿玉能瞧见,每个人的眼眶里都有泪。

      一家三口随着伯母走进伯父的卧室,看见床榻上那人面容的一刹那,阿玉下意识快要大喊一声,还好她忍住了,紧紧攥住了母亲的手。

      三四年前伯父循循教导的面容蓦地在阿玉脑海里变得清晰,却怎么也和床上那个骨瘦嶙峋的病人对不上脸。

      阿玉看了又看,在房内浓郁的药味下,终于接受了这个难以接受的事实。

      伯父在伯母低声呼唤下慢慢撑起耷拉的眼皮,他的呼吸很重,微张着嘴巴痛苦、断断续续地哼哼着。

      伯母抱歉转过身对着父亲:“现下每日大概能有两个时辰略微清醒的时候,只不过一般都要过了中午才好,清晨....他怕是只能迷糊着...”

      话还没说完,伯母捂着嘴巴冲出了房间。

      父亲母亲见状不妙,立马跟上安慰,阿玉被带到院子里,她看见伯父的女儿‘蓉儿’静静地坐在自己的小竹椅上,手里拿着个木头玩具,呆呆地仰头看着四四方方的天空。

      阿玉一边时不时地看几眼蓉儿,一边慢慢朝着大人们商量事情的房间靠近,想要听听里面的谈话。

      “什么办法都试过了吗?”父亲在询问:“我之前也托人买了一些西药,那些药都不起作用吗?本想着若是大哥吃着好,就再叫人托关系弄一些。”

      伯母抽泣着:“都试过了,西药中药,能托人看的都看过了,家里早些年值钱的东西都变卖出去给他看病,现在也只有这几间房子、和那几亩地没动。”

      “他意识清醒时特地再三叮嘱,房和地真的不能动,他其实也知道自己的病熬不下去,不想让我们人财两空。”

      阿玉听得断断续续,所有人都在尽力帮助大伯,他之前的那些人脉帮忙找好的医生,他的那些同学也帮忙募捐,现在真的到了穷途末路、山穷水尽之时。

      她慢慢走到蓉儿身旁,忽然觉得身体非常疲惫,许是再也找不到一丝希望、无能为力的缘故,一下子席地坐在了蓉儿身旁的台阶上。

      蓉儿侧目看她,阿玉看着她那双眼睛久久不能回神,孩子太小,似乎是不懂生死,那双眼睛里更多的是茫然。

      她的眼睛和伯父的好像,看上去非常温柔,蓉儿开口,柔声细语:“阿姐,地上脏。”

      说着就站起小身板,把自己的竹椅往阿玉面前推。

      阿玉喉间一紧,起身拍了拍屁股,有些哽咽地说道:“没事没事,这个椅子还是蓉儿坐,阿姐再去屋里搬一个。”

      两个小孩坐在院中,蓉儿依旧看着天空一言不发,阿玉想着找找话题。

      “蓉儿,你知道我们面前这是棵什么树吗?”阿玉学着很多大孩子的模样,指着前面那棵只剩枯叶的树木。

      其实她并不知道这是什么树,只是想说说话,想让蓉儿开心一些,她看上去过于沉默。

      蓉儿听闻,缓缓将视线挪到那棵树上,过了许久都没有说话。

      很好,她这个年纪,应该还认不出,阿玉刚准备开口,想要随便说一个答案,蓉儿却忽然开口道:

      “柿子。”

      阿玉诧异:“?”

      蓉儿转过头,笑了:“阿姐,是柿子树,父亲说,柿...柿如意,这一定是好话,对吗?”

      阿玉怔了怔,别过脸,最后也笑着回道:

      “对,是很好很好的意思。”

      蓉儿像是得到一个绝赞的回答,笑着冲到那棵树下,阿玉看着她欢快的背影,悄悄抹了一把眼泪。

      大人们在房内聊完后,父亲立马赶去了厨房,午时,已经急忙忙地做出了一盘云片糕。

      那日,大伯罕见地吃了许多片云片糕,伯母开心地不停抹泪,说他已经很久没有一次性吃这么多东西。

      吃了那些云片糕之后,伯父那涣散的眸光逐渐收拢,他清醒的第一个瞬间,看着自己的帐篷顶,开口便是:

      “二子回来了,是吗?”

      这是父亲的手艺,他吃出来了。

      伯父侧目看着父亲,骨瘦嶙峋的手看上去十分有劲,紧紧抓着父亲的手,千言万语此时却说不出一句话。

      这个家,从前有他在,他能一直撑着,但是现在他时日无多,看着从小照顾到大的弟弟,忽然心中生出许多愧疚。

      老天给他的时间太短,短到他来不及安排好家里的老人、妻儿。

      他想做的事情太多,现下什么都做不成了。

      父亲懂他的意思,一遍遍说着让他安心的话,伯父对父亲说的话,大部分都非常赞同,唯独,不想让家人再去帮他寻医问药。

      阿玉浑浑噩噩不知时日,每日只力所能及帮忙照看蓉儿,学着伯父当年的样子,慢慢教蓉儿一些学堂的知识。

      伯父家里很多书,阿玉翻开那崭新的书籍,从最简单的开始教,蓉儿学得很快很认真,阿玉内心自叹不如,心中感慨伯父不能亲自教导。

      他定是那天底下最温柔的父亲、最温柔的教学先生。

      伯父这一月来精神有所好转,许是一家人团聚的缘故,伯母脸上的泪也少了些。

      大约过了月余,伯母的父亲母亲忽然领了个面目严肃的男子来。

      那男子一身西装革履,穿的是当下最时兴的样式,衣服熨烫地几乎看不见一丝褶皱,不苟言笑,眼里有些阿玉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那人在两家老人的拥簇下将家中里里外外逛了个遍,每走出一个房间,眉毛便更皱上一分。

      到最后逛完整个四合院,看着院中四四方方的天,唉声叹气。

      “高人,可还有得救?”

      伯母悬泪,死死盯着那人。

      那‘高人’在院中不让众人跟随,没有回答伯母的话,绕着那柿子树定了定神。

      “你们这院内不安宁,就算是寻了再多的中医西医都无用,愚昧无知,竟不知道早些去找我!”

      那人忽然高声呵斥,只因伯父病重,家里所有人说话都轻声细语,他这一嗓门下去,吓得大家都怔愣住。

      不过他言语中似乎有还尚可挽救的意思,伯母第一个反应过来,一个箭步冲上前:

      “高人,我求求您,只要能救他,我把家底都掏给您!!”她跪在了那人面前,双手在‘高人’裤腿上攥出许多折痕,那‘高人’略有嫌弃地后退几步:

      “放心,我知你家里困难,能撑到现在已经实属不易,不会收你们太多的,若不是与你母家那边的人来求我,换做旁人,我是断断不会踏进这个四合院的。”

      他指了指面前的柿子树:“先把这棵树锯了,不吉利,上面有脏东西。”

      伯母闻言便要去寻锯子,一刻也不愿耽搁。

      据一棵树而已,简单。

      没人反驳,似乎也没什么好反驳的。

      锯子刚要碰到树干,一个稚嫩声音响起:

      “不能!不能!那是父亲种的树!那是父亲种的柿柿如意!”

      阿玉没想到蓉儿忽然叫出声,当她循声找到蓉儿所在之处时,伯母更快,一个响亮的巴掌已经在院内响起。

      “嫂嫂!”父亲母亲反应过来拉住伯母。

      可伯母不知怎地忽然生出无穷力量,手里随意抄起个家伙就要再揍蓉儿,两家长辈也赶忙上前劝阻。

      “如意个屁!!如意个屁!!我要打死你个不孝子!打死了就没人忤逆高人的话!打死了你父亲就能好起来!”

      伯母哭喊着骂的很难听,阿玉心惊肉跳地抱起蓉儿就往房间里跑,拴上房门,确保伯母在外有人拦着,不会冲进来之后,阿玉缓慢走向躲在角落不停颤抖着身子的蓉儿。

      那一巴掌好骇人,当下已经红肿起来。

      阿玉抱着蓉儿,想说些安慰的话,可实在想不出能说什么,便索性沉默。

      阿玉在黑暗里抹了把蓉儿的面颊,很惊讶地发现,蓉儿竟然没有哭。

      蓉儿似乎知道阿玉在想什么,只是很低声地说道:

      “阿姐,蓉儿不会哭,父亲不想看见蓉儿哭。”

      柿子树被锯,当时立马被丢弃在院外,所有人都把这棵树当成了晦气的东西,不想沾染。

      高人看上去煞有介事,不停地和伯母他们讲一些高深莫测的话语。

      什么他祖上是做何事情,他是多少代单传,如今每日都在民间帮大家处理这种事情,四合院内陆陆续续被搬进好多道具、旗帜。

      怕小孩子冲撞坏事,阿玉担起了时时监视蓉儿的任务,她们二人都不许走出北厢房。

      阿玉在雕花镂空窗户的缝隙里看着院子里满满当当见都没见过的物件,心里无数疑惑,但并不敢询问父母。

      偶尔也能看出父母严重的怀疑和担忧,可是此刻的伯母已经癫狂,她的瞳孔里是让阿玉害怕的火焰。

      五日后,是‘高人’挑选的黄道吉日。

      他说他可以用一个晚上就驱赶走伯父体内的邪体。

      阿玉和蓉儿用完晚饭之后,便被早早地赶去睡觉。

      阿玉知道今夜定然有事发生,所有人的神情都很凝重,蓉儿看上去没什么特别,倒是熄了灯,念叨几句今日新学的诗句,没多久便沉入梦乡。

      阿玉在黑暗中睁大双眼,外面是来来回回的脚步声,终于在不知过了多久之后,远处厅堂内响起了默念一些不知是何语言的术语。

      没多久,阿玉便坐不住了,因为她听见了一声痛苦的嚎叫。

      她慢慢在黑暗中摸索,走出房门,小心翼翼朝着厅堂光亮处走去。

      当看见厅堂内阵势的刹那,阿玉站在远处黑暗中,从头到脚,血液凝固。

      伯母在一旁闭上眼,嘴里念念有词。

      厅堂内都是各色物件,红的黄的,好似在驱赶邪物,但看上去远比往日的厅堂还要恐怖。

      父亲母亲、祖父祖母,还有伯母的父亲母亲,全部都在压制着伯父的四肢。那‘高人’,正在大汗淋漓地从上至下按压伯父的身体。

      阿玉站在黑暗里。

      伯父在光里,他们所有人都在光里。

      伯父在哀嚎,在求饶,他本就瘦骨嶙峋的躯体此刻在巨大的痛苦下已经扭曲地不成人样,他求周围所有人,他的手抬起,又被死死按下。

      渐渐地,他的哀嚎传进阿玉的耳中,竟然开始变得不像是人,更像是什么动物,在凭着动物的本能痛苦挣扎。

      伯母不敢睁开眼,父亲他们更是不敢正眼看一眼伯父,根本不敢对视。

      阿玉怎么也想不到,已经病入膏肓的身体,竟然还能爆发如此大的能量,竟然要几个人才能将他压制住。

      阿玉不知道自己在寒夜里站了多久,她挪不动腿。

      伯父也哀嚎了很久,那‘高人’手上动作不停,一遍又一遍,在驱赶伯父体内他所谓的‘邪物’。

      忽然,伯父忽然停住了哀嚎。

      阿玉这时才回神,她惊诧地看着伯父闭上了嘴,他面部表情几乎惨白,但却再也没有呼救了。

      “有用!真的有用!再坚持一会儿!”

      伯母睁开眼一瞬,眸子里是厅堂内的烛火,映照出极其耀眼的光芒。

      下一瞬,她又闭上眼,嘴里继续念叨着那些术语,比之前还要激动。

      阿玉看着伯父,所有人都低着头,只有阿玉在黑暗中一动不动盯着伯父的面庞。

      伯父嘴角竟然扯出了一丝微笑,虽然稍纵即逝,可阿玉还是捕捉到了。

      难道这个‘高人’真有两把刷子?难道那‘邪物’真的在被驱逐?

      阿玉正疑惑,鬼使神差地,看了眼伯父刚才看向的右方窗户。

      阿玉捂住自己的嘴,她在那镂空窗户缝隙里,看见了一个小小的人头。

      那人似乎正踮着脚尖努力看向厅内。

      ——是蓉儿!

      伯父发现了蓉儿。

      蓉儿也在伯父停住哀嚎的时候知道自己被发现了。

      小小的脑袋消失在窗外。

      蓉儿搬着自己的小竹椅从阿玉的身后悄悄走过,阿玉假装没有看见。

      伯父后来再也没有叫出一声,看见蓉儿之后是忍住,到了最后,是真的折腾掉了所有力气。

      阿玉失魂落魄回到房间,看见床上的小人好似安静睡着。

      待她躺下之后,蓉儿忽然回头抱住了阿玉,她将脑袋埋在阿玉怀里,无声啜泣着。

      她哭了很久很久。

      最后,她哑声、极其小声地问道:“阿姐,我父亲那个时候是不是朝我笑了?他要好了,是吗?”

      阿玉顿了很久,紧紧抱着蓉儿,回答道:

      “嗯,他笑了。”

      “睡吧蓉儿,会好的,一切都会好的。”

      谎言被戳穿的日子来得很快,整个四合院一片白茫茫的时候,阿玉牵着蓉儿的手,在葬礼上,默默听着大家的哭声。

      哭声久久不断,阿玉很想跟蓉儿说一声抱歉,那天夜里,不应该跟她承诺一切都会变好。

      后来,伯母变卖了家里的一些田地,回到了自己的娘家,蓉儿没有在学业上走下去。

      父亲母亲照顾祖父祖母。

      很多年后阿玉再次和伯母相遇,再提起伯父,也只是惋惜老天作孽,竟早早收走这么好的人。

      分别时,伯母口中念叨着:

      “阿玉,各路神仙会保佑你的,希望你以后一切都好。”

      阿玉怔愣转过身,伯母家院中种了好多棵柿子树,上面橙红色的柿子满满当当,她看着伯母虔诚的眼神和那几乎半白的发丝,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笑了笑。

      “伯母,阿玉明年还来你这里吃柿子。”

      “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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