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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同归 “以后,朕 ...
萧负雪的脑袋依旧贴在薛苍明微暖的颈窝里,整个人却已僵得不像话了。
他此生最忘不了的,便是自己七岁那年的中秋之夜。
本该是一家团圆和乐的日子,却因一道突如其来的圣旨,立时全族下狱,抄家流放。
时至今日,那震天的哭喊声、嘶吼声,依旧回荡在他心底最不愿示人的地方。一想起来,便会立即浑身发抖,汗流浃背。
“负雪。”
薛苍明的声音倏地自耳畔传了过来,萧负雪这才发现,自己正在微微颤抖的身子,已经被这人极其用力地拥入怀中。
两人就这样紧紧、紧紧地抱着。
萧负雪把自己的脸更深地埋在薛苍明胸前,过了许久,才深深吐出一口浊气,声音有些沙哑地道:“如果只是这些,倒也不至于让‘诅咒’之说越传越广。”
“后来,一定又发生了许多事吧?”
“嗯。”薛苍明沉沉地应了一声,“是父皇登基之后的事了。”
“大位虽定,可北燕依旧对我大苍虎视眈眈。父皇为平边患,当即力排众议,破格起用当时还只是平北军偏将的段微为主帅,统领边军御敌。”
“段微此人,确有过人之能。只短短数年时间,不仅将原本势微力薄的平北军扩充至十万之众,还数次大破燕军,牢牢稳住了北疆防线,令北燕闻风丧胆。”
听到“段微”这个名字,萧负雪不禁心头一跳。薛苍明说的这些,都是他从前就在话本里读得滚瓜烂熟的故事。但此刻听他讲来,却莫名染上了几分沉重肃杀。
“北燕军势稍挫,可国力仍在,贼心不死。好在此时小叔叔已从南庆归来,带来了南庆称臣的大好消息。父皇本要借此事大做文章,鼓舞士气,谁料,宫中竟传来了皇兄猝死的噩耗。”
说到这里,薛苍明忍不住闭上眼睛,重重吸了一口气,令萧负雪的心也跟着一揪。
他怎么会不知道,先太子薛喻明之死,于天下人而言,是储君易位、朝局动荡之源。但对薛苍明来说,却无疑是更大的不幸。
这些年来的黑暗与孤寂,岂是区区凡人所能忍受的?
薛苍明沉默了半晌,萧负雪也陪他静着,没有急着发问。
又过了好一会儿,薛苍明的眸子才又低垂下来,似乎是下定了决心,要将这个故事继续讲完。
“皇兄死后,朕又落水染病。彼时,恰逢荧惑守心,天降异象,‘那废帝诅咒’应验的流言,一夜之间就传遍了京城。之后,几个宗室子弟接连暴亡,更搅得朝野上下,人心惶惶。”
“父皇正要查清流言,处置此事,可北疆战事骤然吃紧,无暇分身。”
“就在此时,小叔叔主动请命,要接下平北副都督一职,赶往北疆御敌。这下流言立时又起,都说靖南王是为了躲避诅咒,才宁可屈居段微之下,也不敢继续留在京城。”
萧负雪听得皱了眉头,在他心里,薛烛南和“怕”这个字,可是绝对沾不上半点联系的。他自请前去北疆,躲的或许不是“诅咒”,而是什么更要紧的东西。
“父皇为以雷霆手段压下流言,便在下令查察的同时,派禁军封了帝台,又亲手毁了那幅壁画,严禁任何人谈起废帝之事。违者,斩。”
“斩?”萧负雪猛地一惊,“那先前谈论流言的那些人……”
“自然逃不掉。”薛苍明冷冷地笑了一声,“‘防民之口,甚于防川’,此举非但没有平息流言,倒让天下人更对诅咒之说深信不疑了。”
“所以,诅咒之说,不是因为天,而是因为……人?”
萧负雪更用力地握紧了薛苍明的手,声音有些颤抖:“那后来,后来呢?”
薛苍明低头看了看两人交握的手,很快将另一只手也覆了上来,把萧负雪泛凉的手整个包住。
“再后来,父皇决定倾举国之力,支援北疆。”
“数年兵戈之后,北燕国力日衰,段微便尽起北军主力,与敌决战于燕然山下。燕军苦战不敌,段微与小叔叔率众追击,大胜而还。自此,北燕元气大损,暂时无力南侵了。”
“那王爷的病,就是在这时候得的?”萧负雪想到那些有关薛烛南的传闻,不由脱口问了出来。
“是在这之后。”薛苍明的声音低了下去,“北疆大捷,是国之幸事。父皇当即降旨,犒赏三军。又因小叔叔中伏受伤,还特意额外嘉许,并召段微与小叔叔一同回京,共庆此功。”
“段微以人心未定、军务缠身为由辞了,便只有小叔叔领了军中几位功勋将士,回京献捷。可在回京路上,小叔叔突然暴病。入京之后,更是病到卧床不起,连我都探望不着了。”
“负雪知道,就是陛下想送还夜明珠的那回。”
萧负雪低声接了一句,薛苍明微微一笑,似是没想到他还记得:“小叔叔没要珠子,也不让人探病。”
“加之那些时日,皇宫这边,又接连折了几位皇子。便是原来不信诅咒的那些人,也渐渐都不敢说话了。到最后,只剩我这副病弱之躯,在暗中苟延残喘,惶惶不可终日。”
“陛下……”
萧负雪用力抱了过去,薛苍明揽着他,心头微热,两人好生耳鬓厮磨了一阵,他才重新理顺思绪,缓缓往下说去:“最引起大家惧怕的,还是去年年底。”
“父皇于年富力强之际,无故暴亡。”
“朕虽被推上帝位,可就算是太师,心中怕是也在暗想——那‘废帝诅咒’,或许不知何时,就会落到朕的头上。”
“大家都在等,等朕——”
“陛下!”
萧负雪吓了一跳,也顾不得什么敬不敬的了,连忙抬起手来,用力捂住了薛苍明有些发白的嘴唇。
“陛下洪福齐天,怎么能说这种话?再说了,那些事情,也未必就是什么‘诅咒’。或许、或许是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别有用心!”
“哦?”薛苍明笑着拉下萧负雪温软的手,“负雪觉得,这可能不是‘诅咒’?”
萧负雪被他问得有些发懵。
如果这些惨事,其实都非“诅咒”所为的话,那自己的“天煞孤星”之命,又是怎么一回事呢?
薛苍明没有催他回答,只是缓缓俯下身来,把自己的额头轻轻抵上他的,将两人拉到呼吸相闻的距离。
令萧负雪惊讶的是,他的呼吸……有些乱了。
“负雪。”
“嗯,陛下。”
“朕其实早已下定决心,要将一切都告诉你。”
“只是,在这之前,朕要先向负雪道歉。”
“道歉?”萧负雪又懵了,“陛下从未有对不起负雪的事,倒是负雪——”
“有。”薛苍明的语气斩钉截铁,“有的。”
“因为,朕暗中调查了负雪。查了你入云韶府之后的所有档案,查了萧家获罪的卷宗。这些,都没有提前知会负雪。”
“那、那也算不得什么秘密。”萧负雪嗫嚅着应了一声,“陛下查出什么了?”
“很多。”
“不过,有件事,朕还得亲自向负雪确认。”
“负雪还记不记得,你身上的那些流言,是从什么时候起骤然传开的?”
萧负雪低低地垂下了头,手指从薛苍明掌心滑脱,不住捻着自己有些发皱的衣角。
是什么时候开始呢?被人叫作“天煞孤星”,被人说成“灾祸降世”,还要一次次地强装笑脸?
“应该是,从我十二岁那年开始传的。”
萧负雪还是想起来了。
“那时我在云韶府资历还浅,每回在官宴献艺,都只能在幕后弹琴,或是当个小小伴舞。”
“偏巧有一天,风部的头牌舞姬扭伤了脚,另一位却告假不在,无人可替,眼看就要误了差事。我的那位朋友便同云韶使说,让我去接那个位置,定能胜任。”
萧负雪扯了扯嘴角,想起那天登台之前,他慌得厉害,是阿栩一直陪在他身边,又是鼓励,又是安抚。
等一支舞跳完,整件舞衣都湿得透了。衣料紧紧地贴在他单薄瘦弱的身上,偏又被满场的人牢牢盯着,让他险些下不来台。
“不想才第二日,京中就传开了‘云韶府新头牌一舞动京城’的消息。想来给我赎身的人,快把云韶府的门槛都踏破了。”
“可但凡真有人和云韶使提了这事,不出数日,便会飞来横祸。轻则罢官,重则获罪,到最后,谁也没能赎成。”
“而且,负雪幼时就父母双亡,七岁那年又被抄家,这‘天煞孤星’的名头,想躲都躲不掉了。”
“几个平素与我不睦的伶人,更是张口闭口都离不开这四个字。说我克父克母,克亲克友,谁沾了我,就马上要倒大霉的。”
“负雪也说了,所谓‘天煞孤星’之事,分明就是那些嫉妒你的人故意传的。”
薛苍明的声音很静,但落在萧负雪耳中,却比平地惊雷还要响亮。
“负雪,你听朕说。”
“你父母双亡,或许真是天降横祸,可萧家获罪,却另有缘故。”
“只因父皇登基之后,萧家与几位宗室过从甚密,便被贼人诬陷,说他们有谋逆之心。当即兴起大狱,受难的,不止萧家一门。”
“这桩案子,从头到尾,都与你无关。”
萧负雪呼吸一滞,颤声道:“是因为……先帝?”
“是。”
薛苍明没有否认,或者说,他本就不想——不想为他父亲,甚至他自己,粉饰任何东西。
“更重要的是,你到云韶府的前几年,一切平安无事。若非有人争着为你赎身,惹得暗处那人屡屡出手,也不会闹出后来那些公案。”
“朕已经仔细查过,那些‘横祸’,皆非天意,而是人为。获罪的官员,不是被人匿名检举,就是家中突生变故。一次两次,还可说是巧合;接二连三,便断然没有这种道理了。”
“那是为何?”萧负雪有些着急,“他们为什么不直接来找我?为何非得牵累旁人?”
“不是牵累。”薛苍明伸出手指,轻轻抚摩萧负雪有些泛红的眼眶,声音立即放得柔了,“他们想要的,是把你一直留在云韶府,不被任何人带走。”
“究竟是谁做的,朕还没有查清楚。不过,小叔叔将你送进宫这件事,定然出乎了他们的意料,这才无人前来阻止。”
“负雪如果不相信的话,朕可以带你查阅卷宗。你这样冰雪聪明,很快就能从中看出端倪的。”
“而且,负雪都到朕身边这么久了,朕不是还一直好好的吗?”
薛苍明忽然笑了起来,萧负雪鼻尖一酸,把快落下来的眼泪硬生生地忍了回去,人却忍不住往薛苍明怀里一扑。
薛苍明牢牢把他接进怀里,一下一下地抚着他嶙峋的后脊,不再继续说了。
萧负雪在温软的颈窝里用力蹭了几下,思绪却还强撑着没乱。
仔细想来,薛苍明所说的一切,和他这些年的经历对照之后,俨然若合符节。
原来在他身上发生的这些事,根本不是什么“天煞孤星”暗中作祟。
是人,是有人躲在暗处,一步一步地操控着他,甚至操控着整座云韶府。
可一个能将朝堂之事玩弄于股掌的人,何必在他身上费这么大的心思?
和太子之位的诱惑相比,他萧负雪,分明什么都不是。
“负雪别急,这件事,不是一下就能理出头绪的。”薛苍明的薄唇轻轻贴住了他的额头,似是想把那紧蹙的眉心慢慢揉开,“我们一起,慢慢来查。”
“嗯,一起查。”
萧负雪从薛苍明怀里仰起脸来,一双眼还红得厉害,只是琥珀色的眸子里依旧盛着无限柔光,明艳异常。
“所以,那些‘诅咒之事’,其实也和负雪的命格一样,都是有人暗中作祟?”
“父皇之死,或许是冥冥之中,真有天意。”
薛苍明轻叹一声,神色却沉静得出奇。
“可那些皇子和宗室之死,背后定然另有隐情。”
“朕当年被推入水中,便极有可能是其他皇子为夺储位所为。后来,几位皇子接连去世,更让朕不得不多想——他们或是互相倾轧而亡,或是互相争斗,给了别人可乘之机。”
“至于那些宗室接连暴亡,这件事,决计与父皇脱不了干系。”
“朕手中缺的,不过是几桩实证罢了。”
萧负雪听得心头一阵阵发冷,许多从前想不通的事,此刻倒都渐渐想明白了。
人心里那些见不得光的贪与惧,最终都化成了咒与杀。
而藏在诅咒背后的那些人,或许仍旧藏在皇宫的某个角落,等待着下次暗中作祟的机会。
“朕说完了。”
薛苍明似乎松了口气,嘴角又缓缓勾了起来。
“现在,负雪已经知道了,朕的父皇,就是萧家的仇人,也是负雪的仇人。”
“负雪可还愿意陪着朕,将这一切查个水落石出?”
“哦?原来陛下是在试我?”
萧负雪没有回避他的眼神,反而高高仰起了脑袋。
“负雪的仇人,去年冬至就已经死了。眼前这个,只是我认识的陛下呀。”
“更何况,查清这件事,是为了我们两个人,又不是陛下存心在占便宜,我有什么不愿意的?”
“嗯,不是占便宜。”薛苍明低低地笑了起来,“可朕现在,倒想多占负雪一点便宜。”
话音未落,他竟忽然俯身,一手抄过萧负雪的膝弯,将萧负雪打横抱了起来。
萧负雪惊呼一声,双手慌慌乱乱地摆了一阵,才终于揽住薛苍明的脖颈,脸颊也跟着烧了起来。
“陛下,你!你耍赖!”
“别怕,朕的身体已经好了,不会摔着你。”
薛苍明笑得越发爽朗,就这样抱着眼前温温软软的萧侍君,一步步往帝台之下走去。
萧负雪起先还怕这里太黑,薛苍明会看不见路。
但他每一步都走得极稳,萧负雪甚至觉得,比他在平地走得还要快些。
“陛下……”
“嗯。”
“……似乎对这里很熟悉?”
“嗯。”
薛苍明的步子顿了一下。
“朕先前同你说过,有段时日,朕独自待得久了,后来要张口的时候,连话都不会说了。”
“有一回,朕意外路过这里,竟忽然觉得,这个‘诅咒之地’,比皇宫内苑,还要令人放心一些。”
“所以,朕就向父皇讨了信物,常常深夜来此,自己与自己说话,这才渐渐治好了失语之症。”
“这里的每一处,朕都走过,熟得很。”
萧负雪搂着他的脖子,薄唇微微翕动,心里又酸又软,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能将脸深深地埋进他的颈窝,连眼泪都顺势钻进了他的衣领里。
最后,反倒是薛苍明先低低笑了起来。
他的声音很轻,但在这空旷的帝台之中,却又显得这样响亮。
“自己同自己说话,那是过去的事了。”
“以后,朕再也不必这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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