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共犯 “自今夜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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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明珠的柔光自帝榻之侧幽幽照来，将萧负雪和薛苍明的影子长长地投在纱帐上，很快交叠成难舍难分的一片。
萧负雪轻轻捏起一点衣袖，替薛苍明擦去额角渗出的冷汗，心跳得愈发快了。
“陛下，你说那些事……真的都是因为‘诅咒’吗？”
他感到薛苍明的呼吸似乎微微停了一瞬，然后极轻极低笑了一声：“负雪觉得呢？”
“我、我不知道。”
萧负雪只觉脑子里乱得厉害，千丝万缕绞成一团，好像哪里都是线头，又好像哪里都不是。但凡想要扯开一点，便越来越紧，越来越乱，怎么都捋不清楚。
那些皇子到底是怎么死的？薛烛南又为何有恃无恐？
他是知道所谓诅咒全是人为，还是请到了什么极为厉害的护身符？
萧负雪完全说不上来。
薛苍明没有急着解释，只是缓缓抬起头来，环视着这间似乎永远不见天日的寝殿，决定先将故事继续讲完。
“自那之后，朕就一直装作身染沉疴、缠绵病榻。住处从不点灯，也是因为只有在暗处，别人才辨不清朕真正的模样。”
“刘公公是朕幼时就护在朕身边的人，朕闭门不出的那些日子，除他之外，谁也不见。时间一长，朕甚至都忘记了该如何说话。有时就算张开了嘴，也一点像样的声音都发不出来。”
萧负雪把环在薛苍明腰间的手臂又用力收紧了些，心里又酸又涩，偏又没有一句话可以安慰。
他自己刚入云韶府那年，也是整日整日地缩在角落，不想和任何人言语。
不是自己不想说，是没有人可说，久而久之，就真的不知道怎么说了。
而眼前这人，虽是天潢贵胄，却分明过得比他还要辛苦。
满朝上下都说陛下体弱多病、一身怪癖，只有薛苍明自己知道，这根本不是什么癖好，只是为了保全性命的无奈之举。
薛苍明微微顿了一顿，将那股怅然的意味重新压入心底，语气又恢复了先前那种淡然：“如此又过了数年，皇子也好，宗室也罢，去世得越来越多，太子之位也一直空悬着。”
“因此，父皇猝逝之后，朝中立时乱作一团。太师为了稳定朝局，便领着一众文官上表，扶朕仓促登基。”
萧负雪心头一震，似乎猛然想起了什么：“那，摄政王他——”
“父皇暴亡的消息传到王府没多久，小叔叔的‘病’就很快好了。”
薛苍明苦笑一声，似乎不想再避讳薛烛南装病的事。
薛烛南在演，他自己也在演。
可这叔侄二人，也是真的都有一身伤病。
每当萧负雪觉得自己已经看清的时候，又如雾里看花一般，隔了一层厚厚的幕帐。
“朝臣们对小叔叔也多有忌惮，可没过多久，就传来了大将军领亲兵回京吊唁的消息。不少人都私下议论，这是大将军有了异心。此番回京，便是试探虚实来的。”
“他们的意思是，大将军——想造反？！”
萧负雪话刚出口，就后知后觉地捂紧了自己的嘴巴。谋反乃十恶之首，这两个字一旦在朝堂上传开，还不知有多少人要掉脑袋。
薛苍明却并未觉得冒犯，只是微笑着摇了摇头，语气平静得让萧负雪有些不安：“大将军究竟意欲如何，谁也说不清楚。”
“每回见他，他都对朕恭敬万分，礼数周全，言谈举止，从未失仪，当真深不可测。”
萧负雪咬了咬唇，还是没能把薛苍明口中的这个“大将军”，和自己枕下话本里忠勇无双的段微联系起来：“但他擅自领兵回京，已是僭越之举，也怪不得旁人议论。”
“负雪看得倒是清楚。”
薛苍明笑着夸了怀中可人一句，见萧负雪脸色已好了许多，眼神愈发爱怜起来。
“太师担心他回京后趁机发难，不得不请小叔叔出山，摄政掌兵，这才勉强稳住了京中局面。”
“可这样一来，朝中便成了三足鼎立之势，朕被他们夹在中间，处处掣肘，只能将这病继续装下去，以待时机。”
“负雪会陪着陛下的。”萧负雪听得心口发胀，忍不住伸手捧起薛苍明的脸，认认真真地开口许诺，“陪陛下说话，陪陛下治病，直到陛下好起来为止。”
“负雪要这么说的话，朕可真不舍得好起来了。”
薛苍明将双手轻轻覆上萧负雪白皙的手背，十指交叠，掌心说不出的滚烫。
“自今夜起，负雪与朕，就不止是朋友了，还是——共犯。”
他故意将尾音拖得长长的，声音里竟带着几分近乎顽劣的轻快，勾得萧负雪双颊一阵泛红。
萧负雪有些慌乱地垂下头去，想把贴在薛苍明脸上的手收回来，却被这人抢先一步牢牢掌住，不容他有半分松脱的余地。
“负雪不必担心，不必害怕。”薛苍明的气息低低地压下来，几乎让萧负雪无处可逃，“朕是主犯，负雪不过是从犯。天塌下来，也是朕先顶着，负雪不会有事。”
“才不是呢。”萧负雪小声嘟囔了一句，急急打断了他，“什么主犯从犯的，我和陛下是半斤八两。我看啊，哼，谁也别说谁。”
薛苍明被他说得怔了一下，回过神后，便畅快地笑了起来。两人就这样额抵着额，鼻尖相触，呼吸紧紧交缠着，没人说话，又好像什么都已经说了。
不知过了多久，萧负雪才重新趴上薛苍明肩头，深吸一口气后，软软说道：“陛下，其实今天晚上，我真的很怕。”
“从前在云韶府的时候，只要有人想为我赎身，没过几日，便会横遭祸殃。”
“就在刚才，我又真的‘克’死了一个人。”
“我真的很怕、很怕，怕陛下也因为我……”
“小傻瓜，哪会有这样的事？”
薛苍明将人牢牢锁在自己怀里，指腹顺着他微颤的脊背缓缓摩挲着，似乎终于下定了决心。
“等这件事平息之后，朕带你去一个地方。”
“到了那里，你就会明白，所谓的‘诅咒’和‘天煞’，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了。”
一个地方？
萧负雪抬起头来，有些茫然地看向薛苍明。
薛苍明没有多作解释，只是就这样温柔地看着他，继续说道：“不是朕要故意卖关子，是负雪今日已经太累了，要先好好休息一阵。”
“明日一早，负雪就像平时那般出去转转，到御花园找你那位朋友聊聊，散散心，好吗？”
萧负雪被薛苍明这几句话哄得心里又甜又暖，他怎么都想到，在这惊魂一夜之后，陛下不仅没把他锁在寝殿，还主动让他去找封栩。
或许是因为他们实在太相似了，这人总是知道自己想要什么，而且总是给得这样大方。
“陛下。”
“嗯？”
“你真好。”
“那，该睡了。”
“抱着朕。”
——
萧负雪睡得不太安稳，迷迷糊糊醒来的时候，还是觉得连眼皮都抬不起来。
他翻了个身，下意识地往薛苍明那边滚了一滚，察觉被褥已经凉了半截之后，才猛地睁开双眼，声音微哑地喊道：“陛下？”
“醒了？”
听到萧负雪这边传来一阵软乎乎的动静，薛苍明立即快步走回榻边，侧身坐下，很快将还有些迷糊的小侍君揽进怀里。
他身上已经穿好了玄色衮服，只是没有束冠，显然是在准备朝会。
萧负雪眉头微皱，生怕这人又在逞强，立即伸手按住他的双肩，撑起身子，将唇轻轻贴上了薛苍明的额头。
凉的，没有发烧。
真的退了。
真的在好起来。
萧负雪松了口气，悬了几日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王太医给的伤药，见效竟如此之快。下回再到太医院去，自己一定要再好好谢他一回。
“朕已经好多了，不再烧了，方才又上了一回药。”薛苍明唇角微弯，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负雪的伤也不能怠慢，朕来帮你。”
他一边说，一边已经伸出手来，轻轻挽起萧负雪左边衣袖，熟练地为萧负雪处理伤口。
昨夜还滚烫的手指已经恢复了那种熟悉的微凉，动作也稳得恰到好处，没再把萧负雪弄疼一回。包扎完后，又打了热水，亲自给萧负雪擦脸擦手。
萧负雪哪里好意思让他这样？几次想夺过帕子自己擦洗，都被薛苍明不动声色地躲了过去。
一起用完早膳之后，萧负雪连忙红着脸催他上朝。谁知薛苍明又不紧不慢地俯下身来，薄唇贴在萧负雪额上，不轻不重地印了一下。
“病中未曾理政，今日想必不会太早回来，负雪要好好体惜自己。”
“昨夜的事，负雪只当没发生过就好。”
“其余的，交给朕。”
萧负雪嗯了一声，仔仔细细地为薛苍明整好衣领，脸上努力挤出一个笑容。
可殿门合上的瞬间，这个笑便霎时消散得无影无踪了。
池水、青苔，还有那对凸出的眼珠，和自己沾满泥泞的十指，依旧在他脑海中转个不停，他又怎么能真当没发生过？
萧负雪怔怔地坐在榻边，右手轻轻按住心口，直到呼吸慢慢平静下来，才起身换了衣衫。
他要去御花园。
去找阿栩。
哪怕什么都不做，只是看着那人，和那人说说话也好。
毕竟，从两人相识起，阿栩就总有各种稀奇古怪的法子，能让自己乱糟糟的心情平静下来。
——
踏出寝殿的时候，外头已经完全放晴了。御花园的芍药开得比先前更盛，深红浅粉，争奇斗艳，美得不可方物。
若在平时，萧负雪定要驻足观赏，流连一阵。但他如今满心只想快些见到封栩，到了约定之处后，便只盯着靠近的人影去瞧，连一朵娇花都没能入眼。
阿栩，你在哪里？
不是说只要你在附近，就会尽快赶来的么？
是被什么差事绊住了，还是你也出了什么事？
眼见一刻钟的时限已然到了，萧负雪心中急得厉害，更担心得厉害。
那宫女的武功虽不算高，但只靠暗杀，都已经在宫中悄无声息地除掉三十六个人了。阿栩会不会在当值的时候也不小心听到了什么，就被他们、被他们……
不，不会的。
萧负雪在心里暗骂自己胡思乱想，阿栩现在是宫中的花匠，今日天晴，或许正在别处忙活，当然无暇时时顾着这边，这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萧负雪咬了咬唇，想起封栩嘱咐他的那些话，抬步想走，又犹豫着要不要再多等片刻。
就在这时，他感到脊背一阵发寒，肩头也被人轻轻拍了一下。
脚步声不像阿栩的，身上也没有那股熟悉的竹香，反而带着一种铁锈般的微腥。
萧负雪浑身一僵，十指猛地攥紧了衣袖。
会是谁？
作者有话说
第46章 共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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