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不由衷》祈停云

20、误会

　　周一晨读课的铃响了三遍，故迟雨的目光还钉在隔壁班靠窗的位置。
　　应玖坐在那儿，指尖捏着翻开的物理课本，却半天没翻页，连阳光落在他发梢上，都没暖软他侧脸紧绷的线条。

　　后桌的池逸泽用铅笔头戳他后背：“别瞅了，再瞅人都要被你盯毛了。”
　　声音压得低低的，“温舟遗说，应玖今早进教室时，看见你桌上放着林辰送的那支钢笔，就是上周林辰在走廊塞给你的那个，脸当场就沉了。”

　　故迟雨猛地回神，低头看了眼桌角的钢笔。
　　那是上周林辰堵他时硬塞的，他本想丢进垃圾桶，又怕林辰回头找事，就暂时搁在了桌上，忘了收起来。

　　上周三的课间，走廊里还闹哄哄的，故迟雨刚从卫生间出来，就被人堵在了楼梯拐角。是林辰。

　　他穿着件熨得笔挺的白衬衫，袖口卷到小臂，手里捏着支银灰色的钢笔，笔身亮得能映出人影。
　　见故迟雨停步，他就把钢笔往故迟雨手里塞，笑的时候眼角有点挑，带着股说不出的熟稔：“我爸朋友从国外带的，据说写起来特滑，你试试。”

　　故迟雨下意识往后躲了躲，手往身后藏：“不用了，我有笔。”

　　“拿着呗。”林辰却没收回手，反而往前递了递，几乎要碰到他的指尖，“就当……提前认识下？毕竟往后说不定常常见面。”
　　　这话里的意味太明显，故迟雨皱了皱眉，刚想再拒，旁边突然传来几声笑——是林辰那帮朋友靠在走廊栏杆上，正往这边看，眼神里带着点促狭。

　　他怕拉扯起来更惹眼，只能伸手虚虚接了下，没握紧，就指尖搭着笔杆：“我先替你收着，回头还你。”

　　“送出去哪有还的道理。”林辰松开手，钢笔就落在了故迟雨手里，他拍了拍故迟雨的胳膊，力道不轻不重，“那我先走了，上课铃快响了。”

　　等林辰带着人走了，故迟雨才低头看手里的钢笔。
　　　笔身沉甸甸的，刻着细密的纹路，确实是贵价货。
　　他捏着笔杆往教室走，越走越觉得别扭，刚到座位就想往桌肚里塞，可桌肚乱得很，怕不小心划了笔身更麻烦，索性先搁在了桌角，想着放学就找机会还给林辰。

　　哪成想下午被老师叫去办公室改卷子，一忙就忘了。
　　等放学时池逸泽拽着他去打球，他揣着球跑出去，早把桌角那支钢笔抛在了脑后。

　　直到今早池逸泽提起来，他才猛地想起，偏偏被应玖看见了。

　　“我不是故意的……”他指尖攥着笔杆，有点发慌。
　　上周从老宅回来后，应玖本就没怎么理他，现在怕是更误会了。

　　课间操时，他刻意站在了离隔壁班最近的位置。
　　言振果然又扒着栏杆喊他：“小故！应玖让我问你，物理笔记啥时候还？他说他要复习了！”

　　故迟雨抬头，应玖就站在言振身后，双手插在校服口袋里，眼神扫过来时没带一点温度，像在看陌生人。

　　“我……我下午给你送过去。”故迟雨的声音有点发紧。

　　应玖没应声，只几不可查地哼了声，转身就往队伍后排走，连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留。

　　池逸泽在旁边叹气：“完了完了，这误会结得更死了。他肯定以为你收了林辰的东西，是默认要跟林辰处了。”

　　故迟雨没说话。他知道应玖的性子，看着冷淡，心里却拧得很。
　　上次运动会他膝盖擦伤，应玖嘴上嫌麻烦，却蹲在医务室帮他擦了半小时药膏；他随口说喜欢丁香花，应玖就去买了，买回个浅紫色的玩偶。
　　可这次……林辰那支钢笔像根刺，扎在两人中间，连风一吹都觉得扎得慌。

　　故迟雨抱着物理笔记在教学楼门口等。
　　梧桐叶落了一地，他踢着叶子站了半天，才看见应玖跟言振一起走出来。

　　“应玖。”他赶紧迎上去，把笔记递过去，“你的笔记。”

　　应玖没接，目光先落在他手里的笔记上，又扫过他空空的桌角——那支钢笔被他收进了书包，可应玖的眼神还是冷的。

　　“不用了。”应玖的声音淡淡的，“言振借我抄了。”

　　言振在旁边急得直使眼色，想说话又被应玖用眼神堵了回去。

　　故迟雨举着笔记的手僵在半空，心里有点凉。他张了张嘴，想说“我没要林辰的东西”。
　　又想说“上周在老宅我没答应故裴”，可话到嘴边，又被应玖转身要走的背影堵了回去。

　　“应玖！”他没忍住喊了一声。

　　应玖脚步顿了顿，却没回头，只闷闷地丢了句：“还有事？”

　　“我……”故迟雨攥紧了笔记，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怕说出来更像辩解，反而让应玖觉得他心虚。

　　风卷着梧桐叶落在脚边，应玖的背影没再停，很快就走进了人群里，连个回头都没有。

　　故迟雨站在原地，抱着笔记站了很久。池逸泽走过来拍他肩膀：“别急，总会解开的。”

　　他没说话，只低头看了眼怀里的笔记。笔记最后一页夹着张便签，是应玖的字迹，写着“周六篮球赛记得来”
　　那是上周写的，现在看来，却像隔了好多年。

　　放学铃刚响过，故迟雨抱着一摞作业本往办公室走，刚拐过教学楼的转角，就见林辰靠在墙边等他。
　　他穿了件米白色的风衣，手里把玩着车钥匙，见人过来，直起身笑了笑：“等你半天了。”

　　故迟雨没停步，绕开他要走，却被林辰伸手拦了下。“别急着走啊，”林辰的声音放得缓，带着点刻意的温和，“就说几句话。”

　　“我跟你没什么好说的。”故迟雨把作业本往怀里紧了紧，指尖捏着纸页发皱。

　　“怎么没话说？”林辰跟着他往前走，步子不急不缓，“故裴那边我爸已经谈得差不多了，毕业订婚，毕业后一年结婚，这事儿基本定了。你跟我对着干，有什么好处？”

　　故迟雨没吭声，脚步快了些。

　　“我知道你心里那点想法。”林辰像是看穿了他似的，轻笑了声，“应玖？他跟你不是一路人。你家是什么情况，他又是什么背景？真要闹起来，你觉得故裴会让你跟他走？到时候难堪的是谁？”

　　风卷着落叶扫过脚踝，故迟雨攥着作业本的手更紧了。

　　“跟我不一样。”林辰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低了些，“我们两家门当户对，在一起是顺理成章。我知道你现在不情愿，但日子久了，总会习惯的。再说了，我对你又不差，上周那支笔……”

　　话没说完，林辰突然顿住，目光越过故迟雨的肩膀往后看，嘴角勾起抹意味深长的笑。“你看，说曹操曹操到。”

　　故迟雨猛地回头。

　　不远处的梧桐树下，应玖正站在那儿。他身边靠着个Omega，个子小小的，正仰头跟他说着什么，手里还捏着瓶没开封的牛奶，往他手里递。
　　应玖没接，却也没躲开，就垂着眼听着。旁边言振和顾铭洐站在稍远些的地方，言振正扒着顾铭洐的胳膊笑，看方向，像是在看应玖和那个Omega。

　　阳光落在应玖的发梢上，暖黄的一片，可故迟雨看着他没什么表情的侧脸，心里突然凉了半截。

　　“看见了？”林辰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点刻意的煽动，“你以为他多在意你？Omega嘛，年轻漂亮的多了去了。他现在没跟你明说，说不定就是在找下家。”

　　故迟雨的指尖泛白，盯着那棵梧桐树下的人，没说话。

　　“你再看看我。”林辰往前一步，几乎贴到他身边，“我对你是认真的。故裴那边我去说，你不用为难。跟我在一起，比你守着个没结果的人强多了，是不是？”

　　他正说着，那边的应玖像是察觉到了什么，突然抬眼望过来。
　　目光直直落在故迟雨身上，又扫过他身边的林辰，最后停在他攥紧的手上，眼神冷得像结了冰。

　　没等故迟雨反应，应玖突然转身，没再看那个Omega递过来的牛奶，径直往校门口走。
　　言振和顾铭洐愣了下，赶紧跟了上去。那个Omega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有点无措地攥紧了手里的牛奶瓶。

　　林辰嗤笑了声，拍了拍故迟雨的肩膀：“你看，他走了。连个解释都懒得跟你说。”

　　故迟雨站在原地，看着应玖消失在人群里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眼自己攥得发皱的作业本封面，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一点声音。

　　　林辰还在耳边絮叨，说什么“早看清早好”说什么“他那样的人，本就靠不住”。
　　可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眼里只剩应玖转身时那截绷得笔直的后颈——跟上周在老宅外看见他蹲在树下时一样，硬邦邦的，像块捂不热的石头。

　　那Omega还站在梧桐树下，手里捏着那瓶牛奶，望着应玖走的方向抿唇，眼里有点红。
　　故迟雨盯着那瓶牛奶看了会儿，突然想起上周三课间，他趴在桌上赶数学题，应玖也是这样，从口袋里摸出瓶温过的牛奶塞他手里，没说话，只敲了敲他的卷子：“别熬了。”

　　那时候牛奶是暖的，透过薄薄的校服布料熨帖着掌心。可现在风一吹，指尖却凉得发疼。

　　“你看他连Omega的东西都接……”林辰还在说，话没说完被故迟雨猛地打断：“他没接。”

　　声音哑得厉害，像被砂纸磨过。

　　林辰愣了下，随即笑了：“没接又怎样？能站在那儿听人说那么久，就够意思了。”
　　他往故迟雨身边凑了凑，几乎要碰到他的胳膊，“迟雨，别傻了。你跟他之间隔着的不只是故裴，还有这些乱七八糟的人。你守着这点念想，最后只会自己疼。”

　　故迟雨没理他，抱着作业本转身就走。步子迈得急，差点撞上迎面走来的同学。
　　林辰在身后喊他：“我明天还来等你！”
　　他没回头，攥着作业本的手紧得指节发白，好像只有这样，才能压下喉咙口那股发堵的酸意。

　　走到校门口时，又撞见言振和顾铭洐。言振正挠着头跟顾铭洐说：“刚才那Omega是隔壁班的吧？硬要给应玖送牛奶，说谢了他上次帮着捡书......应玖没接啊，就站着听了两句，怎么就走那么快？”

　　顾铭洐没说话，目光扫过故迟雨，顿了顿，才低声道：“可能急着回家。”

　　故迟雨脚步没停，从他们身边走了过去。听见言振在身后嘀咕：“欸？小故怎么不理人？脸怎么那么白……”

　　他没回头，一路走出校门，走到那条种满梧桐的路。
　　风把叶子吹得哗啦响，落在地上打着滚，像谁在低声哭。他走到上周应玖蹲过的那棵树下，停下脚，慢慢蹲了下去。

　　书包从肩上滑下来，落在脚边。他抬手按了按眼睛，指尖湿了一片。
　　其实他该冲过去问的，问应玖为什么站在那儿听Omega说话，问他为什么看见自己就走，问他是不是真的像林辰说的那样，早就不在意了。

　　可他不敢，他和应玖又没有什么关系

　　他又怕听见应玖说“是”，怕看见应玖眼里真的没了他的影子。
　　他宁愿就这么憋着，憋着这口酸气，憋着这阵发疼的心，好像这样，那些念想就还能留着，没被风吹散。

　　推开家门时，玄关的灯亮着。故裴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指尖夹着支烟，烟灰积了长长一截没弹，听见动静抬眼望过来，眼神沉得像浸了水的墨。

　　应玖的鞋还摆在鞋柜最外侧，鞋尖朝里，是他惯常摆的样子——他应该比自己早回来没多久。

　　“回来了。”故裴没起身，声音压得低，“林辰说在学校门口等你，怎么没跟他一起回来？”

　　故迟雨换鞋的手顿了顿，余光瞥见二楼楼梯口垂着片衣角，是应玖常穿的那件灰色卫衣。
　　他没吭声，把书包往鞋柜上一放，径直想往楼梯走。

　　“站住。”故裴的声音陡然冷了，手里的烟往烟灰缸里摁了摁，火星溅起来又灭了，“我跟你说的话，你当耳旁风？”

　　“我不喜欢他。”故迟雨背对着他，声音闷闷的，带着点没散的委屈，“我跟他走不到一块儿去。”楼梯口的衣角动了动，他猜应玖大概还站在那儿听着。

　　“喜不喜欢重要吗？”故裴嗤笑一声，站起身走过来，阴影压在故迟雨身上，“故家现在需要林家帮衬，你跟林辰订婚是板上钉钉的事。别耍小孩子脾气，让林辰等着像话吗？”

　　“我不是小孩子了。”故迟雨猛地转过身，眼眶有点红，“你不能逼我做不愿意的事！”

　　“逼你？”故裴的眉拧得更紧，语气硬了几分，“我养你这么大，让你为家里做件事就叫逼你？故迟雨，你搞清楚自己的身份。要么明天跟林辰一起上下学，要么……”他顿了顿，目光扫向楼梯口，“要么就别再跟应玖走那么近。”

　　最后几个字像针，扎得故迟雨心口一疼。他看着故裴冷硬的脸，又想起刚才梧桐树下应玖转身的背影，喉咙突然哽住了。

　　楼梯口的衣角缩了回去，应该是应玖回房了。

　　争什么呢？他争得过故裴吗？争得过那些所谓的“门当户对”吗？

　　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才低下头，声音轻得像叹气：“知道了。明天我跟他走。”

　　故裴的脸色缓和了些，没再说什么，转身回了书房。

　　客厅里只剩下故迟雨一个人。他站在原地，听见二楼传来房门轻掩的声响，才慢慢挪着步子上了楼。

　　自己的房间和应玖的就隔了堵墙，他攥着门把手站了会儿，没敢去敲，轻轻推开自己的门走了进去。

　　关上门的瞬间，肩膀突然垮了下来。他把自己摔在床上，脸埋进枕头里，闷了好一会儿，才摸出手机。

　　屏幕亮起，停留在和应玖的聊天界面。上次说话还是上周六，他发了句“篮球赛加油”，应玖回了个“嗯”。

　　他指尖悬在输入框上，删删改改。

　　想解释早上那支钢笔是林辰硬塞的，想说说林辰刚才在路边编了些混账话，想问问刚才那个Omega是不是就像言振说的、只是来道谢的，想问他刚才在楼梯口是不是都听见了。

　　可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只留下一句：“刚才楼下的话……你别往心里去。”

　　手指停在发送键上，迟迟没按下去。

　　发过去又能怎么样呢？应玖会信吗？他会不会觉得自己在找借口？会不会觉得他既然答应了跟林辰走，现在说这些不过是自欺欺人？

　　窗外的风敲着玻璃，发出细碎的声响。隔壁房间静悄悄的，连翻书的声音都没有。
　　故迟雨盯着那句没发送的话，盯了很久，最后还是按了删除键。

　　聊天框又变回了空白。他把手机扔到一边，拉过被子蒙住头。黑暗里，眼泪终于没忍住，顺着眼角往下淌，浸湿了枕头一角。

　　原来连隔着一堵墙，有些话也还是没胆子说出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