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不由衷》祈停云

18、发情期

　　杭二的午后总是带着几分慵懒，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洒在图书馆的木质地板上，空气中浮动着细小的尘埃。
　　故迟雨正埋头于一堆厚重的参考书中，为即将到来的期中考试做准备。
　　应玖坐在他对面，手指在笔记本电脑键盘上飞快敲击，偶尔抬眼看看对面蹙眉思索的人。

　　池逸泽则和温舟遗在不远处的另一张桌子旁。
　　池逸泽显然没什么学习的心思，正用笔帽一下下地戳着温舟遗的手背，小声抱怨题目太难。
　　温舟遗面无表情地抽回手，把一本划好重点的笔记推到他面前，换来池逸泽一个亮晶晶的、带着点讨好的笑容。

　　一切都显得平静而寻常。

　　然而，变故发生得毫无征兆。

　　故迟雨正伸手去拿书架高处的另一本资料，忽然动作一顿，一股陌生的、汹涌的热潮毫无预兆地从小腹窜起，瞬间席卷全身。
　　他腿一软，差点没站稳，慌忙扶住了身旁的书架。

　　“怎么了？”应玖立刻察觉到他的异样，合上电脑站起身。

　　“没……没事……”故迟雨的声音有些发颤，他感到一阵心慌意乱，身体深处传来一种从未有过的空虚和渴望，后颈的腺体也开始隐隐发热、发胀。空气中，一丝极淡却异常清晰的丁香花味道开始不受控制地弥漫开来——那是他信息素的味道。

　　他自己或许还没完全意识到，但对alpha来说，这味道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激起了涟漪。

　　应玖的脸色猛地一变，他一步上前，迅速脱下自己的外套罩在故迟雨身上，试图阻隔那正在变得越来越浓郁甜腻的信息素。
　　他的动作快而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保护欲。

　　“你……”故迟雨抬头，撞进应玖骤然变得深邃的眼眸里，那里面翻涌着他看不懂的暗潮。

　　几乎是同时，图书馆里其他几个alpha也停下了动作，有些诧异地抬起头，下意识地寻找这突然出现的、诱人却又不合时宜的omega信息素源头。

　　“唔……”故迟雨闷哼一声，身体内部的躁动越来越难以忽视，热度烧得他脸颊绯红，眼神也开始变得迷离湿润。
　　他下意识地抓紧了应玖的手臂，指尖微微发抖。

　　这边的动静立刻惊动了不远处的池逸泽和温舟遗。

　　“小故？”池逸泽惊讶地望过来，身为omega，他对同类信息素更为敏感，立刻明白了是怎么回事，脸上瞬间写满了担忧，“他是不是……”

　　温舟遗的反应更快。他猛地站起身，眼神锐利地扫过图书馆里那几个被信息素吸引、正蠢蠢欲动的alpha，冰冷的薄荷味信息素毫不客气地释放出来，带着强烈的警告意味，瞬间压下了几道探究的视线。
　　他一把拉住想冲过去的池逸泽，低声道：“别添乱，应玖在。”

　　他的目光和应玖短暂交汇，两人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
　　应玖微微点头，示意这里交给他。

　　“走！”应玖的声音低沉沙哑，他半扶半抱地将已经有些站不稳的故迟雨揽进怀里，用宽大的外套将他整个人紧紧裹住，只露出一个毛茸茸的发顶。
　　他几乎是拥着故迟雨，快步朝着图书馆的紧急通道走去——那里通常人少，可以最快速度离开这栋楼。

　　故迟雨整个人晕乎乎的，身体软得使不上力气，只能依靠着应玖坚实的胸膛，被动地跟着他的脚步。
　　鼻腔里充斥着应玖身上清冽的红酒信息素，这味道平时让他觉得安心，此刻却仿佛点燃引线的火星，让他体内的热潮烧得更旺。
　　他无意识地往应玖怀里缩了缩，发出细微难耐的呜咽。

　　应玖的身体瞬间绷紧，搂着故迟雨腰的手臂收得更用力了些，步伐迈得更大更快。

　　“砰”地一声，紧急通道的门被关上，暂时隔绝了外面可能投来的目光。
　　狭小安静的楼梯间里，故迟雨压抑的喘息和甜腻的丁香花信息素变得愈发清晰。

　　“应玖……我好难受……”故迟雨的声音带着哭腔，意识已经开始模糊，只知道紧紧抓着身边唯一能依靠的人。

　　“我知道，再忍一下，马上带你去医务室。”应玖的声音压抑着，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omega发情期信息素对alpha的影响是巨大的，尤其是对他这样拥有S级alpha基因、且对怀中人心存渴望的人而言，这无异于一场极致的考验。
　　他必须用尽全力克制住本能深处叫嚣着的标记冲动。

　　他几乎是半抱着故迟雨，快速走下楼梯。幸好这个时间段楼梯间并没有人。

　　刚冲出图书馆侧门，迎面就撞上了闻讯赶来的言振和顾铭洐。
　　言振脸上惯常的嬉笑不见了，带着罕见的严肃：“怎么回事？我们刚在隔壁班上自习就闻到一股很浓的omega信息素，洐洐说是小故的味道……”

　　他的目光落在应玖怀里那个被外套裹得严实、还在轻微发抖的人影上，瞬间收了声。

　　顾铭洐皱了皱眉，迅速脱下自己的校服外套，递给了应玖：“换一件。你的外套信息素味道太浓了，会刺激到他，也容易引来麻烦。”

　　应玖愣了一下，立刻明白了顾铭洐的意思。
　　他自己因为情绪波动和近距离接触，外套上不仅沾了故迟雨的信息素，自己的红酒味也失控地溢出了不少，两种味道交织在一起，对发情期的omega来说确实是过强的刺激。
　　他快速接过顾铭洐干净的外套换上，将原来那件随意塞进了旁边的垃圾桶。

　　“谢了。”应玖哑声道。

　　“医务室现在人多眼杂，直接去体育馆后面的闲置器材室，那边平时没人去，钥匙我有。”
　　顾铭洐言简意赅地安排道，同时冷静地看向言振，“你去跟千老师说一下情况，帮他们俩请个假，理由……随便编一个合理的。”

　　“明白！”言振立刻点头，转身就跑。

　　“温舟遗和池逸泽呢？”应玖问，脚步不停。

　　“温舟遗在图书馆稳住场面，池逸泽……他好像也被小故的信息素影响得有点不舒服，温舟遗看着呢，放心。”顾铭洐快速说道，同时快步在前面引路。

　　有顾铭洐开路和精准地选择偏僻路径，他们很快来到了体育馆后的旧器材室。
　　顾铭洐利落地打开门锁：“里面有简易床和急救箱，应该还有没拆封的抑制剂和抑制贴，你们先处理，我在外面守着。”

　　“谢了，铭洐。”应玖郑重道谢，抱着故迟雨闪身进去，反手锁上了门。

　　器材室里有些昏暗，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灰尘和橡胶制品的气味。
　　应玖小心翼翼地将故迟雨放在简易床上，故迟雨一沾床就蜷缩起来，身体微微颤抖，难耐地磨蹭着双腿，眼角沁出生理性的泪水。

　　“好热……应玖……”他无意识地呢喃着，本能地寻求安慰。

　　应玖快速在急救箱里翻找，果然找到了Omega专用的强效抑制剂和密封的抑制贴。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撕开抑制贴的包装。

　　“迟雨，忍一忍，马上就好。”他声音低哑得厉害，小心翼翼地拨开故迟雨后颈被汗水濡湿的碎发，露出那微微红肿、不断散发着诱人甜香的腺体。

　　自己的alpha本能几乎在叫嚣着让他咬下去，完成标记。
　　但残存的理智死死压制着这股冲动。他快速将冰冷的抑制贴敷在故迟雨的腺体上，暂时阻隔了大部分信息素的溢出。

　　“嗯……”抑制贴带来的冰凉触感让故迟雨稍微清醒了一瞬，他迷茫地睁开眼，看到应玖近在咫尺的、紧绷的下颌线。

　　接着，应玖拿起抑制剂，动作熟练地拆开包装，排空空气：“可能会有点疼，很快。”

　　冰凉的液体注入血管，带来的短暂刺痛让故迟雨瑟缩了一下，但很快，一股清凉的感觉随着血液流动开始压制体内翻腾的热潮。
　　强效抑制剂开始发挥作用，他那滚烫的体温渐渐下降，混沌的意识也一点点回笼。

　　剧烈的喘息慢慢平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疲惫后的虚脱感。

　　故迟雨瘫软在床上，眼神逐渐恢复清明，回想起刚才发生的一切，从图书馆的失控到被应玖一路抱到这里......脸颊猛地爆红，他简直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我……我怎么会突然……”他声音细若蚊蚋，带着事后的窘迫和慌乱。
　　他的发情期明明不是这几天，而且他一直有按时贴抑制贴。

　　应玖替他掖好外套，坐在床边，眼神深沉地看着他：“可能是应激性发情。最近压力太大了？还是......”他顿了顿，眉头紧锁，“和故裴之前给你注射的那些药剂有关？”

　　故迟雨的心猛地一沉。他不是没想过这个可能。

　　门外传来顾铭洐冷静的声音：“言振来消息，假请好了。温舟遗说图书馆那边没事了，他和池逸泽先去上课了，让你们安心处理。”

　　“知道了，谢了。”应玖应了一声。

　　器材室里暂时陷入了沉默。故迟雨看着应玖额角未干的汗珠和依旧紧绷的侧脸，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刚才那种情况下，应玖的克制和保护，他都模糊地感受到了。

　　“刚才……谢谢你。”他小声说，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身下的垫子。

　　应玖转过头，目光落在他依然绯红的脸上，眼神深处有什么情绪翻滚了一下，最终化为一声极轻的叹息。
　　他伸手，用指腹轻轻擦去故迟雨眼角残留的泪痕。

　　“没事了。”他低声道，“休息一下，等你好点了我们再回去。”

　　窗外传来学生们隐约的喧闹声，更衬得器材室内的空间静谧而私密。
　　一场突如其来的风波暂时平息，但留下的涟漪和疑问，却悄然在两人之间蔓延开来。
　　而门外，顾铭洐倚墙而立，如同最沉默可靠的守卫，确保着这片短暂的安全区。

　　器材室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故迟雨逐渐平稳却仍显急促的呼吸声，以及应玖身上那竭力压制却依旧丝丝缕缕逸出的、带着安抚意味的红酒信息素。

　　故迟雨蜷在简易床上，抑制剂带来的清凉感正在与体内残余的热潮拉锯。

　　他羞窘得不敢看应玖，只能偏着头，盯着器材室角落里一个落满灰尘的旧体操垫。

　　后颈的抑制贴隔绝了大部分信息素，也隔绝了部分感知，但被应玖指尖触碰过的皮肤，却像被烙铁烫过一样，残留着清晰而令人心慌的触感。

　　“好点了吗？”应玖的声音打破了沉默，比平时更加低沉沙哑。

　　“嗯......”故迟雨的声音闷闷的，“好多了。对不起，给你添麻烦了。”

　　“别说傻话。”应玖蹙眉，伸手探了探他额头的温度，确认热度在消退，“这又不是你能控制的。”

　　他的指尖微凉，碰到故迟雨的皮肤时，两人都几不可查地颤了一下。
　　故迟雨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这个细微的躲避动作让应玖的眼神暗了暗，他收回了手。

　　“可能是最近太累了，或者……”故迟雨犹豫着，还是说出了那个猜测，“跟我爸以前给我打的东西有关。”
　　每次注射后那段昏沉难受的日子，以及这次完全不合常理的突发情热，都指向那个他不愿深想的可能性。

　　应玖的脸色沉了下来，眼神锐利：“他到底给你注射了什么？”

　　“我不知道。”故迟雨摇摇头，语气带着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他只说是‘营养剂’，为了‘维持omega身体机能稳定’。但我每次打完都会很难受......这次逃走后被强行带回去打的那次，剂量好像特别大，然后我就进了医院。”

　　应玖的拳头攥紧了，指节发白。他想起谢寒之前隐晦的提醒，想起故裴对故迟雨那种近乎对待物品的控制欲。

　　“这件事必须弄清楚。”应玖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不能再让他碰你。”

　　故迟雨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暖流，冲散了些许恐惧。他轻轻“嗯”了一声。

　　这时，门外传来顾铭洐清晰的敲击声，两长一短，是约定的信号。

　　“情况怎么样？”应玖扬声问。

　　“稳定。言振回来了。”顾铭洐的声音隔门传来，一如既往的简洁。

　　门锁轻轻转动，言振的脑袋探了进来，脸上是难得的严肃和关切，手里还拎着一个便利店袋子。

　　“小故宝宝，你没事了吧？”他挤进来，把袋子递给应玖，“喏，洐洐让我去买的水和巧克力，补充点体力。外面没事了，老班那边我说你突然低血糖晕倒了，应玖送你来医务室了。”
　　他冲故迟雨眨眨眼，试图活跃一下凝重的气氛。

　　“谢谢。”故迟雨小声道谢。

　　“谢什么，咱俩谁跟谁。”言振摆摆手，又凑近了些，压低声音，“不过刚才真的吓死我了，你那信息素味道猛地散出来，甜得发腻，我们班那几个alpha眼睛都直了，幸好洐洐反应快，信息素一放，全给压下去了。”他心有余悸地拍拍胸口。

　　他的话让故迟雨的脸又烧了起来。

　　应玖拧开瓶盖，把水递给故迟雨，对言振说：“谢了。这边没事了，你们先回去上课吧。”

　　“真不用我们陪着了？”言振确认道。

　　“嗯，我等他好点就送他回去。”应玖点头。

　　“那行，有事随时电话。”言振很干脆，又冲故迟雨做了个“加油”的手势，溜了出去。
　　门外传来他和顾铭洐低低的交谈声，脚步声渐远。

　　器材室里又只剩下他们两人。故迟雨小口喝着水，甜腻的巧克力在嘴里化开，补充着流失的糖分和体力，也让他混乱的心绪稍微平复。

　　“能走吗？”过了一会儿，应玖问。

　　故迟雨试着动了动，身体还是有些发软，但比刚才好了很多。“应该可以。”

　　应玖伸出手，故迟雨犹豫了一下，还是搭了上去。应玖稍一用力，将他拉了起来，另一只手稳稳地扶住他的胳膊。

　　两人靠得很近，故迟雨几乎能闻到应玖颈间残留的、属于他自己的丁香花信息素的味道，混合着应玖本身清冽的红酒味，形成一种奇异而暧昧的气息。
　　他耳根发热，低着头不敢看应玖。

　　应玖的目光在他泛红的耳垂上停留了一瞬，喉结微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扶着他，慢慢走出了器材室。

　　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故迟雨下意识地眯了眯眼，应玖侧身替他挡了一下。

　　回到教室时，下午第一节课已经开始了。应玖扶着故迟雨出现在门口，立刻吸引了全班的目光。
　　好奇、探究、担忧......各种视线交织而来。

　　讲台上的老师愣了一下：“故迟同学这是？”

　　“老师，他低血糖，刚去医务室打了针。”应玖面不改色地重复着言振编好的理由，语气平静无波。

　　老师见状也没多问，点点头：“快回座位休息吧。”

　　池逸泽立刻投来担忧询问的眼神，故迟雨微微摇头，示意自己没事。
　　温舟遗则看了应玖一眼，应玖点了下头，温舟遗便收回目光，继续看向黑板，只是放在桌下的手，轻轻握了一下池逸泽的手腕，示意他安心。

　　整个下午，故迟雨都有些心神不宁。身体的不适渐渐消退，但心理上的冲击和疑虑却挥之不去。
　　他能感觉到应玖的目光时不时落在他身上，带着不易察觉的担忧和审视。

　　放学铃响，故迟雨收拾东西的动作都有些迟缓。

　　“今天还去吃饭吗？”应玖走过来问。

　　故迟雨摇摇头：“没什么胃口，想直接回家。”

　　“我送你。”

　　“不用了，肖叔应该已经在外面了。”故迟雨不想再麻烦他。

　　应玖看着他苍白的脸色，没再坚持，只是道：“到家给我发个消息。”

　　“嗯。”

　　故迟雨走到校门口，果然看到了家里的车。他拉开车门坐进去，疲惫地靠在椅背上。

　　“小少爷，脸色不太好，不舒服吗？”肖叔关切地问。

　　“没事，有点累。”故迟雨闭上眼。

　　车子驶离学校，故迟雨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心里乱糟糟的。
　　这次意外发情，像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打破了他试图维持的平静表象，也让他更加清晰地意识到，自己的身体似乎真的成了一个需要担忧和对抗的战场。

　　而应玖......他今天的样子，那种强硬的保护姿态和几乎失控边缘的克制，都让故迟雨的心跳莫名失序。

　　回到家，别墅里静悄悄的。谢寒似乎不在家。

　　故迟雨松了口气，他现在实在没有精力应付任何人。
　　他拖着疲惫的步伐上楼，只想把自己埋进被子里。

　　然而，刚走到二楼走廊，就听见楼下传来门铃声。紧接着，是钟姨去开门的声音。

　　然后，一个他此刻最不想听到的声音响了起来——

　　“迟雨呢？”

　　是故裴。

　　故迟雨的身体瞬间僵硬，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他怎么这个时候回来了？

　　他听到故裴的脚步声踏上了楼梯，一步一步，像是踩在他的心尖上。

　　很快，故裴高大的身影出现在楼梯口，目光精准地锁定了他。
　　那双锐利的眼睛里，看不出丝毫温度，只有一种审视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探究。

　　“听说你今天在学校身体不适？”故裴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平淡，却带着无形的压力，“低血糖？”

　　故迟雨的心猛地一沉。他怎么会知道？还知道得这么快？

　　“嗯。”故迟雨低下头，避开他的目光，手心开始冒汗。

　　故裴没有说话，只是用一种近乎审视的目光上下打量着他，最后，视线落在他后颈那枚崭新的抑制贴上。

　　空气仿佛凝固了。故迟雨能听到自己心脏咚咚狂跳的声音。

　　就在这时，故迟雨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在这个寂静而紧张的时刻，这声震动显得格外突兀。

　　故迟雨和故裴的目光，同时落在了他的口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