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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贝加尔湖的约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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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的北京,冷风还未消散,冰冷的空气划过脸颊还有着些许刺痛。
一个男孩儿站在天台边缘,整个身体摇摇欲坠。
我看不清他的脸,但也大声唤着他。
“危险!往里站!危险!”
他像是听不见一样,依旧摇摇晃晃的朝前走着。像一具傀儡。
“—嘭!”
他从楼上一跃而下,倒在血泊里,血液飞溅到四周,早已看不清他的模样。
——“夏哲!”
我猛的睁眼,外面天光大亮,而我的心脏狂跳,浑身全是惊出的冷汗。
“你又做噩梦了?”舍友关心的围了上来,“你一连又好几天这样了,要不你去医院看看
我努力平复着自己那脆弱的小心脏,一边挥挥手。
“去看过,没事。”
我总觉得时间能洗淡这件事。
我还是高估了自己。
我想,每个人的青春里,都住着那么一个人。
“交下作业。”
他站在讲台上,食指弯曲敲了敲黑板,示意大家安静。阳光从窗外斜斜地打在他的肩头,整个人像是被镀了一层金边。
夏哲的个子很高,高二就已经有一米九出头的样子,当然,这是他好兄弟闲聊时我偷听来的。他不像那些年我爱翻看的小说男主那样,不穿校服彰显自己的特别。校服穿在他身上不像其他男生那样松松垮垮,反而衬得他干净利落。
他的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一看就是经常在户外运动的人。他好像很喜欢骑车,这一点我观察了很久,他自己改装自行车,装备更是齐全。
那时候的我,总能在一群人里一眼捕捉到他的身影。
我喜欢听他讲话,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些变声期后独特的低沉,说话时偶尔会习惯性地用食指蹭一下鼻尖,像是有些不好意思。转身在黑板上写下自己的解题思路时,不经意间注意到他的手——骨节分明,修长有力,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手腕上戴着一根简单的黑色编织手绳,衬得他的肤色更加好看。
总是不敢对上他那明亮的眸子,心跳停止的那一拍,时间似乎停止转动。
他最喜欢打篮球,课间时总能看到他在球场上奔跑的身影,投篮时手臂绷紧的线条流畅而有力,汗水顺着他的额角滑下,他却毫不在意地随手一抹,继续专注地投入比赛。偶尔进球后,他会扬起嘴角,冲队友比个胜利的手势,少年那种自信又张扬的样子,让人移不开眼。
我和好朋友木子喜欢在大课间,坐在主席台旁边的台阶上,看着他们打篮球,他下场后,习惯的往我这边走来,笑嘻嘻的伸手朝我要他的水杯。
“快快如实招来,小傻子,把我水杯藏哪了?”
我当然是不会告诉他的,眼看着快要继续上场,他蹲下求着,“姑奶奶啊,我水杯呢?。”
这时我才不情不愿的从身后拿出水杯,递给他,然后胳膊撑在腿上继续看他比赛。
年少时的心动来得毫无道理。像是某个午后,他随手递来的一颗糖,还没尝出甜味,糖纸却已经在掌心攥出了永久的褶。后来试过用刀剜,用砂纸磨,可那痕迹早就长进了血肉里,一动就牵着整颗心钝钝地疼。
午休时,他会靠在窗边看书,在本子上写写画画。阳光落在他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有时他伏在桌子上奋笔疾书,眉头微微蹙起,偶尔写到自己满意的句子,嘴角会不自觉地上扬,手指轻轻摩挲书页,像是要把那些文字都刻在心里。
在我的脑海里,零星的记忆拼合成他的样子——我眼里的他,耀眼却不自知,温柔却不刻意,像是一阵自由的风,不经意间就吹进了谁的心里。
可是,他把自己留在了最美的年华。命运对他开了一个残酷的玩笑,他闭上了眼睛,仿佛只是进行了一次漫长的旅行。而终点,却是永恒的宁静。
那个夏天,并没有因为他的离开而改变,我们的生命,也没有因为他改变轨迹,直到我打开了那个本子。
少年的字迹工工整整,直到我看到了那一排排的“司瑾”。
——司瑾
我叫司瑾,是一名普通的大二学生。和大多数同龄人一样,我有着自己独特的生活方式和兴趣爱好。
我的室友姜姜是个非常爱美的女孩子,她每天都会花费大量时间来打扮自己,化妆,穿搭,造型,一气呵成。然后兴高采烈地去和男朋友约会。每天雷打不动。相比之下,我的好闺蜜木子则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学霸”,她整天埋头在实验室里做各种实验,对学术研究充满了热情。
而我呢,既没有姜姜那么热衷于打扮,也不像木子那样对学术有着浓厚的兴趣。我的兴趣爱好很简单,就是坐在电脑前,每天敲着键盘写小说。
期末周,没有课的日子像被拉长的糖丝,黏稠而缓慢。我窝在床上,笔记本在膝头散着温热,指尖在键盘上迟疑地落下“第三章”三个字。
这本书是写给他的。或者说,是写给十六岁那年开始在我生命里留下印记的那个模糊轮廓。太多情绪压在胸口,反而让人不知该从何下笔——青春太盛大,文字太轻。
我写东西有个怪癖——得开着音乐,越伤感越好。那些旋律像针管,把情绪一点点注进字里行间。就像现在,耳机里淌着那句“只是怕爱你的心被你看透”,我对着屏幕发怔,突然觉得这行歌词像面镜子,照得人无所遁形。
她原本是想让我陪她下楼取外卖的,可看我打开文档开始敲字,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最后只是默默把椅子挪到我旁边,挨着我坐下,安安静静地看我写小说。
我看她不动,问她“你不去取外卖啊?”问着这话眼睛却没离开屏幕,她气哼哼的抱怨我,“你真是忙,都没时间陪我取个外卖。”
我终于抬起头,看着姜姜生气的样子笑出声,“行啦,哈哈哈我叫个跑腿,不许跟我生气哦!”
姜姜昨晚几乎没怎么睡——她男朋友为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跟她掰扯到半夜,非要争个谁对谁错。早上那节选修课她上得昏昏沉沉,眼皮重得几乎抬不起来。实在撑不住了,只好点两杯冰美式强行续命。本来就憋着一肚子委屈没处发,被我这么一逗,她突然就绷不住了,整个人往我肩上一趴,闷着头哭了起来。
我轻轻拍她的背,“要是谈个恋爱这么委屈,还不如一个人自在。”
她抬头时眼圈还红着,眼神却透着执拗:“可我就是爱他啊。算了司瑾,你都没谈过恋爱,说了你也不懂。”说完便抱着咖啡杯缩到书桌前,哗啦啦翻起专业书——期末周的宿舍里,谁不是一边骂着老师划重点像划长江,一边拼命把知识往脑子里塞。
“啊!”她突然尖叫着从书堆里弹起来。
我笔尖在纸上划出长长一道:“姜大小姐,这儿虽然不是图书馆但也不是KTV啊,你再这么喊下去,宿管该来收噪音污染费了。”
“孟熙居然也脱单了!”她把手机怼到我眼前,“司瑾你都快二十了,真不打算尝尝恋爱的滋味?”
这话我听得耳朵快起茧。姜姜总说我看破红尘得像带发修行的尼姑,还说“体验生活对写作有帮助”。每次她为情所困来找我倾诉,最后都会变成“你这样的条件为什么不谈恋爱”的劝诫大会。
我继续敲着键盘叹气:“四条腿的蛤蟆不好找,两条腿的男人还少吗?可既要灵魂共振又要脑回路正常,这概率比中彩票都低。”
姜姜不再说话,默默戴上耳机扎进游戏世界。我听着键盘敲击声和隐约传来的游戏音效,像两股不相交的平行线。直到暮色渐沉,文档才憋出几行字。
“吃饭去!”姜姜突然扯下耳机,开始翻找外套。见我对着屏幕发呆,她直接抽走我的笔记本:“别磨蹭了,带你去个好地方。”
北京的春末,夜晚的风并没有那种刺骨的冷,而是轻柔地吹拂着。这股微风轻轻拂过街边的柳树,柳叶相互摩挲,发出一阵轻微的、沙沙作响的声音,像是谁在黑暗里轻轻翻书。
“我总觉得后海的酒吧是整个北京城最好的。”
姜姜一边说着,一边拉着我往人群里挤。
景点,人多的吓人,走进胡同就是人挤人,纯看人头来看了。
我其实是不愿意往这人堆儿里挤的,但是架不住姜姜的热情。
后海的酒吧倒是名副其实的好。沿什刹海一溜儿排开,成了北京年轻人夜里的去处。灯光从窗子里漏出来,跌进水中,碎成一片晃动的金。水波摇着光影,也摇着岸边人的脸——那些年轻的、迷茫的、渴望被什么填满的脸。
游人向来不少,有黄发碧眼的,也有黑发黄面的,都挤在临窗的座位,要一杯酒,便自以为得了后海的精华。酒保穿梭其间,脸上堆着笑,手里端着杯盘,在桌椅间蛇行。酒杯相碰的声音,与游人的笑声,混在一处,浮在水面上,竟比那水波还要荡漾些。 酒吧的老板们,向来是精明的。他们知道,游客来看的,不是酒,是什刹海的夜色,是那一个个帅气的驻唱。于是将桌椅排得密了又密,临窗的和靠近舞台的位子,更是要加钱的。酒价也抬得极高,一杯清水似的鸡尾酒,竟要上百元。游客却也不恼,照例掏出钱来,还要拍照,传到网上,附上一句"夜游什刹海"。
偶有本地人路过,瞥见这光景,便摇头走开。他们记得的后海,原是静悄悄的,只有柳枝拂水,和偶尔的桨声。如今这酒吧的喧嚷,早已将那点静趣,驱得干干净净了。
酒吧的霓虹映在水里,红一块,绿一块,像是打翻了的颜料缸。游人们举着手机,拍这水中的倒影,却不知自己,也成了倒影的一部分。
姜姜像是这里的熟客,细心的拉我坐下。“司瑾!你喝什么直接说!我去结账!”
她几乎是喊着说完这几句,怕我没听清还用手笔画笔画。说实在的,她的行为并不多余。这里的音乐声大的震天响,像是怕我们听到外面里三层外三层女孩儿的呐喊似的。
“我要一杯天使之翼,少冰。”
她刚要凑近我耳朵喊,却突然愣住,“你怎么知道这儿的招牌酒?”
我望着舞台上旋转的彩光:“来找过几次灵感。”
她笑得像发现秘密的孩子:“还以为你这种正经人,看不上这种地方呢。”
话音未落,舞台突然暗下。一束追光打在黑发主唱身上,他拨响吉他的瞬间,我的呼吸停滞了——那声线像淬了冰的刀刃,精准劈开两年来的伪装。
强烈的鼓点,喧嚷的人群,年轻疯狂的男人,即使是坐在角落也充斥着酒杯的碰撞。
——“海风吹乱你的头发让我亲吻你香肩。”
——阿哲。
我诧异的抬头,是他的声音,一辈子都忘不掉的声音。
可是对上的却不是他的双眼,可是那双眼睛又像极了他。
酒保端着酒走到我们身边,
“小姐,你的天使之翼。”
难掩震惊,我叫住他,
“台上的这位驻唱看着面生啊,他叫什么名字?”
酒保的脸上挂起笑容,帮我介绍,
“叫他三哥就行,点他歌的人太多了,他可是我们浅沦的头牌。”
现在连着的两家酒吧并成了一家,歌手们自然也在两边串着唱,但是说实话,这是我第一次见到他。
我拿起靠包抱在怀里,看他在台上唱着流行的rap。明明是黑发,却在一群彩色头发里尤其的突出。
酒吧的空气中弥漫着酒精以及荷尔蒙的味道,台下的女孩儿们踩着节拍晃着手中的荧光棒,到处叫嚣着呼喊,一片沉沦堕落的气息。
我直直的对上他的眼神,只觉得那是一片看不见底的深渊。明明他嘴角挂着笑意,却让我一下子如坠寒冬。
——像,太像了。简直…这简直就是他。
“我去个卫生间。”
“好,你把包包放下吧,我给你看着。”
姜姜说完,又举起手机。
“哥哥!看这边!”
双腿不知为什么,像是灌了铅,强撑着走进卫生间,我把门反锁上。
镜子里的人脸色惨白。水龙头哗哗响着,我对自己说:司瑾,他坟前的柳树都两人高了。可当水滴顺着发梢砸进洗手池,还是忍不住用颤抖的手指打开短信。
「我遇到了一个和你很像的人。」
发送时锁屏映出我通红的眼眶。出来时他正好也休息了,半靠在台下的沙发上,突然抬头环顾四周。隔着摇晃的荧光海,他对我晃了晃手机,嘴角梨涡若隐若现。
「加个微信?」他冲我做着口型。
我熄灭屏幕,把半杯酒推给蹦跳回来的姜姜。窗外霓虹倒映在酒液里,碎成一片颤动的星海。
夏哲,是你又来看我了么?
夏哲,你是不是不怨我了?
夏哲,你是不是还喜欢我?
只有悲伤的情绪化作泪水,从脸边划过,不作烟雾,在空气中弥漫。
心底对未知的恐惧让冷汗爬满了全身。
——我的夏哲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