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龙代理救世主》秋山桐

39、杀死我！ “我忘不了

　　晴草湾是花的海洋，西亚诺斯从不怀疑这一事实。

　　入目所及皆是五彩斑斓的花儿，认识的，不认识的，争奇斗艳，开得热烈。

　　云边缀以虹彩，蝴蝶振翅穿梭花海，芳香萦绕鼻尖，眼前景色美得像画，如同每一个无法触及的幻梦，西亚诺斯迫切与人分享。

　　他弯腰拾起掉落的花瓣，折去枯萎的花枝，忙忙碌碌收集，加以风的魔法，很快做成一个花冠。

　　生命璀璨如歌，纵使落幕仍旧永恒。

　　西亚诺斯满意地欣赏花冠，以水蓝色为主基调，淡金色的小花依偎在旁，阳光与大海，他想队长会喜欢的。

　　“你在做什么？”

　　镜子里的他观察良久，开口问道。

　　西亚诺斯挑了挑眉：“很难看出来吗，编花冠。”

　　“你知道我想问的不是这个……”镜子里的他幽幽驳斥，面色阴郁。

　　西亚诺斯心不在焉，并不正面回答他的问题，只是淡声抱怨：“早就听说晴草湾有各种各样的镜子，但无一例外只能从镜子中看见自己——不同时间段的自己。”

　　镜子里的精灵听出西亚诺斯的话外音，毕竟他们严格上来说是同一个体，只是他来自他的过去，他存在于他的未来。

　　“别说得我愿意出现在这里。”镜子里的他露出深深的厌倦。

　　“为什么……”

　　“你……我，还活在这个世界上，我失败了，对吗？”

　　镜子里的精灵散发浓重的戾气，他的金发是那样黯淡，眸色沉沉，漆黑的颈环束缚苍白的脖颈，浑身上下骇人的伤痕，并非不能治愈，是他刻意留下。

　　西亚诺斯无言以对，他又该说些什么呢，有些话说出来是对过去自己的一种背叛。

　　“算不上失败，也不能说成功。”他说得含糊。

　　于是镜中精灵隐约明白他的想法，倦怠垂眉：“那就是失败了，毕竟你还活着，你打算继续活下去……还要活多久？”

　　西亚诺斯陷入思考，略显迟疑：“可能这次冒险结束？你很清楚，像那样的机会，十分难得。”

　　“算了，看样子你得到了自由，也萌生了其他想法。”镜中精灵哼笑一声，神色却是冷的。

　　“冒险……以前从未想过，你有了同伴，可你能够与他们交付信任吗？荒谬。”

　　过于刺耳的话戳中西亚诺斯最隐秘的担忧，他不得不放下手中的花冠，神色认真：“信任这种东西，绝不会存在，唯有真金白银……唯有契约与枷锁……才能永恒。”

　　他摩挲手腕上的红痕，意味深长。

　　镜中精灵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

　　“是啊，无法付出信任的你，又能得到谁的信任呢……我想知道，这场冒险于你而言代表着什么？”

　　“你因何停留？”

　　他是困惑的，不解的，渴望得知未来的自己究竟是什么想的，即使他只是一个存在于镜中的幻影。

　　“你是第二次问我这个问题。”

　　西亚诺斯回忆。

　　“我的答案仍旧是……因为好奇，我选择踏上冒险之旅。”

　　“我曾亲眼见证超越生命的信任，我曾亲耳听闻世间最真挚的离别，我曾亲手写下墓志铭。”

　　“我在同一个地方驻足百年，献上裹满霜露的花束，悼念、遗憾、不甘……拥抱死亡之人为何不能是我？直到我面向一望无际的大海，我终于明白自己想要什么……”

　　“我想要那份信任。”

　　“我忘不了那双蔚蓝的眼睛。”

　　西亚诺斯按住自己的心脏，静静感受它在自己的掌心下跳动得越来越剧烈，在面对过去的自己，他选择坦诚。

　　然而过去的自己也不理解这一份感情。

　　镜中精灵叹息一声，孤独地沉寂于黑暗，独留西亚诺斯凝望手中花冠，他的思绪如繁杂金线，交织打结，乱成一团。

　　他会继续这场冒险，他享受这场冒险。

　　无论是队长亦或是卡尔，他们都是不错的同伴，似乎旅途的路上，也感受到某种宁静，吵闹让他们的关系变得更加亲密。

　　尽管西亚诺斯始终保留一份警惕，队长有自己的秘密，卡尔追寻所谓勇气，心怀鬼胎的三人倒是意外地和平相处了下去。

　　这一切都是因为队长的存在。

　　如果没有队长，西亚诺斯毫不怀疑，他和卡尔立马就会分道扬镳。

　　他低头继续编织花冠，他没打算将花冠送给任何人，他或许会用耗费心力的漂亮花冠换来一枚褪色的金币，希望能得到对方的欣然应允。

　　镜中精灵就这样看着西亚诺斯忙忙碌碌，眼神晦暗不明。

　　他弯腰捡起被风吹落的花瓣，有些落在绿油油的草地上，有些落在清澈见底的溪水里，有些落在颜色艳丽的蘑菇间。

　　等等。

　　蘑菇？

　　西亚诺斯察觉到异常，终于抬起头来，发现自己早已离开花海，站在绿树荫蔽的分岔路口前。

　　他转过去，身后不知何时已被荆棘覆满，他想后退，那荆棘就跟活了似的伸长，向他刺来，试图阻止他靠近。

　　于是精灵轻盈跳到树上，遥望森林之外，花海已经完全消失在他的视野之中，大树也不允许他停留太久，抖了抖身体抗拒承受精灵的重量。

　　西亚诺斯不得已又重新回到地面。

　　前进吧。

　　他站在分岔路口前。

　　右边明亮宽敞，绿色的枝丫，借以鲜花点缀，偶有悦耳的鸟鸣声传出，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撒下点点阴影，落在平坦的大道。

　　左边入口狭窄，荆棘满地，泥泞的路上铺满大小不一的碎石，异色的蘑菇便从中冒出头来，拥挤地占据道路，散发不详的气息。

　　选一条路吧。

　　有声音贴在耳边，催促他。

　　可精灵低了低头，看向手中还没有编完的花冠，他想回去，即使回去的路布满荆棘。

　　选一条路！那声音变得刺耳，仿佛察觉到他的犹豫。

　　西亚诺斯抬手遮住微微发亮的眼睛，平日里他是最讨厌自己这副模样，讨厌这双看穿一切的眼睛，讨厌虚假与谎言交织，讨厌背叛如影随形。

　　眼前一切变得明了，右边尽头是滚烫的岩浆，触之分毫便灼烧而亡，左边尽头是温馨的木屋，戴着红色圆圆帽，约莫七八岁的女孩蹲在地上，将颜色漂亮的斑点蘑菇放进脚边的篮里。

　　精灵暗自抱怨晴草湾真是个曲折的地方，他明明只是想留在原地等待队长，却误打误撞闯进满是蘑菇组成的森林。

　　蘑菇不完全等于蘑菇，是会唱歌的蘑菇。

　　只要轻轻碰一下它们，乱七八糟的旋律便争先恐后地涌出来，懂乐理的人会觉得是天籁之音，每个调子衔接自然巧妙。

　　但精灵只觉得吵闹。

　　捂着耳朵走了一截，无论是唱歌的蘑菇，亦或是头碰头互相较劲的蘑菇，谈情说爱的蘑菇，故作忧郁姿态的蘑菇，西亚诺斯都能做到目不斜视。

　　不过他到底有些后悔，心想还不如选右边那条岩浆淬炼之路，总好过蘑菇成精奏乐跳舞。

　　片片霜花融化在侧脸，冰凉触感唤回精灵的思绪，他心不在焉地抬起头，迎着刺眼的阳光，飘洒的落雪，西亚诺斯怔愣在原地。

　　这几乎是不可能同时存在的天气，理论上来说。

　　他接住一片霜花，无法遏制地感受到悲伤，这种情绪不属于他，然而他却感同身受了。

　　西亚诺斯合上掌心，加快脚步，他认为自己应该快点回到队长身边，一定发生了什么……绝对发生了什么。

　　可惜蘑菇森林实在曲折，精灵急匆匆走过同样花纹的蘑菇四五次，并在第六次指着蘑菇笃定道：

　　“我绝对见过你，曾经！”

　　他否认自己迷路的事实，只怪森林长得实在太像迷宫，这当然不是他的错，他必须重申一遍，是蘑菇迷惑他的视线。

　　精灵向戴红帽的小女孩搭话，想问问她如何走出森林。

　　毕竟是魔女的地盘，初来乍到，作为外来者，西亚诺斯没有大搞破坏的打算，那样也许会被魔女通缉，会给队长带来麻烦。

　　“这里可不招待迷路的精灵，麻烦快点离开，荆棘怕火，烧了便是，还有，别碰我的蘑菇。”

　　女孩漫不经心，头也不抬，专注地采蘑菇，态度算不上好也算不上差。

　　西亚诺斯顿了顿，微妙地察觉出对方语气里的烦闷，这股烦闷在于女孩刻意咬重的两个字——精灵。

　　对于他人的情绪变化，精灵总是能够很敏锐地感知出来，这不是他与生俱来的天赋，是一段沉重地过往赋予他的痛苦。

　　“那么，打扰了。”

　　西亚诺斯礼貌道谢，准备转身离开，而就在这时，森林外传来强烈的魔力波动，爆发一阵气浪，掀飞了女孩头顶的红色帽子。

　　正正好落在精灵手上。

　　“塔米这家伙……”女孩不悦地把蘑菇重重扔到篮里。

　　“又去找谁打架了，无可救药的战斗狂。”她抱怨，抬起头准备去拿精灵递过来的帽子。

　　而就在目光交汇的那一刻，西亚诺斯看见女孩瞳孔剧烈收缩，表情阴沉，带着审视上下打量着他，脸上浮现浓烈的厌恶。

　　女孩双眼微眯，缓缓开口：“哪怕过去百年，这张脸实在让我难忘，我确信自己不会认错……”

　　西亚诺斯听见自己心脏加速跳动的声音，如果能够预知未来，他想，他一定会在此刻逃走。

　　毕竟他才刚刚开始享受冒险。

　　女孩一字一句咬牙启齿叫出那三个字。

　　“加，里，克！”

　　“你怎么敢出现在我的面前，又一次？”

　　她抬手，暗绿色的魔导书凭空显现，法阵在她脚底显露，爆发出耀眼的光芒，粗壮的藤蔓以极快的速度缠住精灵的四肢。

　　蘑菇们纷纷躁动，自顾自地从泥土里钻出来，尖叫着一路翻滚意图逃出森林。

　　女孩不会给它们这个机会，一心二用，操纵着其他细小的藤蔓抓住蘑菇，统统将它们扔进永远装不满的篮子里。

　　而西亚诺斯则被藤蔓死死束缚在半空，他挣扎，藤蔓便加重力度，留下道道可怖的红痕，直到精灵意识到这一点，然后放弃挣扎。

　　“加里克，躲藏百年，竟然敢大摇大摆闯入晴草湾，未免太不把我放在眼底，这里会是你的埋骨地！”女孩阴沉着脸。

　　西亚诺斯为自己辩解：“我想……你认错了！我不是加里克。”

　　“认错？你当我是瞎子还是傻子？”女孩嗤了一声，浑身散发戾气。

　　“金发，金眼，精灵，一模一样的脸，抱歉，这张脸让我恶心，所以……你还是去死吧！”

　　女孩高声宣告西亚诺斯的结局。

　　她显然处于暴怒之中，毫无理智可言，精灵的任何辩解都听不进去，她下定决心要杀了精灵。

　　某个字眼戳中精灵最隐秘的期盼，他停止挣扎，仰头望天，冰凉的霜花亲吻他的侧脸，他短暂清醒。

　　飞舞的藤蔓刺穿落下的花冠，划过他的额头，血色流入金色的瞳孔，精灵睁大眼睛，刹那间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永无止境的声声质问。

　　“你这双沾满鲜血的手……你怎么不去死！”

　　“为什么死的不是你……怪物……你是怪物！”

　　“如果不是你，哥哥就不会死，一切都是因为你，为什么你还要活着？”

　　——让我死去。

　　他仿佛看见镜中的另一个自己，可他面前并没有镜子。

　　西亚诺斯什么都没做，只是被动承受锥心刺骨的攻击，鲜血顺着藤蔓而下，染红地面。

　　几乎是残忍的处刑。

　　精灵面容变得苍白，金发垂落，神色莫名，他放弃辩解，或许根本就重要，无论他是谁，只要他有着与加里克完全一样的面貌，他就身负背叛之罪。

　　这罪并非属于他。

　　出于某种意图，西亚诺斯利用了这罪，他放声大笑，故意激怒女孩，他看出对方是一位强大的魔女。

　　精灵意欲挑战魔女的力量。

　　“如果你能杀死我，那就尽管试试。”

　　“如果杀死我能让你平息愤怒，那你就这样毫无顾忌地下手。”

　　“如果你不能杀死我，那我会感到很失望。”

　　他扯出一个挑衅的笑容，以一副游刃有余的姿态，将脆弱的脖颈完全暴露在魔女面前，不加以任何防御。

　　来吧，杀死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