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境指南》沐淅

103、第 103 章 李昀看了晏

　　李昀看了晏清平很久，之后说：“我知道会有人出于道德去帮助那些人，但我不会，我只要自己想要的，而我得不到的，我也从来不会期望比我更高阶的生命体会给我机会。”
　　晏清平闭上了眼睛，他所一直忽略又或者不愿深思的就是即使他能真正接受并非同类的李昀，但李昀对于他的善意却绝不会蔓延至在他之外的任何人类，而那原本就是李昀的天性，人类软弱的道德根本无法束缚也，或许脆弱的情感也不可能改变他。
　　机械臂在作业之时，齐娅却一直处于休眠状态，她知道李昀和晏清平正在发生冲突，她也知道李昀的选择才是在最大概率的保护他们的生命，但她依然对此无法理解，甚至通过反复运算想要验证违抗李昀指令的可行性和必要性。
　　“你确实有一部分很像他，明知道不应该反抗，还是这么固执。”
　　当齐娅试图连接机械臂，却忽然感知到从未有过的危险预警，李昀竟然开启了和她的人机交互界面。
　　“但你并不像他一样，拥有不被伤害的特权，所以我希望你能停止反抗我的运算，否则即使是他也救不了你。”
　　齐娅竟然完全无法分辨出李昀是在做出真正威胁还是如同平常那样在吓唬她，而从她第一次对李昀进行分析开始，这也是她第一次无法对李昀做出判断。
　　齐娅说：“但你应该知道，我作为他的智脑机，并不会拥有类似人类对于死亡的恐惧，虽然运算结果显示你在保护他，但在此之外，所有的分析过程都在告诉我，你其实是在伤害他，而为真正保护他，我会在他失去自主意识情况下，开启独立决策模式，代替他做出决定。”
　　在李昀强行关闭齐娅之前，齐娅已经尽最大可能载入机械左臂，然后扬起手刀就要自断右臂，以此阻止李昀继续破坏这颗星球。
　　李昀忽然冷笑，灌入传感器的精神力如同洪水汹涌而来，阻断了齐娅对于机械臂的控制。
　　齐娅却已经准备做出最后记录，并且为晏清平留下关于李昀的绝对不可删除的最后分析，即如果她被破坏，李昀对于晏清平的善意也将被重新评估，所以她是在用死亡换取一个答案。
　　但强攻击性的精神力忽然被撤回，原本已经冷却凝固的金属层似乎在逐渐升温，那或许是文森特终于引燃了整颗星球，船队也终于等到了那个逃离的机会。
　　而从岩层之中探出的机械臂在感应到高温后立刻后退，却又在触碰到岩圈时忽然悬转嵌入爆破孔，硬拆下一扇弧状岩片，而整个船队就在那扇充当防护盾的岩片之后瞬间结成雁阵，冲向滚烫的地底天空。
　　那颗新生的星球还能没来得及拥有自己的生态和生物，裸露着的星球表面就像是还未完全长成的胎儿表皮，却被涌出的地火烧成又一层灰烬。
　　显示屏上只有烟尘和火焰弥漫，但船队之中的所有人都知道在代表星球动荡的流动色块覆盖之下，还有无数人类正在痛苦和挣扎之中死去。
　　但强行破开地表的船队同样在危险逃亡之中，所以他们原本就救不了任何人，那么所谓的怜悯再多也都是多余。
　　甚至在穿过地火过程之中，所有飞船都几乎被化尽，唯一幸存的只有被保护于船队中央的鱼尾号，所以在真正的危险之前，其实这支船队和联盟第三舰队也并没有什么不同，唯一区别是鱼尾号在最后尽最大可能收容了其他飞船之中的人。
　　而在星球火焰烧尽之前，未被完全熔毁的星轨之上忽然涌入无数船队，就像是有着不同迁徙路线的动物群落却在未知的强烈干扰下撞在了一起。
　　而当鱼尾号向那些不同族群船队发出警告，所有警告却都被忽略或者是直接当成了开战威胁。
　　混乱和拥挤一直持续到那些船队开始陷入蛛网般的雪地之中，只有鱼尾号如同从深海进化后登陆的鱼类，在模糊的海岸之上慢慢爬行。
　　星球崩毁形成的废墟海岸两侧都是陷落的船队，而他们也同样救不了任何一条飞船，所以鱼尾号没有做任何停留，直接飞离那片飞船坟场。
　　“他说过要创造新的世界，所以那些初稿是一定会被毁掉的，你应该知道，那么就不应该难过。”
　　鱼尾号正在混乱之中缓慢远离那颗已经成为熔笼的新星球，李昀却没有再给晏清平注射神经松弛剂，晏清平终于走出船舱，却只是安静地看着成像仪显示屏。
　　“所以你认为那一切都是正常的？”
　　李昀只能说：“你也知道文森特就是一个政治疯子，而不死几个人，还能算政治吗？”
　　晏清平轻声冷笑，说：“我还以为你会说，不死几个人，不能算战争。”
　　“你认为战争就代表着死亡吗？”
　　李昀看着相似海岸的投影，冷冷地说：“但在我驻守要塞的那些年，所有死在战场上的人都没有S1醒来那一夜死的人多，当然——”
　　李昀再次倾身，在晏清平耳边低声说：“或许也没有那些年死在实验室里的人多。”
　　“你说什么？”
　　李昀清楚地看见了晏清平眼中的愤怒，只觉得他真正动怒时那双眼睛更冰冷却也更生动，似乎能看见冰层碎裂下的湖水，就像是能看得见的灵魂潋滟。
　　晏清平在愤怒中却又自嘲地笑了，对于李昀这样从未将他视为同类的人，所有的争执其实都没有任何意义。
　　“请在最近星轨处，将我放置在任意地点。”
　　“你要离开？”
　　“你认为我们还有同行的必要吗？”
　　“你要去哪里？第一星系吗？”
　　李昀终于开始忍不住想要捏碎什么，说：“你还想要为联盟完成‘车站’？”
　　李昀在看着那样的眼睛之时，却说：“你相信‘车站’能推动所有人类实现进化，但那依然需要时间，而你应该能想到，当联盟试航结束，会有多少外星物怪以及异族军队闯入七大星系，所以你有没有想过，你所要求的延迟迁徙，延迟的时间需要什么去填补？”
　　晏清平没有回答，李昀说：“其实你都知道，那些时间只能拿联盟军队去拖延，你不想留下一半的人类，可是你有没有模拟计算过，一旦进入真正的战争，军队的死亡率会是多少？”
　　李昀忽然一笑，说：“你知道‘齿轮’以绝对1.08比1优势进行打击的结论，到底是怎么得出来的吗？”
　　晏清平感觉到李昀看向他的目光之中是从未有过的寒冷，似乎那目光正在折射着的是一个更为寒冷的世界。
　　“那不是你们在实验室里计算出来的数据，那是无数军队被碾死在‘齿轮’之下，一点一点堆出来的数据！所以，工程师，你告诉我，你还需要多少军队去填补其他更可怕也更高阶的敌人？还是你其实都未曾模拟过军队将会有多少牺牲？因为在你看来，组成军队的人造人根本不能算作是真正的人！”
　　晏清平依然没有回答，只是固执地说：“我会在离开时解除你和齐娅的连接，希望在此之前，你不要做出真正伤害她的举动。”
　　“你真的认为我会伤害她？”
　　李昀依然轻声说：“还是你其实一直在怀疑我会伤害你？”
　　“都不重要了。”
　　李昀冷笑起来，说：“你认为我会放你走？”
　　晏清平被迫再次直视着李昀，而他曾以为在那双眼睛之中看见过的深海月光，依然从烟雨古镇蔓延至瀑布神殿的所有幻觉之中，让晏清平无法相信李昀会真的伤害到他。
　　所以晏清平依然试图理智分析，说：“我认为你应该知道，如果我和你意见冲突，那么我这样的人会是你最大的隐患，而如果你计划一直用神经松弛剂控制我，那么不能发挥工程师作用的我，对于你也没有任何用处。”
　　“谁说你没有其他用处？”
　　李昀看着晏清平的目光再次开始不正常，就像太阳之下滚烫的河水撞击着正在融化的冰船，晏清平用力推他，交缠的意识却像是缭绕的河雾，勾连不清的感知又像是水妖一样莫测却缠人。
　　“你关的住我？”
　　晏清平冷冷地看着李昀，说：“联盟都关不住我，他都做不到的事，你这支——”
　　然而晏清平却又在同时想起相比联盟，这支装备简陋的船队已经是李昀过去那些年所能创造的全部，但未说完的话却依然表达出完整的含义。
　　“怎么不说下去？”
　　李昀笑意之中涌动着足以溺死晏清平的深海，说：“作为联盟工程师，这支船队确实不值得被你看得起。”
　　“不是这样的——”
　　李昀忽然抓起晏清平，将他抵在舱窗上，强迫他看着那片被固定于窗框之中的灿烂星空。
　　“但我说过，这里的一切都是为你而建造，你可以试试看，没有我的允许，你是否能走出这条飞船！”
　　在文森特再次毁掉一颗作为实验品的星球之后，蛛丝般的雪沫终于触及到曾将他驱逐的第四星系临界星。
　　而在天火落下之前，临界星上空正在建起如同打满补丁的云墙，就像是那些工程师把所有能找到的破铜烂铁都搬上了天。
　　但让所有人都感到神奇的是那些缀满补丁的飞船竟然真能自由航行，而不是在强冲击气流之中边飞边掉毛。
　　自建飞船的试航成功让新政府高层开始构思一场属于他们的迁徙，而他们也一直惯于幻想，甚至在最为凶险的集市之战之时，李昀带领的新船队无数次险些覆灭于一瞬，联盟第三舰队队也被波及大半，那时新政府却还是按照计划节奏在发展，甚至期间还为新政府命名和设计标志召开了几场全民大会。
　　而全民都能有如此稳定的精神状态或许就是因为他们知都道所发生的一切都不会是针对他们，联盟派遣而来的第三舰队不是为了他们，发动整体进攻的外族船队也不是为了他们，他们只不过是可有可无的附带伤害而已。
　　所以他们唯一能做的就是在被殃及之时能多活下来一些人，以及在死亡之前尽可能多的去感受生命，而如果能幸存到“钟罩”闭合，那么他们也将迎来他们的新世界。
　　只是相比民众的欢欣鼓舞，新政府工程师却在内部会议上做出了并不乐观的决议。
　　那些工程师曾经以为在他们出走之后，联盟只是因为不想过早泄露消息才没有搜寻他们，但当他们出现在这颗临界星上，联盟其实有过无数机会可以带走他们，即使因为承载限制而可能会从船队之中替换出同等数量的人，联盟也应该优先收容他们。
　　但当联盟第三舰队终于派出侦查机，他们却都没有想到联盟正在寻找的只有所有人都认为不正常且看不起的陈灵均，甚至在具备完全可能性的情况下，联盟依然没有带走他们之中任何一个工程师。
　　而那也让新政府内部终于开始产生真正分歧，因为自卫队也终于知道那些工程师并不是因为离开联盟而没有登上迁徙船队，反而是他们一直就不在联盟迁徙名单之上。
　　他们作为工程师的能力因此被怀疑，自卫党人和工程师团体之间的权力天平随之不断摆动，而矛盾也最终从议会之上的分歧渐渐延展至真正制约新政府发展和生存的领域。
　　而分歧恶化到最后，工程师们所有合理要求都会被视为遮掩能力不足的借口，甚至当他们提出新政府船队建造需要投入更多耗材，却被自卫党压制资源分配到几乎无法开展的地步，甚至有工程师形容那就像是只给了他们一口铁锅，却要求他们让铁锅长出翅膀，一锅端了所有人上天。
　　而临界星上空正在试航的那批飞船已经是那些工程师利用最少以及最差资源所创造出的极限成果，他们知道其中存在着多少缺陷和隐患，但他们需要一次成功展示，才能争取到更多资源去弥补以及发展，而如果试航失败——没有人愿意去想失败。
　　轰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