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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9、仙路的尽头 面对众人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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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对众人的目光,白芯并没有直接回答当年的具体经过。她只是缓缓垂下眼眸,那双澄澈的蓝瞳里,隐藏着什么。
“你们知道成仙究竟意味着什么吗?” 她轻声开口,抛出了这个世界千万年来,无数惊才绝艳的大能穷其一生都在追寻的最终答案。
众人面面相觑,无人作答。
在九霄大陆漫长的岁月里,关于“成仙”的传说浩如烟海。
在所有修士的认知与向往中,远古时代有着无数惊才绝艳的大能,他们在堪破天地大道后,便会引来九天雷劫,最终撕裂虚空,飞升到了一个完美无瑕的“上界”。
他们被尊为神明,从此逍遥法外,不沾红尘,再也不管下界众生的死活与苦难。
但在那之后,万法凋零,登天之路被生生斩断,到了近代,已然再也没有人能够触碰到那个传说中的境界。
唯有万年前的剑仙柳飞霜与魔君玄夜,是这世间仅有的两个成功迈过那道门槛、得道飞升的存在。
据说历史上有着无数的仙人创造了这个世界而后都飞到了上界,再也不管下界的众生,但是到了近代,已然几乎没有人能成仙。
然而,事实却与传说截然相反,他们两人,谁都没有像古籍里记载的那样,飞升到那个虚无缥缈的“上界”。
他们都留在了这片大陆之上。
看着众人眼底的迷茫,白芯回答道:
“根本就没有什么逍遥自在的上界。”
白芯的话宛如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每个人的心头。
“成仙,并不是超脱,而是融合。它代表着,你要与这方世界彻彻底底地融为一体。”
“过去的那些仙人们,都是如此。当你的修为突破临界点的那一刻,你的神魂将被无限拔高,拉扯进天道的核心。你会化作春风,化作夏雨,化作山川河流的脉络。你会处于一种全知全能的境界,一眼便能看穿这方天地的过去与未来,洞悉每一只蝼蚁的生老病死。”
“听起来很伟大,对吗?” 白芯抬起头,那双湛蓝的眼眸中清澈无比,“可是,这世界的天道是绝对公平的。它给了你无上的力量,给了你造物主一般的权利,就会向你索要永恒的代价。”
“你要操控世间的一切,成为天道宿命的一部分,那么你就要首先丢弃作为人的一切。”
“天道不能有偏爱,不能有憎恨,更不能有悲悯。因为仙人的一丝情绪波动,若是落入凡尘,便会化作漫天的雷霆与海啸。”
“所以,成仙的代价,就是抹杀掉你的‘自我’。你会被抽干所有的七情六欲,到了那时,你已经成一个高高在上、却毫无感情的机器,只为了维持这个破败世界的运转而存在。”
“一旦成仙,你会被这个世界死死地束缚在一起,与它同生共死。你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沧海桑田,看着你在乎的人一个个化作黄土,直到这个世界走向尽头的崩塌之日,你才能得到真正的解脱。”
说到这里,白芯转过头,看了一眼站在身旁的碧青。
“我不愿意。”
“玄夜,也不愿意。”
“所以我和玄夜,其实在触碰到那扇门的时候,都选择了抗拒。我们都没有接受这种抹杀自我的超脱。”
“我们两个人,各自用了一种最极端的方式,强行截断了天道的接引,暂时延缓了与天地法则相融的时间。”
“玄夜选择了拥抱纯粹的‘恶’。他将自己的本源与九霄大陆众生心底的贪婪、嫉妒、仇恨深度绑定。只要人心还有欲望,他的自我就不会被天道抹杀,他就能以魔君的身份,永远在这个世间肆意妄为。”
“而我选择了用轮回之法抵抗天道的侵蚀。我将自己的身躯与仙骨化作封印的阵眼,却将承载着‘自我’的神魂投入轮回。我要生生世世做一个人,去经历人间的生老病死、爱恨别离,以此来对抗天道那冰冷的同化。”
“所以在当初的那一战里,并不是我赢了他。而是我借用了天道对他的排斥,以自身为锁,将他强行镇压在了凌霄塔下。”
白芯的声音轻柔却无比坚定,仿佛在说一间毫无相关的事情。
而此时的众人内心早已震惊的无以复加。
万年前的救世神话真相居然是这样。
“既然玄夜与人心的欲望绑定,几乎是不死不灭的……” 林惊鸿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的震撼,声音干涩地问道,“那我们究竟如何才能赢过他?”
白芯转过身,目光越过营帐,遥遥望向中州凌霄城的方向。
“只要你们助我前往凌霄城。” 她一字一顿,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只要我能回到那里我便有办法,将他彻底剥离这方天地,到时候需要你们一起合力将其斩杀。”
“白芯,别逞强。”
一只温暖的手,紧紧握住了她微微发凉的指尖。
碧青走上前,眉头紧锁,眼中满是不加掩饰的担忧。她太了解这个人了,每次说得轻描淡写,背地里却总是要付出常人难以想象的惨痛代价。她害怕那所谓的办法,又要以牺牲她自己为前提。
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温度,白芯眼底的清冷瞬间消散。
她反握住碧青的手,指腹温柔地摩挲着她的手背。
“不会的。” 她对着碧青温柔的笑。
“我不会再让你一个人了。”
……
与此同时,中州,断裂的凌霄塔顶。
浓重的魔云仿佛要将整片天穹压塌。
辰跪伏在冰冷的白玉地面上,将头深深地埋进阴影里。
他向玄夜禀告。“魔君大人,剑仙应该是归来了,据报,在中州边境有一白衣女子一剑劈开了天幕,瞬间斩灭了我军数万魔物精锐。那般摧枯拉朽的力量,放眼天下,只有可能是她。”
王座之上,玄夜单手慵懒地撑着下巴,另一只手正漫不经心地把玩着一颗由纯粹怨气凝聚而成的黑色魂珠。那珠子里隐隐有扭曲的人脸在痛苦地挣扎,发出无声的哀嚎。
他仿佛没听见辰的禀报,只是垂着眼眸,饶有兴致地盯着指尖的玩物。
迟迟得不到回应,辰额头上的冷汗滴落,终于还是忍不住,大着胆子打破了死寂:
“魔君大人,我们该如何应对?那些家主都人心惶惶。”
“应对?本尊为何要应对?”
玄夜缓缓站起身,暗紫色的魔袍在狂风中翻滚。他踱步走到塔身的边缘,俯瞰着脚下的大地。
“辰,你曾经也算是她的守塔人,难道还不了解她吗?”玄夜的嘴角勾起一抹弧度,声音在风中显得分外空灵,“其实,柳飞霜这个人啊,和我本质上是同一种人,我们都是把这天道看透了,却又都不肯认命的疯子。”
“魔君大人,这是什么意思?”辰大着胆子继续追问。
他不明白,一个是屠戮苍生的魔,一个是心怀天下的神,怎么会是同一种人?
“呵。”玄夜轻笑一声。
“我问问你,假如你分明知道自己明天就要去死,那么你今天会做什么?”
辰愣了一下,冷汗涔涔,思索片刻后小心翼翼地回答:“属下……属下大概会放下一切规矩,尽情纵欲享乐,或者找个没人的角落,静静等死。”
“没错,这是蝼蚁的本能,也是世人的通病——认命。”
“我在很小的时候,就看清了这个世界的真相。这个世界的宿命早已经写好,灵气终将枯竭,万事万物皆会走向虚无,整个九霄大陆最终必然会崩塌。既然万物最终都会归于毫无意义的尘埃,那所谓的道德、律法、乃至修仙问道,不过是都是一场自欺欺人的笑话!”
“于是,万年前的我选择了拥抱这极致的虚无。我以欲望为道,即时行乐,放纵一切本能。既然终将毁灭,不如在毁灭前尽情纵情于欲望,这就是我反抗这无情宿命的方法。”
这,便是玄夜的道。既然一切都没有意义,那只有“自我”当下的欲望,才是唯一的真实。
玄夜的眼神微微一凝,话锋骤然一转,带上了一丝复杂情绪:
“而万年前的柳飞霜,却给了我另一个截然相反的答案。”
“她同样看穿了这注定走向灭亡的结局,但她偏偏要逆天而行。她带着她的伙伴向我证明——即使未来终将湮灭殆尽,即使所有的守护最后都会化为泡影,但生而为人的意义,不在于那个注定的虚无终点,而在于此刻的挣扎、反抗与相爱。是‘知其不可而为之’,是用短暂的生命去照亮他人。”
“在这点上,我和她又有什么不同呢?”玄夜低低地笑了,那笑声里带着几分惺惺相惜的癫狂,“我们都是不肯向那高高在上的天道认命的疯子。只不过,我选择了为自己而活,而她,选择了为他人而死。”
“但可笑的是什么,她为了守护这个世间,支撑了万年,而她当年给出的那个反抗我的答案,如今却变成了我源源不断的力量来源。”
玄夜的眼神变得癫狂: “她想要保护这群蝼蚁存在下去。可是,只要‘存在’,人心又如何能没有欲望?”
“求生是欲,贪婪是欲,甚至连她那份想要拯救苍生的执念,本质上也是一种妄欲!人,终究是自私的生灵。”
“因为有了欲望,人才能在苦难中活下去;也正因为有了这无穷无尽的欲望,我才得以不死不灭。”
辰跪在冰冷的白玉石板上,听着这番令人毛骨悚然的话语,浑身冰冷如坠冰窟。
他终于明白了。
魔君大人这根本不是在单纯地统治世界,他是在以这万丈红尘为鼎炉。
他在养蛊!
他放任欲望横流,摧毁道德与律法,让整个中州变成没有底线的炼狱,就是为了让生灵在绝境中,催生出最浓烈、最纯粹的恶念与贪欲。
当这股源自众生本能的欲望达到顶点,也许就会凝结成足以颠覆天道法则的终极力量。
但是,这养蛊的代价是什么?究竟有没有解。
没有人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