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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0、青回 碧青做了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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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青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她回到了那座让她魂牵梦绕的城市。
长街上花灯如昼,湖面波光如镜,倒影着整座城池。
而那个名叫白芯的女孩,带着温柔的笑,牵着她的手,走在水云医馆的长街之上。
她的指尖触感温柔,转过头时,那笑容如同春光,明媚、鲜活,驱散了所有的阴霾。
她对碧青说,“小青,你看。”
碧青驻足,蓦然回首。
在熙熙攘攘的长街尽头,在来时的那条路上,那些曾经的故人们,正一个个站在光影里,微笑着注视着她。
她看到了碧落,那个曾经任性妄为的恋爱脑姐姐,到了最后,褪去了所有的天真,换上了一身赤红的战袍,成为了整个族群的脊梁。
她看到了阮雪,那个总是一身珠光宝气、喜欢捣鼓各种稀奇古怪暗器的器修师姐,正拿着一把新做好的机括,冲她得意地扬着下巴。
她看到了江柔,那个曾经在水云宗里明媚张扬、爱看话本的大小姐。在经历了城破家亡的惨剧后,收敛了所有的笑容,握紧了手中沾血的双刀,对魔物恨之入骨,却依然对她露出了明艳的笑容。
她看到了沙曼,那个因为不愿被命运摆布而逃婚的西州公主,最终却肩负起了整个大州的未来。
她看到了柳歆,那个一开始只会小偷小摸的孤儿,在一路的生死与共中,已然成了她相依为命的妹妹。
她看到了狐蝶,那只可爱的小狐狸,骄傲地扬着脸。等她长大了,一定会比她的父亲还要倾国倾城,颠倒众生。
她还看到了很多很多人,肖云,叶天雨,老掌门,甚至还有苏瑶。他们路过她的身旁,对她点头示意。
最后,她看到了那个额头上长着小巧龙角的女孩。那是小碧青。她的眼里是全然的信任与毫无保留的交付。
在修真界的那段岁月,就像是一场绚丽而残酷的烟火。她一路跌跌撞撞地走来,一路收获着真挚的情谊,却也一路在承受着失去的痛苦。
她一次又一次地咬紧牙关,拼尽全力,甚至不惜将自己燃烧殆尽,也要去守护那些她在乎的人。
每一次的得到,都伴随着更多的失去。每一次的相遇,似乎都在为了最终的离别做着铺垫。
她想要护住身边的一切,可是到最后,当尘埃落定,她回首望去,却发现自己还是孤身一人。
……
碧青猛地睁开眼睛,从梦中惊醒。
她有些迟缓地转过头,看了一眼床头的闹钟。下午三点。
窗帘被拉得严严实实,屋子里昏暗得不分昼夜。
自从那个人不辞而别之后,她失眠的次数越来越多,越来越频繁。
哪怕是借助安眠药,她也常常在半夜惊恐地醒来,然后就那么整宿整宿地睁着眼睛,直到天际泛白。
只有在精神实在透支到无法支撑的时候,才能在下午这种本不该睡觉的时间,勉强昏睡一小会儿。
她的精神状态也变得有些恍惚。
有一次她下楼买饭,看到了一个穿白衣、身形高挑的女生,她不管不顾地跑过去,死死地盯着对方看。
直到对方被她看毛了,骂她一句“神经病”,她才如梦初醒般地连连道歉,然后失魂落魄地走开。
明明城市依旧繁华,生活还在按部就班地继续,但她却感觉自己的灵魂仿佛被人生生抽走了一半。
这种行尸走肉般的状态,就如同当初在白芯“身死”的那段日子有点像。只不过,那时她的身边至少还有小碧青陪着,她心里还存着一点念想。
但是如今,她身边什么都没有了,连那点可怜的念想都被生生掐断,她完全不知道自己的未来该走向何方。
“叮咚——”
一声清脆的门铃声响起。
“谁啊……”
碧青缩在被窝里,不想动。
如果是送外卖的,她不理会,对方自然会把东西挂在门把手上。
然而,那门铃声却像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一般,持续不断地响着。
“碧青!开门!” 熟悉的声音,这才让碧青想起。自己的状态实在太差,和九圣聊天的时候说了一些胡话。
九圣听说了剑仙大人不辞而别的事情后,放心不下,说今天跑来找她。
碧青起身开门。
当九圣看到她这副模样时,着实吃了一惊。眼前的女孩头发凌乱,面色惨白,眼窝深陷,哪里还有半点往日的生气?
在九圣的记忆里,这个叫碧青的女孩,一直是坚强倔强到如同顽石一般的存在。哪怕面对漫天神佛,她的脊梁也从未弯过半分。可现在,她却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喂,你这状态也太差了吧?”九圣皱着眉头,“你这状态也太差了吧。不就是人回去了嘛,你又不是没有一个人待过。算上你在那边度过的日子,几十年都过去了,经历了那么多大风大浪,你难道还不能和自己和解吗?”
“给我一段时间吧。”
碧青垂下眼帘,声音透着深深的无力。她转身想往卧室走,“我现在只想一个人静静。”
“等等!”
九圣连忙伸手拦住她,一把抓住她的胳膊,语气变得无比认真:
“我这次跑来找你,不是为了看你在这里自暴自弃的!”
“我想说,我有一个线索,说不定能帮你回到那个世界。”
九圣的话如同一道惊雷,在碧青死寂的世界里炸响。
“不过,在实施之前,”九圣看着她,神色凝重,“我想先听听你的想法。”
“什么想法?” 碧青仿佛一个快要溺死的人突然抓到了救命稻草,她死死地反抓着九圣的手,声音因为激动而剧烈颤抖,“无论要付出什么代价,无论要用什么方法,我都想要回去!”
“为什么?我想听你最真实的想法。”
“因为我想见她。” 碧青几乎没有丝毫犹豫,脱口而出。
“那,你为什么喜欢她?”九圣步步紧逼。
“……” 碧青张了张嘴,却突然像被卡住了喉咙,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这个问题她曾无数次的问过自己。
是因为白芯救了她的命吗?是因为柳飞霜在给了她依靠吗?还是因为那份挥之不去的前世羁绊?
她找不到答案。
见她沉默,九圣叹了口气,换了个问题:“那你觉得,她为什么会喜欢你?”
“因为……因为我是阿鸾的转世。” 碧青低下头,声音低沉。
“在她眼里,我是那个万年前陪着她、最后为了她牺牲的女孩的延续。她爱的是那份记忆,是那个纯白无瑕的灵魂。我不过是……”
“放屁!”
九圣猛地打断了她,恨铁不成钢地骂了一句。
“不是因为你是谁的转世!”
九圣深吸了一口气,说出了那个真相,“我曾经查阅过那个世界无数的史书典籍。上面记载着,剑仙大人自幼天生地养,斩断红尘,不染因果。”
“然纵观万载,独有一人,牵其凡心。”
“碧青你听好!转世只是一个因果的引子!柳飞霜活了一万年,她看透了人心,看透了生死,你以为她分不清前世今生吗?”
“她喜欢你,只是因为现在的你!跟万年前的那个人是一样的。纵使百转千回,也依旧坚强,依旧倔强,也依旧善良与温柔。”
“你是她拯救世界的理由,是她拔剑的意义。”
“那你呢?你若真的想回去,去找她,去和她并肩作战。那你必须要给我一个理由。”
“一个不是因为‘感恩’,不是因为‘习惯’,更不是因为‘我是阿鸾’的理由。”
“抛开前世的滤镜,抛开所有的外在因素。”
“碧青,你问问你自己,你,为什么爱她?”
碧青无数次的审视自己的内心,如果剥离了阿鸾的记忆,如果剥离了对白芯的感激。
她的感情,还剩下什么?
黑暗中,走马灯般的画面在脑海中一一闪过。
水云宗的相遇,镜湖城的相守,凌霄塔上惊天动地一剑…….
刹那间,宛如一道刺目的闪电劈开了重重迷雾,灵台一片通明。
那个困扰了她无数个日夜的身份死结,终于在此刻轰然碎裂。
她忽然全明白了。
“我知道了。”
碧青睁开眼,双眸亮得惊人,清澈无比。
“不是因为宿命,也不是因为恩情。”
“是因为我想成为她那样的人。”
碧青的眼眶微微发热,嘴角却扬起了一抹释然的笑意:
“九圣,你懂那种感觉吗?我从小在泥潭里摸爬滚打,见惯了自私与抛弃。我以前总以为,只要竖起浑身的尖刺,只要变得足够冷漠、足够自私,就能在这个残酷的世界里活下去。”
“无论是在我出生的那个世界,还是在九霄大陆,女子似乎生来就不被重视,被视为附庸,被要求顺从。可她不一样……”
“她用她那把剑,硬生生地劈开了一条只属于她自己的路。我羡慕她的强大。”
“可真正的强大,是在看透了人心的肮脏、见识了世界的破败之后,依然有勇气去温柔地爱着它;是明明拥有毁灭一切的力量,却依然愿意为了在意的人而小心翼翼。”
“她是我的光。”
“而我想向光芒奔赴。”
白芯如此,柳飞霜如此,她也一直如此。
就是因为那个人照亮了她的世界,她才有勇气去坚守自己想要的一切,她们之间,本就互为因果。
听到这番话,九圣一直紧绷着的肩膀终于放松了下来。
她看着眼前这个仿佛重获新生的女孩,会心地笑了。她知道,碧青已经跨过了心里的那道坎,真正理解了爱的本质。
“既然你已经想清楚了……”
九圣收敛了笑意,她小心翼翼地拿出了那枚黯淡无光的吊坠,递到碧青面前。
“上次我来的时候,剑仙大人曾经探查过这个东西。她说,这吊坠里还残留着一丝极其微弱的跨界灵力,可以作为连接两个世界的空间锚点。”
九圣指着吊坠上那丝几乎不可见、却真实存在的荧光,说道:
“你还记得吗?这副吊坠,当初本就是我们两人联手炼制的子母法器。”九圣深吸了一口气,将那个大胆到近乎疯狂的设想全盘托出,“你的那一枚,在跨界时遗失在了九霄大陆。很早之前我们就讨论过它传音的原理,它的本质,就是通过极为微量的灵气,去牵引另一端附近的灵气,从而产生跨越空间的共鸣。”
“既然声音和神念能够通过共鸣来传递……” 九圣的目光灼灼,犹如在暗夜中点燃了一把火炬,“那么,只要你能用这点力量引起那方世界的共振,就有机会回到那个世界。”
“最后提醒你一下,那个地方现在遍地都是魔族。”
碧青微微点头,没有丝毫犹豫,缓缓伸出双手,接过了那枚温润的玉坠。
玉石贴在掌心,传来一丝若有若无的凉意。碧青闭上双眼,摒弃了外界所有的杂念,全神贯注地去捕捉玉坠内部那若隐若现的力量。
在这个毫无灵气的凡人世界里,她试图唤醒沉睡在灵魂深处的记忆。那是属于九霄大陆的呼吸方式,是她曾经赖以生存的根基。
她的意识在枯竭的经脉中艰难游走,从最初在泥沼中挣扎求生的《化蛟诀》,一路演练到包容万物、浩瀚无垠的《万川归海》。
终于,一股无比熟悉的灵力,悄然在她的身体深处苏醒了。
直到这一刻,碧青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的身体里,竟然一直蛰伏着一股属于柳飞霜的仙灵之力!
这股力量藏得那么深,那么温柔。它一直在她毫无察觉的日日夜夜里,悄无声息地替她梳理着凡人躯壳的疲惫。
那是剑仙大人留给她的护身符。
一滴滚烫的眼泪猝不及防地砸在玉坠上。
“太过分了啊,柳飞霜。”
碧青低着头,嘴角却漾起了一抹带着泪意的轻笑。声音里透着咬牙切齿的心疼,却又饱含着眷恋。
“总是这样自作主张,自己却跑回去逞英雄。”
她深吸了一口气,将那枚玉坠死死地按在心口。
“小碧青,帮我最后一次吧,我们一起回到那个世界。”
“回到那个人的身边。”
……
九霄大陆,北州。
原本艰难重建的镜湖城,此刻又面临着一场前所未有的灭顶之灾。
黑云压城。气氛十分的压抑。
铺天盖地的魔物将整座孤城围得水泄不通。那些生得奇形怪状、散发着腐臭怪物们张牙舞爪,喉咙里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低吼,仿佛下一秒就会将城墙撕碎。
然而,诡异的是,这支魔物大军,此刻却像是被一道无形的屏障死死拦住,硬生生停在了距离城门百丈开外的地方,不敢再向前踏出半步。
城楼之上,如今已是城主的夜无涯紧握着手中长枪,眉头死死地拧在一起:“怎么回事?魔物怎么不进攻了?它们在怕什么?”
他发现前面的魔物甚至在不住地后退,仿佛前方有什么令它们感到本能恐惧的东西。
“城主!快看!有人!” 另一名负责瞭望的修士突然指着城门正下方的空地、
顺着他的手指看去。
在数以万计的魔族大军和摇摇欲坠的护城大阵之间。一个身形单薄的白衣少女,正静静地站立在那里。
她没有穿什么华丽的法袍,只是一袭最普通不过的素白长衫,在这血肉横飞的战场上显得格格不入。她单手提着一把剑,剑并未出鞘。那剑鞘看起来很老旧,上面甚至还有一些斑驳的痕迹,没有半分神兵利器的光泽。
但她就那样静静地伫立在千军万马之前。
清冷的眼眸中,没有恐惧,没有波澜,只有一种视万物如无物的淡漠。
明明只是孑然一身,却硬生生逼停了千万魔军。
魔物们本就是残暴嗜血的化身,但面对这个白衣女子,它们却感受到了来自灵魂深处的战栗。最前方的几只高阶魔兽不安地刨着地,喉咙里发出低沉的警告声,却怎么也不敢再向前迈出半步。
“那是谁?”夜无涯皱眉,他从未在北州见过这等人物。
“不管是谁,她一个人绝对挡不住那么多魔物的!” 副将焦急地喊道,“城主,马上组织敢死队,去把那位前辈救回来!”
“所有人听令!开城门,随我……” 夜无涯刚要下达冲锋的命令,却突然硬生生地止住了话头。
天地间的温度,在毫无征兆的情况下陡然骤降。仿佛有一股跨越了无尽虚空的寒流,瞬间侵袭了整片满是魔气的旷野。
“起风了?” 他喃喃自语。
确实起风了。原本带着浓重血腥味和魔气燥热的微风,不知何时变成了一股刺骨的寒流。
寒风呼啸而过,吹动了战场四周已经被鲜血染红的野草和残花。也吹得那白衣少女的满头银丝与素白衣衫猎猎作响。
随着风的吹拂,挂在那把老旧剑鞘上、一个明显是手工编织、略显粗糙的青色剑穗,也随之轻轻飘荡起来。
就在这时,一直面无表情的少女,那双如古井无波的眼眸深处,闪过了一丝错愕。
随后,她似乎感应到了什么,那张清冷绝世的容颜上也缓缓绽放出了一个无奈笑容。
“你怎么还是追过来了。”
她低下头,看着随风摇曳的青色剑穗,轻声自语。
还没等城楼上的众人反应过来这诡异的天气变化,镜湖城的正上方,原本被浓厚魔云遮蔽的天空,突然传来了一声震耳欲聋的闷雷。
紧接着,城内爆发出一阵巨大的骚乱。
“天啊!那是什么!”
在那白衣少女的身后的城市里。
一只青龙腾空而起,光芒刺破了魔云,照耀了整个天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