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平宁之夏[19世纪]》orchidea

137、泰茜想要一个妹妹 从前——其

　　从前——其实也不是很久很久以前，也就是一八八八年的事——有个小姑娘叫特蕾莎·考迪科特·帕拉维奇诺，不过全家上下都叫她泰茜。

　　泰茜今年六岁，住在意大利乡下一座大得不像话的房子里。那座房子有数不清的房间、一条长长的画廊，还有一座花园。

　　她有一匹小马，有许多许多的书，她还有全世界最好的妈妈，以及她不得不承认的一个很棒很棒的爸爸。

　　可泰茜依旧觉得自己少了样东西。

　　一个姐妹。

　　或者兄弟也行。

　　可问题在于，她是独生女。

　　她的爸爸妈妈对这点十分满意，她爸爸尤其满意，经常把她抱在怀里亲了又亲说：“你就是我们唯一的小星星，永远都是。”

　　可泰茜觉得这太不公平了。她最好的朋友卢克莱西亚有三个兄弟姐妹，每次和卢克莱西亚一起玩，都能带来一箩筐关于“我弟弟把青蛙放进我鞋里”或者“我妹妹抢了我的丝带”的故事。泰茜听得眼睛发亮。

　　她也好想要一个可以让她往鞋里放青蛙的人呀。

　　于是，在一个阳光灿烂的早晨，泰茜做了一个重要的决定。

　　她要给自己弄一个妹妹。

　　她首先考虑的是去问妈妈。

　　因为妈妈是全家最聪明的人，什么都懂，什么都能做到，连爸爸都经常说“去问你妈妈”。

　　可她转念一想，黛比阿姨从前说过，妈妈生她的时候很不容易。

　　她并不能完全理解“生”是什么意思，但她犹豫了一下，又觉得还是先不要为难妈妈了。

　　不如还是先去找爸爸吧。爸爸以前给她讲过好多故事，讲他从前都是怎么追妈妈的，讲她是怎么来的。虽然妈妈每次听到都会在一旁翻白眼，但泰茜觉得那些故事还挺有趣的。爸爸一定很擅长这种事。

　　泰茜笃定地点了点头，踩着楼梯啪嗒啪嗒地跑进了爸爸的书房。

　　阿莱西奥正在看账本。

　　他已经痛苦地看了整整一个上午了，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这时他听见有人敲门，敲得又急又响，像一只小啄木鸟。

　　“进来。”

　　门开了，他最心爱的宝贝女儿探进半个脑袋，深色的头发乱蓬蓬地披着。

　　“爸爸，我想问你一件事。”

　　“你说。”阿莱西奥合上账本，决定给自己名正言顺地放个假。

　　账本可以等，女儿可不行。

　　泰茜爬到他的腿上坐好，两只小手认真地捧住他的脸，让他的目光必须完全、绝对、毫无疑问地放在她身上。

　　“爸爸，你能给我弄一个妹妹来吗？”

　　阿莱西奥惊讶地眨了眨眼睛。

　　“什么？”

　　“妹妹。”泰茜耐心地重复了一遍，用一种“你怎么连这个都听不明白”的语气。

　　“我要一个妹妹，我不介意她是不是漂亮，只要她能跟我一起玩就行。哦，她最好可以胆子大一点，因为我喜欢爬树，可是卢克莱西亚就总是怕这个怕那个的。”

　　阿莱西奥沉默了三秒。

　　他这辈子遇见过无数难题，真的，他决斗过、他被女人扇了无数巴掌——同一个女人、被自己的女儿扯了无数根头发，但是“给我弄一个妹妹来”绝对是其中最让他不知所措的一个。

　　“宝贝，”他小心翼翼地开口，“你得明白，妹妹这个东西吧……它不是你想弄就能弄来的。”

　　“为什么不能呢？”泰茜歪着小脑袋，“妈妈每次训我时，都要抱怨你，说都是你的错，是你把我带给她的。”

　　阿莱西奥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

　　“你妈妈都跟你说了些什么？”

　　“好多呢！”泰茜兴高采烈地说，“她说你以前是天下第一的混蛋恶棍魔鬼。那是真的吗？”

　　阿莱西奥张了张嘴。

　　他想说“不是那样的”，想说“那都是误会”，想说“其实你妈妈她当时也……”但他最终只是默默叹了口气，把女儿往怀里搂紧了些。

　　“你妈妈说得对，”他无奈地说，“但那是很久以前了，我已经改了，真的。”

　　“嗯，我知道。”泰茜十分大度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妈妈说了，你后来表现得还不错，所以她决定原谅你。不过她说了，如果你再惹她生气，她就带我远走高飞。”

　　阿莱西奥：“……”

　　他真不知道应该对女儿转述的这些话做什么表情。一方面，他妻子能对女儿这么坦诚……嗯，过于坦诚了，他应该感到欣慰；另一方面，他感觉自己像是又被当众审判了一回。

　　“那你到底能不能给我弄个妹妹来？”泰茜把话题拉回正轨。

　　“不能。”阿莱西奥斩钉截铁地开口，“妹妹不是你去商店里买一盒糖果就能顺便带回来的。 ”

　　“童话里的爸爸就总能带回姐妹来。”泰茜反驳道，振振有词，“我前几天听了个故事，故事里的爸爸就带回了两个姐妹！”

　　阿莱西奥感觉自己头更大了：“你说童话故事？那是继姐妹，她们都很坏，不是吗？而且那种情况意味着我得再娶个妻子。”

　　而再娶个妻子的前提就是现在这个妻子没了，他可不能接受这种事。

　　“那不行！”泰茜立刻从他的腿上蹦了起来，小脸涨得通红，“你不能再娶，你要是敢看别的女人一眼，我就让妈妈带我走，跑到你找不着的地方去！”

　　“好好好，”他揉了揉太阳穴，“不过你得知道，我真的从来没有——算了，这其实不重要。重点是，你真的不会有妹妹，但你可以有朋友，你有卢克莱西亚了，不是吗？”

　　泰茜想了又想，觉得爸爸说得也有道理。

　　但她没有放弃。

　　她只是在想别的办法。

　　第二天，她去找了管家。

　　管家是一位非常严肃的老先生，在这个家里待了很多年了。他平时不苟言笑，但每次看见泰茜都会露出微笑，偶尔还给她塞一颗糖。

　　“比安奇，”泰茜仰着脑袋，用她最礼貌、最乖巧、最让人无法拒绝的语气说，“请问哪可以弄到小孩？”

　　管家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死。

　　“小、小姐，您说什么？”

　　“弄小孩。”泰茜认真地重复了一遍，“就是那种没有人要的小孩，我可以领一个回家来吗？最好是一个小女孩。我不会嫌弃她的，真的，我发誓。”

　　管家花了整整五分钟才让自己冷静下来，然后花了另外五分钟向泰茜解释领养不是去菜市场挑萝卜，最后花了十分钟才劝住泰茜不要乱打主意，不要乱跑。

　　泰茜很失望。她决定改变策略。

　　她还是跑去问妈妈了。

　　薇洛正坐在书房里看书，旁边放着一杯已经凉掉的茶。泰茜踮着脚尖溜进来，安静了三秒，这对于她来说已经是很了不起的成就了，然后蹭到了妈妈身边。

　　“妈妈。”

　　“嗯？”

　　“你为什么不给我生个小妹妹？”

　　薇洛的手一抖，书都差点飞出去。

　　她缓缓低下头，看着女儿一脸认真的模样，忽然觉得这个场景似曾相识。当年她也问过类似的话，不过问的是她自己的妈妈。

　　当时妈妈的回答是笑着把她抱起来转了圈，说“有你这个磨人精就够啦”。

　　现在轮到她当妈妈了。她终于理解了妈妈当年那个笑容里藏了多少复杂的东西。

　　“因为，”薇洛放下笔，把女儿抱到了自己腿上，“生你的时候实在太疼了，妈妈不想再来一次。而且，有你一个就足够让爸爸妈妈忙得团团转了，再来一个，我们家恐怕就要翻天了。”

　　“我可以帮忙带的！”泰茜立刻自告奋勇。

　　薇洛笑道：“你连自己的鞋带都系不好。”

　　“有仆人帮我系！”

　　“嗯，对，但一个好姐姐可不能把所有事都交给仆人哦。”

　　泰茜鼓起了腮帮子，觉得妈妈说得好像也有道理。但她还是不愿意死心：“那如果……我不想要一个小妹妹，我想要个大姐姐呢？姐姐总可以了吧？姐姐不用你生，她可以先出生，然后来我们家。”

　　薇洛觉得这孩子的逻辑竟然还挺自洽的。

　　“姐姐也不行，亲爱的。姐姐也有自己的爸爸妈妈，我们不能把她从她自己的家里抢过来。”

　　“那如果她的爸爸妈妈不要她呢？”

　　薇洛沉默了一下，然后认真地看着女儿的眼睛说：“那我们就更不能去这么草率地要她了。每个小孩都值得被好好爱着，而不是被当成一件可以随便捡回家的东西。如果你真的想要帮助那些没有爸爸妈妈的孩子，等你长大了，可以做很多事情，比如给孤儿院捐钱，比如写文章让更多人关注这些孩子。但现在，你还实在太小了。”

　　泰茜把脸埋在妈妈怀里，闷闷地说：“可是我好孤单。”

　　薇洛搂紧了她：“你并不孤单啊。你有卢克莱西亚，有小马，有阿狼，你还有爸爸妈妈。我们永远都在你身边。”

　　泰茜想了想，觉得妈妈说得也对，但她还是不死心，退而求其次道：“那你们能不能再生一个弟弟？”

　　薇洛：“不行！”

　　泰茜叹了口气，觉得大人真是世界上最难说服的生物。

　　不过她还是没有放弃。

　　既然爸爸妈妈都不肯帮忙，那她就自己动手。

　　她开始认真地考察周围所有可能有“多余女儿”的家庭。

　　卢克莱西亚家有四个孩子，泰茜觉得卢克莱西亚的爸爸妈妈应该不会介意少一个，她小心翼翼地问了问卢克莱西亚：“你妈妈有没有说过想把你们中的一个送人？”

　　卢克莱西亚想了一会儿说：“有啊，我妈妈昨天还说我要是再踩水坑，她就把我送去修道院。”

　　泰茜眼睛一亮：“那你去吗？”

　　卢克莱西亚：“不去。”

　　泰茜很失望。

　　她又去问了妈妈的贴身女仆茱莉亚。他们家里有很多很多孩子，泰茜觉得这简直是天赐良机。她神神秘秘地拉着茱莉亚，道：“你家的孩子太多了，我可以帮你分担一个吗？我保证会好好对待她的。”

　　茱莉亚愣了半天，然后哈哈大笑，笑得弯下了腰，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最后把这事当成笑话讲给了全世界听。

　　泰茜不知道大人们在笑什么，但她觉得这事儿大概没成。

　　最后，她甚至去问了家庭教师。

　　那位可怜的教师千里迢迢地来到意大利，还连地方都没有逛熟呢，就听见她调皮的学生忽然一脸严肃地问她：“你有没有偷偷生下来的女儿或儿子？如果有的话，可以带到我们家来养。”

　　她一辈子清清白白，差点当场辞职。

　　做父母的之后才知道这些事。

　　那天夫妻俩正难得有闲心一起散步，结果管家一脸欲言又止地走过来，低声说了几句。

　　阿莱西奥的脸当场变色。

　　薇洛好奇地问他怎么了。

　　他沉默三秒，然后用一种非常复杂的语气说：“是你女儿。”

　　薇洛顿时意识到不是什么好事，他们都有这个毛病，一旦小丫头惹了祸，做了什么蠢事，就是“你女儿”。

　　“也是你女儿。”

　　薇洛可不打算让他置身事外。

　　“对对，我们的女儿，”阿莱西奥道，“她最近在到处问人家有没有多余的女儿可以送给她。”

　　薇洛愣了两秒，也猛然想起了什么，然后笑出了声。

　　阿莱西奥无奈地看着她：“你不觉得这事儿有点……严重吗？”

　　“严重？”薇洛扬起了眉毛，“你不觉得这很像某个人吗？某人为达到目的，也是喜欢不顾后果地乱来一气。”

　　阿莱西奥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反驳。

　　那天晚上，他们让仆人把泰茜叫到了跟前来。

　　泰茜以为要挨训了，虽然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她也依旧是缩着脖子，小步小步挪进来，准备接受批评。她还提前做好了心理准备，如果爸爸妈妈真的生气，她就哭，哭得很大声，很可怜，最好还能挤出两滴眼泪来，妈妈说过她这招用得太多了，已经不太管用了，但她觉得依旧值得一试。

　　结果妈妈一开口说的是：“听说你最近在到处找人想要弄个妹妹回来？”

　　“呃……是？”

　　“弄到了吗？”

　　“没有。”泰茜沮丧地说，“他们都不肯给我。”

　　薇洛忍不住又笑了，被阿莱西奥轻轻碰了下胳膊才勉强收住。

　　“宝贝，”阿莱西奥蹲下跟女儿平视，“你知道为什么大家都觉得这件事很好笑吗？”

　　泰茜摇头。

　　“因为家人不是这么来的。家人是，怎么说呢，家人是自然而然地出现的。你妈妈和我，我们原本也没有计划要成为一家人，但事情就那么发生了。你也是，你不是被我们……‘弄’来的，你是我们，呃，我们相爱之后自然而然得到的。”

　　泰茜认真地想了想，然后说：“所以，我如果想要一个妹妹，你和妈妈就必须再相爱一次？”

　　闻言，一向没脸没皮的阿莱西奥破天荒的脸红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薇洛在旁边已经快笑岔气了。

　　“不是，”阿莱西奥艰难地开口，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像一个正经的、有威严的父亲，“我的意思是……”

　　“我其实知道你的意思。”泰茜忽然叹了口气，用一种非常老成的语气说，“我也不是真的要一个妹妹。我就是觉得，别人都有兄弟姐妹，就我没有。这实在不公平。”

　　“但你有别人没有的东西。”薇洛终于止住了笑，蹲下来和丈夫一起把宝贝女儿围在中间。

　　“你有爸爸妈妈全心全意的爱不是吗？你想想，卢克莱西亚的爸爸妈妈的爱要分给四个孩子，每个孩子只能得到四分之一的爱。但是你得到的，可是全部的爱。”

　　泰茜歪着脑袋想了想，觉得好像很有道理。

　　“那好吧，”她大度地挥了挥手，“我不找妹妹了。但是妈妈，我想要小狗，一只真正的、小小的、可以抱在怀里的狗？不要阿狼那种大得像小马一样的，它上次害我摔得满嘴是泥。”

　　阿莱西奥刚想说什么，却被薇洛抢了先。

　　“好，”薇洛微笑着答应下来，“我们给你买只小狗。”

　　泰茜欢呼一声，跑出去找人分享这个好消息了。

　　阿莱西奥看着女儿跑远的身影，忍不住对薇洛说：“你真的要给她买狗？”

　　“为什么不呢？”薇洛挽住他的胳膊，“养狗总比养小孩省心吧。”

　　那天晚上，泰茜临睡前郑重在本子上用简单的文字与涂画写下：今天还是没有妹妹。但妈妈答应给我小狗了。

　　另外，爸爸脸红了。我从没见过爸爸脸红。我要记下来，以后可以拿来笑话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