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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第 9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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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长轿车平稳地滑入城市深夜的脉络,窗外的流光溢彩被防窥膜过滤成一片模糊而冷漠的色块,无声地掠过。
车厢内是极致的静谧,只有空调系统发出近乎无声的微响,将空气维持在一种恒定的、略带凉意的温度里。
莫若松了松领结,昂贵的丝质面料摩擦过颈侧皮肤,留下细微的不适感。西装下摆那点几乎看不见的酒渍,已经被酒店专业的应急处理消除得毫无痕迹,就像今晚那场短暂的、心脏骤停般的相遇,被妥善地折叠、掩藏,只在他意识的某个角落,留下一点潮湿阴冷的铁锈味。
他靠进真皮座椅深处,闭了闭眼。宴会的喧嚣、虚伪的寒暄、权力交换时心照不宣的眼风,像潮水般退去,留下的是更深沉的疲惫,一种浸入骨髓的、与周遭浮华格格不入的孤寂。这种孤寂,七年来如影随形,并未因他执掌莫如、翻云覆雨而减少分毫,反而在每一次虚与委蛇的应酬后,变得愈发空旷清晰。
就在这片空旷的寂静即将吞噬他时,手机在西装内袋里震动起来。不是工作号码那种急促连贯的震动,而是私人号码特有的、舒缓的嗡鸣。
他拿出手机,屏幕在昏暗的车厢里亮起冷白的光,映出“祝漓”两个字。
指尖在接听键上悬停了一瞬。很短暂的一瞬,短到几乎无法被察觉。然后,他划开了接听。
“喂?”他的声音比平时略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卸下防备后的沙哑。
“莫大总裁,宴会场子散了?”祝漓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背景音有些嘈杂,似乎混合着音乐声、隐约的人声,还有……某种嘶嘶的、像是蛇类吐信般的声响?不是特别清晰,但莫若能分辨出来。是晁思新开的那间“异宠”酒吧。祝漓大概又在那里。
“嗯。”莫若应了一声,目光投向窗外流动的夜色,“刚走。”
“听着就没意思。怎么样,又谈成了几个亿?”
“常规应酬而已。”莫若避重就轻,转而问道,“你在晁思那儿?”
“是啊,被她抓壮丁了,非要我来看她新搞的‘月光蝮蛇主题夜’。”祝漓那边传来一声无奈的轻笑,以及玻璃杯轻碰的脆响,“吵得我头疼。张宇在跟人拼酒,估计快倒了。你过来吗?换个地方,清净点,就我们三个。”
我们三个。这个称谓,在过去的七年里,逐渐形成了一种固定而微妙的搭配。
祝难离开后,最初那段时间,莫若几乎将自己完全封闭。
是祝漓,以一种不容拒绝又不过分侵入的姿态,硬生生将他从那片自我放逐的废墟里拽出来一点。拉他去爬山,去海边沉默地坐一下午,或者只是在她那间布满绿植的公寓里,各占沙发一角,看一部无聊的老电影,偶尔交谈几句,大多关于无关紧要的日常。
张宇通常也在。
他们什么都没说,却默契地修复了一种氛围——一种无人能够单独融入、却又允许莫若停留在边缘的安全距离。
张宇和祝漓之间流淌的那种无需言说的亲密与信任,像一道温暖但透明的屏障,将莫若隔在外围。他看得清,也心知肚明,并对此保持感激。
他从未试图跨越那道屏障,甚至会在察觉自己可能打扰到那两人独处空间时,主动而自然地退开。每次聚会,他都在一个关系足够“远”的距离见好就收,礼貌而疏离。
这样已经很好了。
对莫若而言,能在令人窒息的商业丛林和更令人窒息的个人回忆之间,拥有这样一个可以短暂透气、却又不必费力解释或应对过度关心的角落,已是难得的奢侈。
祝漓和张宇,像两棵根系相连的树,在他世界的边缘投下一片稳定的、不过分浓密的荫凉。
“不过来了。”莫若听见自己说,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静,“有点累。你们玩。”
“又回办公室?”祝漓的声音里那丝试探变成了了然,还有一点点不赞成的轻微责备,“你那办公室快成第二个家了。晁思这酒吧是吵,但至少……活人多点。”
活人。莫若扯了扯嘴角,一个没什么笑意的弧度。
他身边从来不缺“活人”。下属、合作伙伴、竞争对手、趋炎附势者、暗藏祸心者……办公室内外,觥筹交错间,都是活人。但那种“活”,是面具的碰撞,是利益的交响,是冰冷数据与法律条文堆砌出的繁华荒漠。
与晁思酒吧里那些借着酒精和奇异氛围释放压力、寻求短暂联结的“活”,是截然不同的东西。后者过于喧嚣直白,他同样不适应。
“真不用。”他重复道,语气温和却坚定,“替我向张宇和晁思带好。你们也少喝点。”
祝漓在那头沉默了几秒,背景的嘶嘶声和模糊的音乐似乎也远了一些,可能是她走到了相对安静的角落。
“行吧,不勉强你。”她的声音低了些,“不过,下个月虎爷那边……星星好像最近有点不太精神,虎爷念叨几次了。要不要抽空一起去看看?”
提到虎爷和星星,莫若心口那层冰冷的硬壳似乎被轻轻叩了一下。他确实回去看过虎爷几次,每次都在那个简朴却充满生命力的山村里待上一两天。
虎爷精神尚可,依旧守着那座老屋和满山的寂静,只是话更少了,眼神里多了些看透世事的沉寂。他不再主动询问祝难的消息,在莫若第三次以沉默应对后,老人便彻底不再提了,只是用那双粗糙的手,拍拍莫若的肩,递过来一碗刚熬好的、滚烫的土鸡汤。
贺子倒是把山货生意做得风生水起,线上线下搞得红火,见了莫若总是热情洋溢地汇报近况,眼睛亮晶晶的,充满了对山外世界的向往和对“莫哥”的崇拜。
他也曾小心翼翼、眼含期盼地问过“祝哥”的情况,在得到莫若一次比一次更简短、更冰冷的回答后,少年眼中的光黯了下去,后来便识趣地不再问了,只把那份关心埋在心里,化作每次莫若离开时,塞满车后备箱的各种山珍。
此后,在几人的世界中,仿佛只有祝难消失了,而莫若渐渐取代了他的位置,成为他们的莫哥。
“好。”莫若应下,声音里不自觉地带上一丝暖意,“你定时间,提前告诉我。”
“嗯,那我看着安排。”祝漓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那你早点休息,别又在办公室熬通宵。”
电话挂断。车厢内重归寂静,比刚才更甚。那通短暂的电话像一块投入深潭的石子,漾开几圈涟漪后,迅速被黑暗吞没,水面恢复平滑如镜,映不出丝毫情绪。
车子驶入市中心,摩天大楼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冰冷的月光和霓虹。莫若让司机在集团大楼前停下,没有去往顶层那套长期空置的豪华公寓,而是直接走进了深夜依旧灯火通明、却人影寥落的办公楼。
他的办公室在顶层,占据了大半层楼。
空间极大,装修是冷感的现代风格,黑白灰的主色调,巨大的落地窗俯瞰着城市夜景。这里与其说是办公室,不如说是一个功能齐全的堡垒。有休息室,带淋浴;有小型的私人厨房和酒柜;甚至有一个隐蔽的、隔音极佳的房间,里面除了一张床和简单的家具,别无他物。
很多时候,他就在这里处理工作到深夜,然后直接在休息室或那个小房间睡下。
城市的喧嚣被隔绝在双层玻璃之外,只剩下中央空调恒定的低鸣,和偶尔敲击键盘的清脆声响。这里安静,空旷,一切尽在掌控,没有任何会突然闯入的回忆,也没有需要费心维持的人际温度。
只有他自己,和无边无际的、属于决策者与孤独者的寂静。
经过秘书处的外间时,值夜的助理立刻站起身,恭敬地询问是否需要什么。莫若摆了摆手,示意不必。
他独自走进自己的办公室,厚重的实木门在身后无声合拢,将内外彻底隔绝。
他没有开大灯,只拧亮了办公桌上一盏设计简约的阅读灯。
暖黄的光晕照亮了桌面一隅,上面整齐摆放着文件、平板电脑,还有一本摊开的、最新一季的集团财报。
旁边,是一个素色的陶瓷笔筒,里面插着几支昂贵的钢笔,其中有一支看起来格外旧,是父亲莫怀远早年用过的。
他的目光在那支旧钢笔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落在巨大的落地窗外。
城市在脚下铺展,灯火绵延至视线尽头,像一片倒悬的、沉默的星河。繁华,冰冷,有序,与他内心那片荒芜的、埋葬着过往的废墟,形成无声的对峙。
他解开西装扣子,却没有脱下,只是走到窗边,静静站着。
玻璃上映出他模糊的轮廓,挺拔,孤峭,像一座兀自矗立在繁华之中的、寂静的碑。
口袋里,那支被祝难珍而重之佩戴、又被他捡起归还的蓝色铅笔,似乎还残留着一丝不属于他的体温。
隔着衣料,那微弱的暖意早已消散,只剩下记忆里那种被玻璃罩和毛线套精心包裹的触感,冰凉而虚幻。
物归原主。
他做到了。
就像他将莫如集团从豺狼虎豹口中夺回,整顿得铁板一块。
就像他定期去看望虎爷和星星,维持着一段淡而持久的联系。
就像他接受祝漓和张宇的好意,停留在他们温暖世界的边缘,不进一步,也不退一步。
一切都处理得妥当、冷静、界限分明。
他将自己活成了一口深井,表面平静无波,内里埋葬着所有汹涌的、不该再出现的暗流。
包括那支笔,包括那双温润陌生的杏眼,包括今晚那短暂交汇又错过的时刻。
都只是水面下,无人得见的细微涟漪。
最终,都会平息。
他转身,走向办公室深处那个隐蔽的小房间。这里没有窗户,只有一盏光线柔和的夜灯。陈设简单到极致,一张床,一个床头柜,再无他物。连空气都比外面更冷寂几分。
他脱下西装外套,随意搭在椅背上,和衣躺下。闭上眼睛,试图让疲惫接管意识。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几分钟,也许有一个世纪那么长。在意识沉浮的边缘,他仿佛又回到了那间贵宾休息室。空无一人,只有昏黄的灯光,和茶几上那杯平静无波的水。
然后,门被推开。
穿着浅灰色西装的祝难站在门口,手里紧握着那支笔,温润的杏眼望进来,里面盛满了陌生的、礼貌的感激,以及一丝更深沉的、连他自己都不明白的茫然。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
莫若在梦中,或者说,在清醒与沉睡的缝隙里,静静“看着”他。
然后,像之前无数次那样,他听见自己用平静无波的声音说:
“物归原主。”
“不必挂怀。”
门轻轻关上。
梦里的祝难消失了。
休息室消失了。
只剩下他一个人,躺在这间没有窗户的房间里,躺在无边无际的、熟悉的寂静里。
窗外,城市永不眠。而他的世界,早已在七年前那场意识的海啸中,定格成了永夜。
只是今夜,这永夜里,似乎多了一点来自遥远过去的、深蓝色的、微弱的反光。
像一颗沉入深海的星星。
再也打捞不起。
却也,从未真正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