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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5、螺旋世界(五十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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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年前。
姜斯年举着胳膊嗷嗷直哭,眼泪砸进雪地里,融化一片雪花。
姜颂年不知从哪找来一把铁铲,装模作样四处刨坑,信誓旦旦要把小孩埋了。
今天是熊家长辈百岁大寿,姜峰举家庆贺,人多眼杂,姜颂年趁其不留神,直接把两岁的姜斯年给抱走。
担心哭声引来围观,姜颂年塞了一根棒棒糖到小孩嘴里。
姜斯年抿了一下糖,小声地抽噎着。
等姜颂年挖好了坑,他自己跑过去,往里头放了一块小石子,咿咿呀呀地说:“树树,哥哥种树树。”
姜颂年青筋暴动,“你下去!”
姜斯年蹲在地上,仰起脑袋看向他,冻得通红的小脸上满是疑惑。
姜颂年觉得没劲,风越来越大,他摘了手套说:“算了,回去吧。”
姜斯年不敢惹他,两条蜿蜒的泪痕还挂在脸上,闻言乖乖站起身,贴在他身后,伸手要抱。
正要回去时,西边屋子里传来嬉笑起哄声,都是孩子的声音,姜颂年安静听了半晌,就属熊雷霆笑声最猖狂。
他往日里和熊顿要好,与熊雷霆那几个孩子不对付,这会儿正不痛快,偏生熊雷霆撞了上来,姜颂年怎么都得去惹惹麻烦。
熊顿现年十五岁,身高两米有余,毛发旺盛,长满了络腮胡,他长得像个魁梧的壮汉,性格却窝囊含蓄。在他年岁很小时,父母收养了表亲家的孩子,熊雷霆是他表弟,与他同年出生,性格乖戾却很机灵,讨得熊家长辈喜欢,私底下却时常欺负熊顿,熊顿那么强壮的块头,从来不敢还手。
以往兄弟俩闹出矛盾,总是熊顿的错,熊顿早已不再抱有期望。
姜颂年跑得飞快,姜斯年完全追不上他的脚步,一晃神的工夫,院子里便只剩了他一人。
冷风呼呼地吹,姜斯年环顾四周,嘴一扁,抽抽搭搭哭了起来,嘴里的棒棒糖也落了地。
他害怕地攥着手,哭声噎得透不过气,忽然间,他听见轻轻的笑声,笑声轻盈而温柔,冷风也仿佛柔和了。
不远处的槐树下,穿着黑外套的青年站在那里,银白色的头发在脑后扎起马尾,额边的碎发随着笑声滑落,他很快敛起笑,将碎发夹回耳后,举步向前走去。
姜斯年比划着说:“哥哥种树树,跑掉了。”
林砚青弯腰抱起他,笑眼弯弯道:“我们去找他。”
姜斯年趴在林砚青肩头,气呼呼地重复:“哥哥跑掉了!”
*
七八个孩子围着熊顿,用裹着石头的雪球砸他,熊顿护着脑袋侧过身,他不敢反抗,在熊家,他是危险品,轻而易举就能将人打残打废,只要动手,必然是他的过失。
他看起来像个四十岁的中年男人,可骨子里还是个十多岁的孩子,默默噙着眼泪,缩在仓库的角落里。
姜颂年从窗户里跳进来,抄起墙边的铁锹,直接朝着熊雷霆的后背挥了上去。
熊雷霆不慎挨了一记,身体向前一冲,摔在了坚硬的地板上,额头磕了一记,痛得嘶嘶倒吸气。
姜颂年这一棒直接点燃了战火,熊雷霆的小伙伴们也都不是吃素的,见状抄起家伙将姜颂年围在中央,叫嚣着要他好看。
姜颂年冲他们招招手,“少特么动嘴皮子,有本事就上。”
以一敌八,饶是他受过训练,也大概率要吃亏。
眼看要打起来,熊顿从角落里窜出来,一个箭步冲到姜颂年面前,咆哮道:“不许打他!”
熊雷霆赫然睁大了眼,板着脸从地上爬起来,崩溃地说:“你帮他不帮我!”
熊顿张开手臂,偌大的身躯将姜颂年遮得严严实实,“他是我朋友,不许欺负他。”
熊雷霆咬了咬牙关,终究是忍耐不住,厉声嘶吼:“他打我,你没看见吗?!你瞎了吗!”
熊顿不为所动,依旧维持着原来的姿势,又浓又密的眉毛下长着一双清澈的眼睛,眼里不起一丝波澜,仿佛熊雷霆什么都不是。
熊雷霆声带发紧,在那瞬间失去了所有的声音,良久,他敛起所有情绪,冷淡地挥了挥手。
“上!”
大打出手的孩子们年幼青涩,战斗力却非同一般。
立在窗口的林砚青捂住了姜斯年的眼睛,“别学他们。”
姜斯年嗅见了好闻的香气,像被冰雪冻过的花香,清冷间萦绕着雅致的香味。
十多分钟后,人群赶到仓库,制止了这场打斗。
熊雷霆奄奄一息被送进医院,熊顿挨了一个巴掌,在祖母百岁大寿这一天,被赶出熊家大门。
姜峰派人把姜颂年绑起来送回家。
陈娅庆幸于姜斯年没有受到牵连,他们赶来的时候,仓库里已经打得不可开交,个个脑袋开花,姜斯年独自蹲在墙边看盆栽。
见母亲过来,姜斯年温温地说:“哥哥走了。”
陈娅轻轻叹气:“别学你大哥,遇事要冷静,不能这么冲动。”
姜斯年睁着那双又大又黑的眼睛,含糊地说:“头发,白白的,好漂亮,像妈妈。”
陈娅猛地抬起头,望向了走廊的尽头。
*
熊顿倒退着走在雪地里,观察着自己的脚印。
熊雷霆总是笑话他的脚印像熊掌,今天的脚印里染上了血,如果熊雷霆此刻在场,一定又会笑话他,野熊被猎人袭击了。
熊顿吸了吸鼻子,抬手擦眼泪,却擦到了一手的血。
他感到头晕目眩,浑身都在发冷,直到后来,他再也走不动了,也无处可去,他失落地想,如果他在这里死去,或许能了却父母的心愿,从此以后,熊家怪物会被历史掩埋,随着时间流逝,谁也不会记得他,不会记得北安市熊家有过一个怪胎。
也许姜颂年会记得他,毕竟那是他唯一的朋友了。
熊顿失去了力气,庞然大物般的身躯轰然倒塌,扬起了纷飞的雪花。
熊顿无法呼吸,痛苦浸染了他,他是那么憎恨熊雷霆,却又是那么羡慕他,拥有父母与养父母的疼爱,拥有数不清的朋友,拥有挺拔而健硕的身躯,吸引着所有人的目光。
死在这里就好了。
熊顿放弃挣扎,彻底闭上了眼睛。
混沌之中,他感觉到有人背起了他,鞋尖在雪地里摩擦,将那两串脚印化成了沟壑。
*
脑袋痛得嗡嗡作响,脚趾也不遑多让,感觉被人砍掉了大脚趾,疼得失去了知觉。
熊顿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医院里,他猛地坐了起来,牵扯到手腕上的吊针,连带着盐水瓶噼里啪啦,盐水杆险些砸在地上。
差点又闯祸了,总是那么狼狈,熊顿懊恼极了。
“麦丽,你醒了。”床边椅子上坐着一个黑衣服青年,正在咀嚼麦丽素,包装很眼熟,熊顿摸了摸口袋,那是他的零食。
“你是谁?这里是什么地方?”
“社区医院。”林砚青将麦丽素扔给他,走去将盐水瓶扶正。
“你怎么样?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林砚青问。
熊顿闷闷摇头,小心翼翼躺回床上。
“怎么会没有不舒服,你脑袋都开花了,不舒服就要说,别忍着。”
熊顿依旧摇头,微微侧过身体,躲避着林砚青的视线。
林砚青见他情绪不佳,犹豫了一会儿,还是说道:“麦丽,其实呢,我身上没有钱,还欠了点医药费,你有没有哪位亲戚朋友可以帮你交钱?我帮你打给他。”
熊顿惊讶地转回脑袋。
林砚青冲他笑笑。
熊顿低落地说:“没有了。”他像是要哭,眼圈又红了。
“没关系,我来想办法。”
林砚青将被子往上拉,却又露出了脚,熊顿羞赧地缩起腿,神情越发局促了。
仿佛是为了岔开话题,熊顿说道:“我叫熊顿,不叫麦丽素。”
林砚青露出了然的表情。
“你呢?你叫什么名字?”熊顿问。
“林砚青。”
熊顿默默记住了他的名字,随后却说:“你不应该救我,很麻烦,没有价值。”
“别这么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价值。”
“我就没有。”熊顿不想孩子气,可眼圈还是红了,“我快要十八岁了。”
十八岁,意味着抚养的责任彻底消失,他知道父母一直在等待这一天,等待一个理所当然抛弃他的理由。
“恭喜你啊,很快就成年了。”林砚青笑说,“成年后,你可以自由地选择人生,成为快乐的小鸟。”
“他们都笑话我是熊。”熊顿委屈地说。
“快乐的小熊。”林砚青说。
熊顿腼腆地红了脸,须臾,他又为难地说:“可是我什么都不会,笨手笨脚,送外卖会坐塌电瓶车,端盘子在餐厅里转不开,我找不到一份像样的工作。”
林砚青哈哈大笑:“原来你已经在计划这些了,还蛮有长远考虑的嘛。”
熊顿的脸越发红了。
“要不要和我一起拯救世界。”林砚青笑容灿烂地说。
熊顿疑惑地望向他,却觉得他不像是在说笑。
“我要拯救世界,也要救姜颂年,麦丽,你帮我。”
那句像极了玩笑话的提议,却在熊顿心里埋下了种子,他希冀着那颗种子生根发芽,希冀在未来的某一天,与林砚青再次相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