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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3、螺旋世界(五十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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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寒的冷风习习吹来,穿透身上的棉衣,吹进了骨头缝里,夏黎在梦中冻得哆嗦,似梦似醒间,他想起那年冬天,被夏振业赶去雪地里罚站,那夜的风充满了恶意,令他终身难以忘怀。
夏黎睁开湿润的眼睛,依旧维持着原来的姿势,他莫名其妙想起那日与叶戚寒的谈话。
究竟是为什么,他没有将这些事情告诉林砚青。
夏黎想不明白。
他微微转动僵硬的脖颈,视线落在姜斯年烧红的脸蛋上。
姜斯年刚吃过药,蜷缩在棉被里熟睡,异能者们分散在房间的各个角落,他们身处废弃地下城,暂时得到冷教授的救援,成为了幸存者基地的一员。
夏黎握紧口袋里的折叠刀,他距离姜斯年只有一步之遥,轻易就能杀了他,前提是附近没有这么多异能者保镖。
“交出来。”陈泰突然走近,冷硬地说。
“什么?”夏黎愣了愣。
“口袋里的刀子,我已经听见了。”陈泰用催促的眼神睨着他。
夏黎抿了抿唇,坚定地说:“那是用来防身的。”
“别让我说第三次。”
夏黎闷闷叹了一声,把折叠刀掏出来扔给陈泰,他想想罢了,可没打算在这里动手。
敲门声响起,异能者不约而同望向门口,露出了戒备的神色。
冷教授推着板车进来,中气十足地说:“小子们,开饭了!都放松一点,别拽得二五八万。”
姜斯年突然腾地坐了起来,眼睛闭拢着,用力嗅了嗅鼻子,垂涎地说:“好香啊。”
夏黎无奈地说:“你病了就睡觉嘛,坐起来干什么。”
姜斯年睡得满脸是汗,刘海黏在了额头上,身体摇摇欲坠,又要躺下。
陈泰将他湿漉漉的刘海拨开,摸了摸他的额头,随后把手伸到他后背,摸到了一掌的汗水。
“冷教授,他出了很多汗,请借我一身干净衣服。”陈泰稍显焦急地说。
冷教授鄙夷地说:“这小子年纪轻轻,身子骨这么差劲,颂年像他那么大的时候,雪地里跑一百圈都不带喘的。”他拉开衣柜,翻出几身衣服,扔在房间的床上。
陈泰皱起眉,挑选着合身的衣服,冷淡地说:“小少爷没有受过系统性的训练,怎么跟大少比?”
听出他言辞中的不满,冷教授爽朗笑了起来,问道:“重来一次,让他们兄弟俩换一换,他能扛得住吗?你们舍得吗?”
闻言,陈泰噤声不语,他必然是舍不得的,有些苦自己吃过,知道多难熬。
以免姜斯年受寒,陈泰将取暖器对准床这边,然后将人塞进被子里,裹着棉被快速换了衣服。
换上干爽衣服后,姜斯年又再蜷缩起身体,眼皮沉沉耷拉下来,倦怠地说:“还没吃饭呢。”
“困就不吃了,睡吧。”陈泰掖了掖被子,隔着被子轻拍他的后背。
姜斯年脸埋进枕头里,迷迷糊糊地咕哝起来:“还不来接我,全都不来。”
陈泰叹气:“快睡。”
*
林砚青夜半被冻醒,恍恍惚惚坐起身,冷不丁想起实习那年的冬天,他从写字楼窗户翻出去,从外墙往下爬,墙面又冰又滑,一个不留神脱了手,在三层楼高的地方砸落,摔倒在冰冷的雪地里。
时隔多年,他再次回到天海市,又再回忆起这件事,遥远的记忆就像一把枷锁,深深桎梏了他,生命里遇到的人与事,在记忆里定格,很久以后再想起曾经过往,内心深处只剩唏嘘。
窗外风声呼啸,雪花漫天飞扬,月光被雪色染白,整个世界呈现出一种奇异的莹光。
林砚青无法安眠,披衣起身,往保温杯里放了一把红枣桂圆,正欲蓄水时,突然想起什么,他停顿了半刻,放下了水杯。
他想起不久前与夏黎的争吵,或许长久以来,他一直是自以为是的家长,令人讨厌却不自知。
叩门声响了起来,林砚青起身开门。
门打开,邱天搓着手站在门前,笑说:“听见你屋子里有动静,需要帮忙吗?”
“吵醒你了?”
邱天摇头:“今晚我值班。”见林砚青拿着保温杯,问道,“是要接热水吗?”
林砚青迟疑地点了点头:“待会儿要去接黎黎,我想准备一点食物,不知道他会不会饿肚子。”
邱天笑说:“别太担心,病毒刚爆发的时候,冷教授就带人占领了地下城,他提前准备了很多物资,够吃一阵的,来传话的人也说,地下城有电有暖气,不会太受罪。”
“冷教授竟然这么有先见之明。”林砚青招呼他进来,然后将门关上。
“冷教授从前是蓝海基地的工程师,电力系统这块都是他设计的,他退下来之后,才请了傅光明接班。”
林砚青倒了杯热水递给他,问道:“后来怎么退下来了?”
“谢谢。”邱天接过杯子,拉开椅子坐下,笑说,“你不知道,冷教授和姜副官都是我行我素的类型,脑子里有的是主意,冷小姐过世没多久,冷教授也离开了北安市,在世界各地周游,隔了好几年,突然回来了,还在姜家大闹了一场,听说差点没把姜副官他爸气中风。”
林砚青哭笑不得,“后来呢?”
“后来?没后来了。”邱天喝了口热水,问道,“你从前的老房子就在附近,要不要过去看看?”
“你还知道这些。”林砚青颇为诧异,旋即又苦笑,“不过可惜,房子我已经卖了。”
邱天笑容满面道:“我当然知道,房子是我们姜副官买的,还是我帮着办理了手续。”
林砚青蓦地睁大了眼睛,木讷地说:“我的事情他都知道。”
“卖房子这么大的事情,他当然知道了,毕竟他一直关注着你。”
林砚青想问什么,话到了嘴边突然收住了,最终紧紧闭上嘴唇,露出了欢愉的笑颜,“嗯,我很感谢他。”
“说感谢就见外了。”邱天抬头看了眼墙上的挂钟,“最近天亮得晚,如果你想出去逛逛,还得再等几个小时,你最好抓紧时间再休息一会儿,我也得去巡逻了。”
林砚青送他出门,人一走,屋子里又再安静下来。
久违的独处让林砚青感到孤单,他动作迟钝地爬上床,紧紧裹住被子,将自己裹成蚕蛹。
半个小时后,院子里传来引擎声,之后,楼梯上响起急促脚步声,声音到了走廊里突然放缓,最后消失在隔壁房间。
林砚青僵持着原来的动作,又隔了一阵,房门被推开,姜颂年蹑手蹑脚进门,掀开被子钻进来,身体还带着洗漱后的余温。
“这么晚还回来,雪天路不好走,容易打滑。”
“直升机。”
“怎么跑去隔壁洗漱?”
“怕吵醒你。”姜颂年从身后拥住他,吻了下他的后颈,“没睡?”
林砚青枕着胳膊,答非所问地说:“邱天说,你买了我和黎黎的老房子。”
“两套都是我买的,怎么突然说这个?”姜颂年手掌滑过他的腰,搂着他的前胸将他裹进怀里。
林砚青没吭声,微微侧过身体,将脸埋进枕头里。
姜颂年支起身,右手捏住他的下巴,用力将他的脸掰过来,“生气了?”
林砚青面色苍白,眼睑处有一团乌青,他企图用平静的口气与姜颂年对话,最终,脸上犹然浮现起惭愧,他难以启齿地说:“那件事情,你知道吗?”
姜颂年好笑地问:“什么事情大惊小怪?”
“卖房子前几个月里发生的事情,当时我在一家企业实习。”林砚青喉头哽动。
姜颂年微微一怔,用鼻尖蹭了蹭他的脸颊,轻喃般说:“你希望我知道吗?”
林砚青咬了咬嘴唇,“不希望。”他停顿了两秒,苦涩地说,“我希望那是我一个人的秘密。”
姜颂年若有所思地凝望着他的脸,良久,他笑了出声,“如果你不能释怀,或者感到愧疚,那正说明......”
林砚青赫然打断了他:“我不感到愧疚,我只是不想让任何人知道这件事情,尤其不想让你和黎黎知道。”
姜颂年哈哈大笑,笑得眼泪都飙了出来。
“你笑什么?”林砚青愤怒地将压在他身上的姜颂年推开。
姜颂年揩了下眼角,“你有时候挺逗的。”
“什么?”
姜颂年翻身躺下,闭眼道:“睡觉。”
“你别睡,不许睡,你给我说清楚!”
姜颂年长臂一捞,揽着林砚青的腰肢,将他扣进怀里,无奈地说:“想当反派,你还早百八十年。”
林砚青闷闷地说:“我想给黎黎做个好榜样。”
“你已经是了。”
林砚青郁闷地摇头。
姜颂年今天已经累了,但俨然,这件事情没法这么轻易结束,他又再睁开眼,一股脑坐起身,问:“你知不知道,两个独立的人要成为挚友,最重要是什么?”
林砚青想了想,回答:“彼此包容。”
“难道刻薄的人就一定没有朋友吗?”
“那就是有共同的兴趣爱好,物以类聚嘛。”
“不完全正确。”姜颂年认真地说,“爱意会轻易被消磨,但恨意不会,痛苦的记忆更加深刻鲜明,同甘共苦的经历会将你们牢牢捆绑在一起。”
林砚青露出苦涩的表情。
姜颂年捧住他的脸,指腹轻柔地刮了刮他的脸颊,“别想太多,等天一亮,咱们就去地下城把那臭小子接回来,狠狠揍一顿,打得他皮开肉绽。”
“又胡说八道。”
姜颂年关了灯,重新躺回被子里。
他打了个哈欠,昏昏欲睡时,林砚青突然凑过来,亲了亲他的唇角,几不可闻地说:“谢谢。”
姜颂年唇角勾起餍足的笑意。
“客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