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3、宝钗 “可你老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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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昔未生时，冥冥无所知。
天公强生我，生我复何为。
……
还你天公我，还我未生时。”【注14】
有很长一段时间，这首诗都是薛宝钗的座右铭，伴随她走过了孤独的六年中学时光。考上大学后，她便将它揭了下来，换成了自己写的“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注15】
她以为，自己已经摆脱过去的阴影了。可随着哥哥的出狱，她才发现，原来阴影从未有一刻离开过。
她喜欢看《悟空传》，无非是因为，作者借唐僧的嘴问出了她的心声罢了。
自那天在台阶上遇到冯紫英之后，她后来又在校园其他地方偶遇了他几次，每一次，那人都热情地拦住她问东问西，任谁都能看出来他醉翁之意不在酒。
她室友文杏偶然撞见了一次，激动地拉着她说：“那是冯紫英诶！学生会主席。人长得帅就算了，爸爸还是大官呢，封疆大吏那种。他肯定对你有意思！要不要跟他发展一下试试？”
“不。”薛宝钗干脆地摇头。
“怎么，是觉得他还不够好吗？”文杏问道，知道她家比较有钱，妈妈是上市公司董事长，经营着一家超大型药企，想来眼光会更高一些也正常。但……还是那句话，那可是冯紫英诶。
薛宝钗轻声道：“不是，是我对感情方面的事没有想法。”
她看了看文杏，想了想，还是把有些话咽了下去。
室友而已，没必要交心，点到为止就好。
本以为这就是结束了，没想到有一次她晚自修放学，快要走到宿舍楼下时，听到了一阵嘈杂的欢呼声，许多人聚集在楼下正围观着什么。
薛宝钗沿着他们扎堆的方向看去，才发现引起骚动的，竟是冯紫英。
他穿着一身黑色燕尾，脖子里系着夸张的领结，手里捧着一大束鲜艳的玫瑰花，脚边还摆着一个巨大的心形蜡烛方阵，看起来就像一只开屏的花孔雀。
看到他这副花枝招展的样子，薛宝钗顿时心生不妙：他、不会是冲她来的吧？
她突然有点后悔自己今天没有回家了，想悄悄溜走，却被冯紫英眼尖提前发现了，捧着花束追了上来：“薛同学！请问，你可以为我停留片刻吗？我、我有话想跟你说。”
“不用说了，我知道你想说什么。”薛宝钗说：“我的答案是，不行，没可能，没有任何可能。谢谢你的鲜花和蜡烛，很漂亮，但请你把它们收回去吧。”
“为什么？”冯紫英不甘地问她。
他自认还算优秀，相貌不错，家世也还行，就算有女生不喜欢他，也不该是这种冷淡态度。
他真的很想知道，自己在薛宝钗眼中，究竟差在了哪里，以至于连告白的话都不给他机会说出口。
薛宝钗看着周围一大群看热闹的同学，叹了口气，无奈地说：“其实我真不想在这里说出来的，但出于给你个面子，我还是告诉你吧——我，厌男。”
“我拒绝你，不是因为你哪里不好，而是我单纯厌男，不喜欢男生，就是这样。”
啊？！
厌……男？
冯紫英愣了：什么鬼？这算什么借口。
他笑了：“开玩笑的吧，难不成你是蕾丝？”
薛宝钗叹息更重了，忽然就对这个荒谬的世界升出一股无力的绝望：瞧，她就知道他一定会这么问。不喜欢男生，就一定是蕾丝吗？
她就不能只爱自己吗？
她抬头看向冯紫英，冷冷地说：“这就是我厌男的原因。你如果拥有和我一样的经历，你也会忍不住对男生这种生物心生讨厌的。”
顿了顿，狠下心来，又说：“我天性冷感，思想偏激，你还是离我远点吧。”
此言一出，周围听到的同学已经开始了窃窃私语，但薛宝钗已经不在乎了。
反正，她很快就毕业了。
冯紫英看着她面若冰霜，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忽然想起来他曾亲眼见到过的，她弯腰救助流浪小猫时温柔的样子。
他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注意到她的。
真是……差一点就被她骗了。
他笑说：“怎么能这样评价自己呢？薛同学，你明明是一个很有爱心的女生，会投喂学校里的流浪动物，会救助它们。就算是为了拒绝我，也不该污名自己啊。”
“怎么，你不信？”薛宝钗忽然就笑了，“你既然知道我在救助流浪猫，那你知不知道，我救的全都是母猫？”
啊？这……
冯紫英还真不知道。
薛宝钗继续笑道：“你现在应该知道了吧？我就是这么一个偏激的人。因为过度厌男，以至于排斥一切雄性生物，吃肉都不吃公鸡的肉，养猫也只养母猫。和男生谈恋爱？抱歉，我想都没想过。”
从小到大，向她表白的男生数不清有多少，但她一个也没有答应过。
小时候不答应，是因为小。长大了，则是发现自己已经被漫长的逆境磨砺到变了模样，令她再也无法接受任何一个男生。
在她眼中，所有男生都长着同一张脸，那就是薛蟠。高富帅？不，不存在的。在她这里，有的只是薛蟠——
富的薛蟠，穷的薛蟠；高的薛蟠，矮的薛蟠；胖的薛蟠，瘦的薛蟠。有妹妹的薛蟠，有姐姐的薛蟠。左一个薛蟠，右一个薛蟠，哪哪都是薛蟠。
她无论看到哪个男生，都会不自觉地想起薛蟠，会想他们私下里会不会也和薛蟠一样，丑态百出？会不会也有一个爱子心无尽的妈，对他们千般溺爱，百般纵容？会不会也有一个比他们优秀，但倍受冷落的姐妹？
她满脑子都是这种念头，以至于无法对任何一个男生升起好感。
爱上薛蟠？别开玩笑了！
她人生中所有的风雨都是他带来的，不恨他都算她品性温良了。
她毫不怀疑，假如她将余生交付给另一个版本的薛蟠，那么等待她的，将会是一场又一场更加盛大的疾风暴雨。
万一再生下一个小薛蟠……她这辈子都别想安宁！
她已经活在一个充满薛蟠的世界里了，至少给她的私人空间留一点净土吧，别再让薛蟠进来了。
任何类型任何版本的薛蟠都不行。无论是狗薛蟠、猫薛蟠，还是鸡薛蟠、人薛蟠……统统都不行！
她就是这样想的。
见冯紫英哑口无言，薛宝钗摇摇头，走了。
*
水溶短暂地回了一趟港岛。
这次回来，他主要就是想告诉自己妈妈，他找到了那个一眼爱上的人。他想和她交往，未来，还想迎娶她。
但他同时也知道，自己的婚姻大事，由不得自己做主。无论想要和谁在一起，都必须得到长辈的认可才行。
他的爷爷奶奶爸爸都已经不在了，现在，唯一能够决定他人生大事的，便只有妈妈。
所以，在妈妈面前，他摆出了无比谦恭的姿态：“妈咪，我希望能够得到你的支持。”
水木清荷今年已经六十有余了，但保养得宜，一头乌黑长发垂顺且有光泽，叫人看不出年纪。
听水溶这样讲，她顿时来了兴致，从树下的凉椅上微微探直了身子：“哦？有照片么，我来看看我儿眼光如何。”
水溶没有林黛玉的私照，便将开学典礼上的那段演讲视频翻出来给妈妈看。
水木清荷将手机举远了些，眯着眼睛看完后，忍不住夸赞说：“是个不错的孩子，漂亮，大方，口齿伶俐，举止得体。对了，家里是做什么的呀？”
要来了。
水溶就知道一定会问到这个问题，早有应对：“她的爸爸妈妈虽然都已经过世了，但生前都是令人敬佩的人物。她的妈妈是一位妇产科医生，爸爸就是前些年的诺贝尔医学奖得主，林如海，是一位非常著名的——”
“什么？！”水木清荷忽然拔高了声音，打断了儿子的话，“你说她爸爸是谁？”
水溶从未见过妈妈如此花容失色的模样，有些惊讶，但还是乖乖说：“林如海教授啊。”
林—如—海——
水木清荷顿觉眼前阵阵发晕。
这，难道就是她抛弃故乡和姓氏的报应吗？
“怎么了妈咪，哪里不妥吗？”水溶连忙追问。
“非常不妥！”水木清荷将手机塞回儿子手里，拍案而起：“我不允许，绝对不允许！你不准接近她，不准跟她产生任何一点关系，听到没有？！”
水溶惊讶极了。印象里，妈妈是非常开明，且温和的，不会为难任何一个他带回家的女孩子，怎么这次……
他还想为自己再争取一下：“妈咪，可我是真的爱她。我从来没有体验过这种感觉，就像影视剧里说的那样，初见心动，再见依然。我发誓她就是我此生要寻找的那个人，妈咪，真的不能成全我吗？”
啊啊啊啊啊傻仔，我求你不要再说了！
水木清荷尴尬到脚趾扣地，但面上依旧一副淡漠十足的样子：“不能。我允许你和世界上任何一个女孩子拍拖，除了她。”
当然，还有你老妈我。她默默在心底补充了句。
毕竟，这是世上唯二和你有血缘关系的女性了。
“妈咪！”水溶急了，站起来道：“你刚刚不是还很喜欢她的吗？对她赞不绝口，怎么现在却……”
你刚刚也没跟我说她爸是林如海啊。
水木清荷心里这样想着，嘴上说：“我有说是因为她不够好吗？我的意思是，你都一大把年纪了，追求人家一个刚上大学的小姑娘，害不害臊啊！换一个。”
一大把……年纪？
水溶顿时感到一阵扎心的痛，屏住了呼吸：“妈咪，我好歹也是媒体口中的城中笋盘，钻石单身汉……”
“可你老啊！”水木清荷毫不留情地给予痛击。
“可，他们都说我长得很漂亮，像您……”
“可你老啊！”
“我——我性格挺好的，温和不暴躁……”
“可你老啊！”
“我……”
“可你老啊！”
……
“妈！！！”
【注14】：出自唐代诗人王梵志《劝诫诗二首》。
【注15】：出自《红楼梦》原文。
作者有话说
第53章 宝钗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