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2、第兩百九十六章——共鳴的源頭（下） 西維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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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維亞的指尖在粗糙的書頁邊緣停滯了片刻，沒有急著辯解。
此時的教室裡，陽光已悄然移位，只餘下濃郁的墨水、陳年舊書與乾燥羊皮紙交織而成的乾冷氣味。那頁載滿古老符號的紙張靜靜地攤在木桌上，像是一面無聲的鏡子，映照著她試圖隱藏的本質。
又過了許久，她才在那份近乎凝固的空氣中低聲開口。
「我不知道……在您的定義裡，算不算是『痕跡』。」
她垂著眼，視線落在腳尖那塊被光切開的陰影裡。
「只是偶爾……在凝視某些符號時，會湧現一種說不清的熟悉感。」她停頓了一下，藏在袖中的指尖不由自主地收緊。
「偶爾？」教授重複了這個詞。
西維亞輕輕點了點頭。
「頻率極低。」她低聲答道，語氣中帶著一絲自嘲般的迷茫，「而且並非每次都能感知到。大多數時候，那些符號只是死氣沉沉的線條；只有極少數的時刻，我看著那些結構會感到一種莫名的違和……但再往深處去，便又什麼都沒有了。」
她的話音戛然而止。
「我原本以為……那不過是錯覺。」
教室陷入了一段漫長的死寂。
芭布玲教授佇立在桌前，並未急著反駁，只是注視著西維亞，許久才緩緩吐出冰冷的字句。
「錯覺，可沒辦法點亮那塊共鳴石。」
西維亞的睫毛微不可察地顫了一顫。
「它更不會賦予一個從未翻過原典的學生，在一段早已湮滅於歷史的舊式結構裡，精準地嗅出……哪裡『斷掉了』。」
西維亞依舊保持著沉默。
芭布玲教授轉過頭，視線在那個被圈起的符號上短暫停留。
「我不打算強迫妳交出那些妳尚未準備好啟齒的祕密，弗利小姐。」
聽見這句話，西維亞繃緊的指尖略微鬆動，終於緩緩抬起頭。
「但我必須給妳一個忠告，」教授再次開口，「在魔文的領域中，有些古老的符號之所以會湮滅在時間的洪流裡，並不單單是因為其結構過於晦澀難懂。」
高窗外的陽光筆直地落在她的鏡片上，折射出一道近乎刺眼的白光，遮蔽了她眼底的情緒。
「更深層的原因在於，當妳在凝視它們的同時，它們也正跨越千年的廢墟，反過來辨認妳。」
西維亞的胸口微微起伏，呼吸因那句駭人的真相滯了一瞬。
「關於今天的事，我暫時不會向任何人提起。」芭布玲教授收回了壓在古籍上的手，「但妳必須記住，從今往後，若妳在課堂上再次察覺到那種所謂的『熟悉感』——絕對不要憑著妳的直覺，繼續往下落筆。」
她重新抬起眼，目光沉甸甸地落在西維亞身上。
「在那之前，先來找我。」
西維亞站在原地，過了兩息才低下頭，從喉嚨深處應了一聲：
「……好。」
芭布玲教授凝視著她，欲言又止。
「妳可以走了。」
西維亞輕輕點頭，收拾起桌上的課本與筆袋，然後轉身向門口走去。
然而，就在她的指尖觸碰到冰冷的門把時，身後卻再度傳來了芭布玲教授那平靜得近乎虛幻的聲音。
「弗利小姐。」
西維亞的腳步頓住，緩緩回過頭去。
芭布玲教授依然孤身立於講臺前，神情已恢復了平靜，唯有那雙深邃的眼眸中，沉澱著一分比先前更難以察覺的審思。
「我由衷希望，今天被驚動的，」教授停頓了一瞬，「就只有這塊共鳴石而已。」
西維亞的指尖倏然一冷，寒意順著指甲一路竄上脊樑。
她迅速垂下眼簾，掩去眸中翻湧的震顫，謹慎地回答：
「……我知道了，教授。」
門被她輕輕拉開，發出了一聲嘆息。
走廊上的冷風順著門縫迎面灌入，帶著泥土與石磚的清冷氣息，將教室裡那股幾乎令人窒息的凝滯感沖散了些許。西維亞站在門外，指尖仍扣在金屬門把上，這才察覺到掌心早已浸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
而在不遠處的迴廊轉角，西奧多果然還沒離去。
他抱著書倚在石牆邊，神情是一如既往的清冷。可在西維亞踏出教室的那一瞬，他的目光便精準地落了過來。
西維亞駐足於原地，魂魄彷彿仍被留在那間昏暗的教室裡，未曾隨腳步踏出。
長廊盡頭灌來的風掠過她的耳畔，吹亂了額前的碎髮，也將她指尖殘餘的那點冷意反覆摩挲，使其遲遲無法消散。
西奧多緩緩走近，視線在她的臉龐上停留了片刻，眉宇間隱約浮現出一抹極淺的摺痕。
「妳臉色很差。」他低聲開口。
西維亞微不可察地怔了怔，雙眼重新聚焦。她下意識地攥緊了手中的課本，聲音低得幾乎被風聲吞沒。
「……我沒事。」
西奧多靜靜地看著她，對那個顯而易見的謊言不置可否。
正午的陽光自長廊高窗斜斜劈落，將斑駁的石牆照出一種近乎蒼白的冷色。
「她跟妳說了什麼？」他平靜地追問。
西維亞沉默了片刻，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課本的硬質邊角。
「沒什麼，」她垂下目光，避開了他那雙彷彿能看透人心的眼睛，「只是問了我剛才課堂上寫的那道題。」
西奧多沒有立刻接話。
風穿過幽長的走廊，將不遠略顯褪色的舊旗幟吹得發出微弱的拂動聲。過了片刻，他才再度開口：
「只是一道題，」他看向她，「就能讓妳的臉色難看成這樣？」
西維亞攥著課本的手指微微一緊。
她下意識地抬起眼，目光毫無防備地撞進了他的眼底。一股酸澀感毫無預兆地泛上來，撞得她有些狼狽。
她終究還是開了口。
「她說……我好像觸碰到了某種，現階段不該去觸碰的東西。」
西奧多的神情沒有太大變化。
「我落筆的時候，只是單純覺得那個符號的結構不太對勁。」她說得很慢，「總覺得……那股魔力的流動不該停在那裡。它應該還有後續，還有一種更完整的可能。」
她頓了頓，聲音變得更輕。
「所以我順著感覺……補了一筆。」
長廊裡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唯有遠處鐘樓的餘韻在空氣中低低震盪。
「然後？」他低聲問。
「然後教授單獨把我留了下來。」西維亞垂著頭，視線膠著在石地板的縫隙間，「她翻開了一本極古老的書給我看。那頁紙上的符號……和我落筆時的輪廓驚人地相似，只是線條比我所能想像的更加完整、更加……具有威懾力。」
她停了下來，胸口起伏的頻率快了些：
「她告訴我，在我落筆的那一刻，桌上的共鳴石亮了。」
這一次，西奧多的目光終於微微一動。
「她還說了什麼？」他的聲音壓得更低。
西維亞沉默了許久，指尖反覆摩挲著粗糙的書封。
「她警告我，若往後再遇見那種來路不明的熟悉感，絕對不要再憑直覺擅自往下寫。」她抬起眼，目光中帶著一絲無助與迷茫，「她要我，先去找她。」
西奧多沒有立刻接話。
正午的風自長廊兩端對流而過，攜帶著從古堡石牆深處滲出的陰冷。遠處塔樓樓梯口隱約傳來學生們嬉笑打鬧的餘音，彷彿隔著一層無法觸及的世界。
過了許久，西奧多才緩緩開口：
「那麼，妳呢？」
西維亞怔了怔，原本低垂的視線因這句突如其來的詢問而略微晃動。
「妳自己是怎麼想的？」他的眼睛靜靜地凝視著她，「對於那種所謂的『熟悉感』——今天真的是第一次嗎？」
西維亞徹底安靜了下來。
她再度垂下眼睫，在陰影中沉默了半晌，才用一種近乎耳語的音量無力地回答：
「……我不知道。」
西奧多凝視著她，目光在那張寫滿不安的臉上停留了片刻，隨即毫無預兆地伸出手，不容分說地將她手裡那本幾乎快被揉碎邊角的課本抽了過來。
西維亞整個人愣住了，失去了支撐的雙手侷促地懸在半空，下意識地抬頭望向他。
西奧多的神情依舊沉靜如水，彷彿剛剛拿走的只是路邊的一片落葉。
「走吧。」他言簡意賅地開口。
「……去哪？」
「吃飯。」他單手抱著兩人份的課本，語氣淡得近乎理所當然，「妳現在這副樣子，不適合一個人亂走。」
西維亞凝視著他的側臉張了張口，卻發現所有的話語在這種安靜的體貼面前，都顯得有些多餘。
穿堂而過的長廊風掀動她肩頭的髮絲，也吹散了些許盤踞在眉間的陰霾。她心口那股緊繃的冷意，竟奇蹟般地鬆動了一絲，像是一層經年不化的薄雪，終於被人隔著歲月，溫柔地拂開了一角。
她緩緩垂下眼睫，輕聲應了一句：
「……嗯。」
西奧多沒再回頭，只是維持著穩定的步調，抱著書往遠處的樓梯口走去。
西維亞駐足半响，這才提步跟了上去。
午後的光穿過高窗，將兩人的影子拉長。石階在他們腳下蜿蜒向下，微風依舊穿梭於這座城堡的每一道縫隙，像是歲月從未停歇的低語，見證著這場尚不明朗、卻已然交織在一起的命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