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间章·一 祂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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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林里的叶子黄了又绿，溪水结了冰又融化，候鸟年复一年地迁徙。在某一个秋日，摩拉克斯随着秋日候鸟的迁徙一同离开了。
祂开始流浪。
或者说，祂原本就是漂泊不定的。
祂因饲养了祂的人类而停留，人类消失后，祂也没有了再继续留下去的理由。
没有目的地，没有归处，只是路过山林、海洋、沙漠，时间对祂来说没有意义，日出日落，月圆月缺，不过是旅途中的风景。
偶尔祂会停下来，在某棵树上歇息，在某处溪边饮水，但从不长久。
因为停留需要理由。而那个理由，已经消失在了某个冬天。
多年以后，面对聚居于寨子里为他送上新鲜野果的山民，摩拉克斯常常会回想祂所饲养的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人类。
那时的祂并不了解人类。
摩拉克斯曾以为自己拥有大陆上独一无二的小人，她如此特殊，令祂只是看着她就会感到满足。
后来呢？
后来祂离开山洞，走入人间，见识到了更多鲜活的人类，学会了如何表达人类的语言。祂不再饲养人类了，因为人类与祂并非该是饲养的关系。
摩拉克斯意识到，祂最初饲养的只是一名普通的人类。
这世上有着数不胜数的人类，同她一样。
*
海边的生活并不富裕。
人类需要谷物，海边的沙地却无法种植。
摩拉克斯行走世间，并不固定身份。
有时是成年男人，有时是年迈女性，许多人探寻他的过去，但并没有人能将清俊成熟的男人与慈祥苍老的老妇联系在一起。
他多以少年人的身份游历提瓦特，起初源于一位海边长大的少年。
村子里的少年不会织网，不会捕鱼，也不会晒盐。
出乎意料的是，她是村子里的孩子王，每天爬树摘果子、下海捕鱼，肤色晒得黝黑，父母总是在夜晚担忧她的婚事。
村中的孩子都奉她老大，看着不像有能托付终身的同龄人，邻村的更是幼时大打出手过，好些个被揍哭的。
那时村中有个年迈的老妪，在外人看来孤苦无依。
因此这个孩子总是带着许多小弟来陪伴老妇人，说了许多没告诉父母的事。
“我想去外面看看！”她说，“去更大的城镇上行侠仗义。”
少年人心中装着这样的梦想。
父母的担忧最终没能成真。
一场夏日的台风毁掉了海边的村子，少年站在倒塌的房屋前，屋中是她的一切，童年、父母、人生。
她花了漫长的时间才接受这场意外。
少年与老妪告别时，束起高高的马尾，换上一身男装，说要去外面。
她回来时，皮肤依旧黝黑，仿佛什么都未改变。
少年对老妪说，未来可能不再回来了。村子里熟悉的人与物总是令她想起父母，她想去更遥远、更自由的地方。
摩拉克斯成为少年后的不知多少个春秋，他在山里遇到一位老人。
老人年事已高，本该颐养天年的年纪，被儿子扔在了山中，只带着三个咬不动的糠饼。
夏日的蝉肆意鸣叫，树顶青绿而茂密的叶片投下阴影。
对方的背部靠着树干，呼吸微弱。摩拉克斯俯身靠近时，闻到一股淡淡的、将死之人才有的味道。
老人睁开双眼，看清来人是个少年模样，张嘴想要说什么，却只动了动唇。
摩拉克斯将随身的水囊凑到他嘴边，老人吞咽了几口，才缓过气来。
“谢谢……小哥……我……我应该是不行了……”
摩拉克斯在他身旁坐下，递过一个干净的、柔软的白面饼。
老人接过，颤抖着手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慢慢地抿着。
他已经嚼不动了。
摩拉克斯没有说话，他神色淡然地折了段树枝，确认周围的草丛里没有蛇。
老人咽下那一小块饼后恢复了些精神。他望着天边，忽然开口，像是在对少年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我有两个儿子。”
大儿子不想赡养老人，将他扔进了深山；小儿子生活贫穷困苦，有一颗赤子之心。
“年轻时走南闯北押镖，落下一身毛病……现在老了，这些病都找上门……小儿子非要给我治病，家里能卖的都卖了……我早该走咯……”
“小哥，”老人明白摩拉克斯留下的原因，转过头，对他说，“你……是个好人……多谢你……”
话音渐渐低了下去。
方才的一切终究只是回光返照，转瞬即逝。
老人没了气息。
摩拉克斯静静地坐了一会儿，直到夜幕降临，月色完全笼罩两人。
他见过太多这样的离别，人类的生命如此短暂，衰老与死亡是从出生就相伴的必然。
蝉还在叫，不知疲倦，不知生死。
摩拉克斯起身，抬手掐了个诀，为老人垒了一座简单的坟冢，没有立碑。
摩拉克斯包裹里的位置渐渐被草药占据。
薄荷、三七、艾叶……他沿着旅途采下草药，在许多村落停留，游医的身份总是受欢迎。
寻找一株止血的草药时，他听见断断续续的痛苦呻吟声。
视线绕过遮挡的巨石循声望去，一个中年男人躺在路中央，右腿的裤管被血浸透，身旁散落着砍了一半的柴火和一把豁口的柴刀。
男人瞧见少年，咬紧牙关想提醒他什么，结果说不出来一句完整的话。
摩拉克斯在他面前蹲下，有点电波地解释道：“路过。”
“腿还能动吗？”他摸了摸男人的右腿，皱眉。
男人艰难地点头，哆嗦着回忆刚才遇到的怪物，“黑毛的，像狼，但更大，从背后扑上来。”
摩拉克斯刚才检查他的伤处，发现腿骨断了。
好在没有完全分离。他取出清水冲洗伤口，双手按住断骨两端，留下一句，“忍着点。”
正骨的过程很快。
他又低头从包裹里翻出外敷的止血草药，留给男人，叮嘱道：“每日换一次。伤口勿沾水，七日內勿要用力。”
“多谢……”男人哑着嗓子想要道谢。
摩拉克斯没听完，他重新整理好包裹，转身离开。
少年的手中不知何时出现一柄剑。
他追着血腥味走入山林，见到了那只黑毛妖兽，妖兽眼睛猩红，张着獠牙扑过来，他侧身让过，剑光一闪，精准刺入腹部，再挑起。
妖兽当场毙命。
这次出手比以往都快，摩拉克斯甚至没有思考要不要参与这段因果。
他的剑脏了。他想。
摩拉克斯甩去剑上血珠，动作忽然顿住。
他低头看自己握剑的手，鎏金色的眼瞳眸光微动：“……”
他想起了什么？
不是女扮男装的少年，不是深山里等待死亡的老人，也不是刚才救治的中年男人。
作为一名长生种，摩拉克斯行走尘世，遇到了数不清、特殊的人。
唯独一个例外。
这份莫名的感情原本一直模糊地被隐藏在他内心深处，连他自己也说不清那究竟是什么。
直到他刚才想起了她。
摩拉克斯清楚地意识到，所有人都与那个人不同。这份不同，并非来源于他第一次接触人类的雏鸟情节。
他早已知晓少女的不告而别多半是死亡的分离。
他刚刚想——他的剑脏了。
“他的”，这个想法让他心底模糊的情绪忽然变得清晰。
对于自己在这片大陆上遇到的第一个人类的死亡，摩拉克斯内心存在着一种奇怪的、并非自己的朋友与之告别的悲伤。
而是……物品损坏后、宠物死亡后的失落与遗憾。
摩拉克斯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这份感情的特殊之处。祂并没有将她当作真正的、互相交流的人类。
他们之间的关系是饲养，怜悯，是龙与龙饲养的人，独有欲与被占有者。
少年心知肚明，这份情感是不对的。
她不该是他的所有物，她只是他遇到的第一个人类。
可是……
如同那颗星球上的生物捕获了卵，作为一条龙的摩拉克斯捕获了祂的人类。
祂的。
她是祂的。
她是祂的所有物。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间章·一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