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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这一世 草上露,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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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色透过窗纸,溶溶的白,雾蒙蒙的,无边无际地披落在逼仄的屋内。
谢悔一动不动,垂着眼,凝望着画皮。
画皮伸出苍白修长的指尖,轻轻拨开面颊上漆黑的发丝,用哀伤的眼眸一眨不眨地仰望着谢悔,她气声很低,婉转哀柔:“……你放了我们,好不好?”
沈玩站在谢悔身边,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
原著中谢悔的生母没什么存在感,只是寥寥一笔带过,甚至没有属于她的名字,只提到她是猫妖,相貌出众,和少年时的清正君相爱,清正君甚至愿意为了她背弃家族,最后终于迷途知返,迎娶名门正道的大小姐,手刃猫妖。
片刻后,谢悔终于动了,他抬起脚,走到画皮面前,浑然不顾兰玉徽警惕的目光以及他手上浮现出的剑光,低下头,近距离地望着画皮。
“你不是她。”
谢悔淡淡地评价道。
“我此生,最恨欺骗。”
少年声音宛如玉质,凉薄而平静。
话音甫落,画皮骤然睁大了眼,她望着艰难爬起身,扑在她面前替她挡下一剑的兰玉徽,一时呆住,身体僵着,双手虚放在半空,一动不动。
“徽郎……”
她的声音颤抖,眼底既痛苦,又困惑,仿佛不明白自己为何会痛苦。
兰玉徽倒在她怀里,却没有看她,仰着头,望着虚空,口中低低地唤道:“莲妹……是我不好,是我负了你……”
他睁着眼瞳,白中是一点剔透的黑,那一点黑落在谢悔身上。
“此妖……作恶多端,杀人害命已有九次,斩妖除魔,是吾辈己任,还请……”隔了两息,他才断断续续地道:“还请道友出手……”
兰玉徽指尖微微抬起,一点亮光浮现而出,飘到谢悔面前,是个储物的芥子袋。
谢悔伸手接过芥子袋,只见兰玉徽的指尖缓缓垂了下去,他的眸瞳渐渐涣散,金纸似的脸上,神色慢慢舒卷。
一阵幽微的暗色从他的灵海逸散,人之将死,所谓爱恨嗔痴,求不得,恨别离,尽皆消散。
画皮脸上的困惑消失了,她伸出双手,扶正怀中人的面颊,让他即将散去的眸光落在她脸上。
“徽郎,你看看我。”
画皮脸上的色泽斑驳地褪去,骨相皮相,尽皆消散,只剩一副堆砌珠玉的骷髅,她衔着恨轻声道:“你从来都没有真正看过我一眼。”
她轻轻俯下身,掌心按在怀中的病弱青年的心口,五指成爪,喃喃道:“我要你的心。”
“铮——”
无声的剑鸣。
一道虚幻的剑影由上往下贯穿了画皮的颈项,穿透了骷髅,没有鲜血。
画皮仰着颈,空洞的双目冷冷地望着谢悔,“你也是妖,妖和人生下的孽障,凭什么来审判我?”
“谁允许你这样说他?”沈玩朝画皮怒目而视,眼眸圆睁,眸底的怒色明亮而璀璨。
谢悔没有看画皮,目光落在沈玩身上,眼眸里似有一隙幽微。
随着剑影变淡,画皮也渐渐变暗,白骨褪色蜷缩,化作一捧苍白的灰,轻轻地洒在兰玉徽身上。
前身应是,一片落红残粉。①
沈玩默然片刻,道:“我们等下把他们埋了吧。”
谢悔静静望着地面,沉默须臾,轻轻点了点头。
“笃笃。”
月下忽而有人叩门。
“沈道友可曾就寝?”是山河安的声音。
谢悔微微眯起眼,只听山河安继续道:“沈道友,我来接一个人。”
槅门开了。
手持佛珠的山河安走到兰玉徽面前,缓缓坐下,低声诵念往生咒,他一面念,一面展开手里的画卷,飞灰无风而动,缓缓吹起,尽数吹进画卷中。
“万魂幡?”
沈玩下意识道。
谢悔重复了一遍他的话。
山河安岿然不动,直到念完了经,才缓缓道:“算不得万魂幡,”他轻声道:“只是替他们收殓罢了。”
“你方才一直在外面,为何不出手阻拦?”谢悔淡淡地质问。
山河安站起身,神色淡然,道:“杀人害命,助纣为虐,理应偿命。”
“那你为什么要替它收殓?”沈玩追问道。
山河安明明是名门正派的打扮,为什么会替妖物收殓?
谢悔问出沈玩的话,山河安笑了笑,转身朝槅门走去,只留下一句话:“人死后魂归故里,妖亦如此。”
人生过眼草上露,白骨森森还故里。②
“你知道妖界?”
沈玩再次追问道。
原著中,妖界被封印上千年,不少妖邪祸乱人间,一心只为重开妖界。
等到谢悔为他问出口时,山河安已然走远了,月光下,少年和尚漆黑的剪影被拉得很长,剪影忽而一变,有一刹那间变幻成狐狸的模样。
再一看,影子已经消失不见了。
“他是妖物。”
谢悔道。
一只扮作名门正道,混迹人间的妖物。
沈玩收回视线,山河安这个角色在原著里从未出现,却让偏离主线的谢悔碰见了。
难道,这个世界不止是一本小说那么简单……
这个世界是活的。
这里的人也是活的。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沈玩不由怔在原地。
“沈玩?”
谢悔的声音蓦然响起。
沈玩回过头,道:“怎么了?”
“你在想什么?”谢悔歪了歪头,漆黑泛蓝的眼眸倒映出沈玩的身影。
世间万物都映不出沈玩的影子,唯有谢悔的眼睛可以。
沈玩心跳有一瞬间的鼓噪,说不出是紧张还是别的什么,他摇了摇头,转移话题:“算算时间,主角也快要出发前去清河了,我们得赶在他们面前赶到。”
府上的管事默不作声地料理了兰玉徽的后事,阖府飘着萧索的白幡,混着雪白的落花,摇摇晃晃,像是落了一场雪。
管事佝偻着身子站在灵堂前,手里没再提那盏长明灯,手里干干净净,望着堂前的落花。
长风里落花飘向远方,吹向角檐外,消失无踪。
谢悔乘着云水,缓缓展开舆图,沈玩凑了过来,道:“盼盼,你快把芥子袋拿出来看看。”
谢悔动作一顿,缓缓取出芥子袋,里面放着数千灵石,以及各种天材地宝,还有一册简牍,其中一册记录着剑修练剑的各种剑招,至于另一册……
谢悔的神色渐渐凝重,见此,沈玩忍不住问道:“盼盼,上面写了什么?”
谢悔合上简牍,道:“这是压制混沌的办法。”
结成金丹后,他身上的混沌并没有衰弱,反而变得越发得浓郁,他没办法全然地控制它,甚至还受到了它的影响……
望着芥子袋里华光流转的灵石,他第一反应是——
还不够。
他想要更多。
谢悔垂下漆黑纤细的长睫,神色很淡。
“你既是妖物,身负混沌,随时都会被欲望吞噬。”
兰玉徽冰冷的话语倏忽响起,仿佛是一道无法逃脱的预言。
他身为修士,身上的混沌也不比妖物少。
有什么资格高高在上地指责他?
“盼盼?”沈玩伸手在谢悔面前挥了挥,他好奇地观察着谢悔的面色,“你怎么走神了?”
谢悔淡淡道:“无事。”
在云间行了两日,底下的地势越发趋于平坦,渐渐出现了水带一般的湖沼,蛛网似地横在起伏的丘陵间。
清河到了。
谢悔缓缓落下,循着人烟落在一处闾里,此地山色起伏,翠色绵绵,只听远处响起一道声音:“再过半个月,便是向……献新娘的日子,你们可得看好……千万不能让她跑了……”
“这孩子打小就机灵,若是有灵根,说不定是个修仙问道的好胚子……”
谢悔伸手轻轻一点眉心,隐去身形,循声走去,几个身着布衣的百姓正在低声交谈,骨瘦形销,身上的衣裳陈旧不堪,面颊凹陷,看上去宛如灰扑扑的枯枝。
“盼盼!他们说的是不是小师妹神妙?”
谢悔回过头,只见沈玩眼睛亮晶晶的,满是神采,仿佛对那个所谓的小师妹甚是喜欢。
谢悔不着痕迹地蹙眉,重复了一遍:“神妙?”
“这是小师妹的名字,”沈玩着急地催促谢悔,“我们快去救小师妹吧!”
救下小师妹,谢悔身边就多了一个人陪伴,少年相伴,互相携手……想想就觉得很美好。
“我为什么要救她?”
谢悔淡淡道。
沈玩一时呆住,道:“那我们总不能见死不救吧,而且……”
“你不是说了么?谢逸会救她的。”谢悔语气依旧很淡,他来到此地,纯粹只是为了一万灵石,以及山鬼留下的宝物
至于旁的,与他何干?
“谢悔!”沈玩提高声量,试图和谢悔辩解:“谢逸现在估计还没到呢,你先救了神妙,好不好?”说到后面,沈玩放软了嗓音,试图劝说谢悔。
谢悔别过脸,不看他,沈玩念念叨叨,一直安分不动的尾巴也扫来扫去,在衣摆下左摇右晃。
“盼盼,求你了……”沈玩凑在他耳边道,眼见谢悔无动于衷,沈玩只得道:“你救了神妙,我会想办法快点离开的。”
“你不喜欢我,其实我一直知道,你放心,我尽量离你远远的。”
沈玩一面说,一面朝外走去,还未走出三步,便再也走不动了。
绕是如此,他依旧固执地站在三步外,没有再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