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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七尺男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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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现在是在哪里?”坐着的万知只懵懂地问。
“好像是在一个衣柜里。”岁寒梅低声回道,她抬手敲了敲手下的柜板后继续说:
“我们之间隔着一块柜板,你在另一边。”
“那我们要不要出去?”万知只问她。
“为什么这么问?你很想待在这里吗?”
“我只是觉得,反正也没有遇到危险,在这里待着,就你和我两个人也挺好的。”
“真的吗?”岁寒梅问他。
“真的。”万知只说完转了个身,有东西被碰到的声音响起。
声音很轻,应该不是什么重物。
“是什么东西?”岁寒梅急着问,就怕他一个人遇上了麻烦。
万知只低头道:“好像是几张剪纸。”
他小心翼翼地把它展开,然后顺着上面的笔划摸去。
在认出这张剪纸是什么字时,他愣住了,然后又把它放到了一边。
“你说的也对,现在难得的平静,不用担心怎样闯关。”岁寒梅说完,靠着他们之间的柜板坐着,似是想要离万知只近一点。
少年夫妻的第一次夜话不是发生在同床共枕时,也没有烛光照亮,而是在一片漆黑在柜子里,一面柜板隔开了他们。
不过他们只是暂时被隔开,等到再次见面时,又可以继续牵手,继续拥抱了。
“知只,不要害怕。”岁寒梅突然说。
听见岁寒梅的声音,万知只没有回答,他只是缓缓把耳朵贴在柜板上,想要听得更清楚。
岁寒梅又说话了,这次她的声音依旧温柔,却多了些急切与担忧:
“知只,你怎么不说话?你没有事吧?你看不见,会不会害怕?”
万知只轻轻摇头,对她说:
“我本就什么都看不见,在哪里又有什么区别呢?”
“而且有时候,看得见的人会比看不见的人更加害怕,所谓不知者无畏吧。”
岁寒梅听到这里低落道:“可看不见你让我担忧。”
万知只听到这里抬手,敲了敲前面的木板,问岁寒梅:“你担心我什么?”
“我也说不清楚,但就是担心。”
“你担心我,是因为你把当成了一个弱者,我理解你,因为我之前和现在的你一样,总是不由自主地担心。”
“你小时候有躲在柜子里的经历吗?”万知只突然问她。
岁寒梅听到这里结巴道:“有过……那时候我一个人在家很害怕,就躲进了柜子里,我是不是很胆小?”
“孩子因为无能为力只能依赖大人并没有错,而且因为害怕导致的胆小再正常不过,不必为此感到羞愧。”
万知只说到这里突然想起小时候他为了躲避大人躺过的房梁。
“你能不能给我讲讲你小时候是什么样的?你好像只跟我说过一次。”
岁寒梅问他,好奇他小时候是胆大包天的顽童,还是聪明早慧的贵公子?
“你以后就知道了。”万知只说到这里,忍不住想起他戴过的项圈来。
他再也不想戴项圈了,这让他感觉自己像头牛。
两人此刻仍旧穿着婚服,岁寒梅的腰带上用金丝绣着翠鸟,而万知只的腰带上绣着寒梅。
他们的衣摆铺在柜子里,让万知只像一只被红被包裹的翠鸟,而岁寒梅则像一枝被红纸包着的寒梅。
此刻被关在狭窄的空间里,万知只心里的想法被无限扩大,避无可避,只要冒出来了就压不下去。
他在心里想:若是让她知道了自己的过去,她会不会……也为自己感到遗憾?觉得自己的学习白费了?
如今回想,过往已经是朦胧的水中月了。
江南的烟雨朦胧中,那个万知族的少族长身着鱼师青色袍子,负着手越走越远了。
万知只背过身去,倚靠在柜板上。
回想他过去的人生经历,没有一段比在万知族时更加辛苦紧张,也没有一段比之前成亲时更幸福。
他知道,自己已经成家了,以后得去为他们两个的未来考虑,就像爹他一样,撑起一个家。
“我们出去吧。”万知只想开了,开口说。
“你猜打开柜门之后会遇到什么?”
“不知道,也不重要,我和你在一起就好。”
“那好,我破门了。”岁寒梅说完,颇为野蛮地一脚踹飞了柜门。
她先是自己从柜子里走出来,然后回身牵着万知只的手带他一起离开。
奇怪的是,外面并不如想象中的危险,反而是平静又沉闷。
沉闷得像是听一个心事重重的人压着嗓子说话,给人一种窒息感。
“走,往前去看看。”
屋中有残灯燃着,前方的织布机吱呀作响,岁寒梅好奇地靠近,却在看清屋中坐着的姑娘长相时快速拉着万知只后退,然后在心里给他传话:
是个在制衣的姑娘,不过不要轻敌,她可不是一个简单的裁缝。
妖界都叫她喜添妆,因为她给新人绣的喜被是世间独一无二的美。
有一句话说的是,神仙界有赋华衣,妖界有喜添妆。
他们两个都是缝纫一行的顶尖人物,只是赋华衣一直都在神仙界,她却在很久以前就消失了。
让我来问问她。
岁寒梅给万知只传完话后,牵着他走向喜添妆。
“这位姑娘,请问你是在做什么?”岁寒梅试探着问她。
喜添妆低着头继续绣花没有看他们一眼,还是岁寒梅又问了一遍她才回答:
“你看错了,我明明是个男子。”
喜添妆说完,还抬腿给他们看了看自己的裤子。
男子?岁寒梅怀疑地看着她,问:
“你没有说错吧?你看起来是个女子啊?”
“我说了多少遍了,我是个男子,是个男子!“喜添妆生气了,原本晦暗的眼睛因为愤怒而有了神采。
“我虽然在妙生花的军队里做军装,但我是个七尺男儿,是个堂堂正正的男子!”
军装?男子?
见喜添妆前言不搭后语,且语言荒唐,岁寒梅在心里对万知只叹道:
她被关久了,已经意识不清了。
喜添妆见他们不信,撸起袖子展示自己胳膊上的肌肉,粗着嗓子道:
“你看看,我多有男子气概?”
岁寒梅哑巴了,她欲言又止地看着她的细胳膊,想跟她说:
姑娘,你明明长得柔情似水的,何必如此为难自己?你听听你说的这些话,男人味都要溢出来了。
喜添妆突然开始抱怨:“除了做军装,其他的妙生花什么都不让我做,他跟我说,等我把军装做完了,他就放我出去,你们快点告诉我,他赢了没有?我什么时候才可以出去见我的家人?”
喜添妆突然疯狂地扯坏了她即将做好的男装,咆哮道:
“就因为我是个女子,在妙生花的军营里才遭受了太多欺负,他们口口声声说自己在战场上殊死拼搏,是立了大功的,只有我,在后方过悠哉的日子。”
“我明明就是被迫加入进来的,却还得被他们明里暗里地贬低我的性别?凭什么?他们身上的军装可都是我做的!是我的作品在保护他们!”
“就算我是自愿加入进来的,若是我是个男子,我又岂会躲在后方被别人保护?”
“从那时起我便在心里暗暗发誓,我下辈子,下下辈子,一定要当个男子,我再也不要因为女儿身受别人歧视了!”
喜添妆说到这里,突然举着镜子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说:“若我是男儿身,我是不是就不会被他们抓去了?我讨厌我瘦弱的胳膊和纤细的腰,他们让我看起来……很好欺负。”
岁寒梅听到这里,一把夺去了她手里的镜子丢到一边,看着她说:
“你大错特错了!我们是女子这件事本身是没有错的,难道你要因为这个就脱下裙子,以后都穿裤子了吗?”
喜添妆倔强道:“女子的衣服和男子的衣服又有什么不同?若是穿上男子的衣服能够让我好受一点,那我当然愿意。”
岁寒梅听后气道:“你这是在强词夺理!你喜欢的并不是男子的衣服,而是男子的身份,你所厌恶的也并非是裙子上的花,而是身为女儿身所遭受的歧视。”
“你身上的衣服似男也似女,就像是一面照出你心事的镜子。”
“你根本就没有下定决心要当个男子!”
她平静一点后继续说:“我不会拿做女子可以穿漂亮的衣服来劝你,因为一样有忙于生计穿着简单,却十分有力量的女子。”
“你表面上是向往男子生活,其实心里对男子十分地厌恶。”
“你厌恶他们,却又想要成为他们,因为这样你就不会再遭受歧视了。”
“你看看这间屋子里你做的衣服,男装总是做得十分地潦草随意,而女装呢?各有千秋,每一套都是独一无二的,精细又惊艳。”
“你明明是个极好的裁缝,你若是真心想要当个男子,又怎会如此草率敷衍呢?你会认真地为自己做男装,然后大大方方地穿着展示,而不是把它们挂在墙上试图标榜自己的身份。”
“那婚姻呢?凭什么我们女子总是在婚姻中被欺负?”喜添妆故意给岁寒梅出难题。
“我参加过很多的喜宴,也旁观过很多次的闹洞房,每次轮到新郎要做什么了,都会被男子们敷衍过去。”
“有时,仅仅是当着大家的面给新娘倒一杯水这件事新郎都做不到。”
“新郎可以要求新娘遵守妇道,那新娘为什么不可以给新郎立规矩,为什么女人让男人听话守规矩就是大逆不道!还有,为什么男子就不能给女子洗脚,跪搓衣板逗女子开心!”
岁寒梅反问她:“何为男女平等?”
见喜添妆不说话,她继续说:“若是新婚当日这个新郎便因为面子与所谓的男子尊严不肯动手倒水,那他以后也会因为这个原因在关键时候当甩手掌柜。”
“我会为新娘的未来担忧。”
“同理,若是新娘家借着成亲的机会落男方的面子,我认为也是不对的。”
“我看不得女子为了证明自己在男子心里的地位而刻意为难对方,也同样看不得明明备受冷落的深闺女子自欺欺人。”
“说这样的女子是任性也好,没有安全感也好,问题的根源其实在她们自己,她们在试图用一种不确定性来稳固自己慌乱的内心。”
“总有一日,原本的心里支柱崩塌了,她们崩溃大哭,拼尽全力地想要去修复这段关系,却只是无济于事了,因为她们心里早已经一片荒芜。”
“还有,我并不觉得女子高高在上地俯视自己跪搓衣板的夫君是一件很值得骄傲的事情。”
“真正的爱无需以此证明,也无需建立在对对方的欺负之上。”
岁寒梅突然一指万知只,介绍道:
“这是我的夫君,我不会让他用一次次地行动来证明他爱我,我也不会通过模糊责任的界限来获得婚姻中的掌握感。”
“因为那是偷懒,而非寻求公平。”
“该我做的事情我就会去做,若是他累了,生病了,那就都给我做。”
“我无需我的夫君为我低头,我也不希望我的夫君因为跟我在一起而变得束手束脚。”
“我会和他一起冲,累了就放慢速度慢慢走。”
“我见过的壁人彼此之间是公平的,做夫人的那个会在夫君落魄时不离不弃,会说出一切都会过去的,我们都好好的就行这种话。”
“而做夫君的也会反过来维护她,保护她,对她不离不弃。”
“你有尊严要守,我亦有尊严要维护,我们都无需为对方放下自尊,这才是真正的公平。”
“愤怒让人产生偏见,你的立场我无法改变,因为这是你的经历导致的,我也不会高高在上地指责你。”
“你只是太想得到别人的尊重了,可是我想告诉你,尊重不产生于欺压,更不产生于威慑,它只会建立在你独立的基础之上。”
“你心中有不甘与愤怒,只想把自己遭受的一切施加在男子身上。”
“是因为你从没有男子身上得到过尊重,所以也不想去尊重男子,试图以此解气。”
“已经遭受不公的女子在捍卫女子权利一事上颇有偏激,甚至是极端,可是于追求真正的性别公平而言,需要的恰恰是平心静气,而非嚣张大声地去据理力争。”
“我们该想好自己想要的是什么,自己又能改变什么。”
“若是无法改变外界,那就改变自己吧。”
“我也因为女子的身份被歧视过,但我从不在这件事上偏激,也不会因此与别人争辩,因为我知道我不能被这件事困住,我要往前走,不能被耽搁在这里。”
“我的爹娘曾跟我说,虽然我是个姑娘,但他们不会因为我的性别就亏待我。”
“他们会跟我道歉,说我明明惊才绝艳,却因为岁寒族的性别偏见而遭受别人的议论。”
“他们让我不要被他们影响,甚至带我逃出了岁寒族。”
“你只是因为遭受了太多不公才嫌弃自己的性别,所以,做回你自己吧。”
“男子身量大多都比女子高,你看看你把男子的裤子穿上身后,拖到地上的裤脚。”
岁寒梅说到这里,走过去弯腰把喜添妆的裤脚卷起来,又站起来帮她把衣襟扯了扯,然后看着她说:“还有这并不适合你的衣襟尺寸,你不觉得这很违和,并不是你真正的样子吗?”
“添妆姑娘,真正互相喜欢的人不会用侮辱对方的方式来证明爱的分量,也不会以对方对自己是否服从来判断爱的多少。”
“人心中对爱的渴望来源于不安感,想要让它消失不能寄希望于男女之情。”
“不安感会在你向前走时自己消失,在你某一天回头看去时,发现它已经不再萦绕在你的心里。”
“若说每个人的一生是一幅画,那落款人,只能是我们自己。”
“你不能把落款的资格交给别人,更不能因为贪图暂时的安逸而把自己的画卖了。”
喜添妆看着岁寒梅很久,才突然说:“我以前被妙生花抓去,给他的将士缝纫军装。”
“因为他知道我的手速出了名的快,任何材质于我而言都没有难度,成也这双手,败也这双手,失去与错过的一切,谁来补偿给我?”
“你的遭遇与你的手艺无关,你不应该怪自己的成就。”
喜添妆听到这里,眼神紧紧地看着岁寒梅,眼里是化不开的喜欢。
“我想通了,这些年,是我在欺负自己。”
喜添妆说完这句话后身上的衣服开始发生变化,最后,她终于恢复了自己原本的模样。
她身着一袭妖裙,头上扎着几个小辫子,辫子上扎着小花。
“现在,你不做堂堂正正的男人了?”岁寒梅调侃她道。
“不做了,我的裙子还等着我去穿呢。”
喜添妆豁然地一笑,然后一只手叉着腰朝岁寒梅附身,她挑了挑她的耳坠子,在她耳边轻佻地说道:
“我更喜欢和你做姐妹。”
岁寒梅听到这里红了脸,不自在地瞪了她一眼。
看来她猜错了,她可不是个温柔如水的性子。
喜添妆突然退后,朝岁寒梅真切地说道:
“花开有时,修成正果亦有时。”
“岁月可败花草,却不败有情人。”
“既是新人,怎可没有人给你们道贺呢?”
喜添妆说到这里弯腰朝他们行礼:
“我是个来喝你们喜酒的客人,没有收到喜帖就登门拜访,你们可不要怪我唐突啊?”
“别开玩笑了,我们大开门迎你进来。”岁寒梅看着喜添妆回道。
喜添妆嬉皮笑脸地说:“这是我用整整一年制作出来的新婚礼物,我在此祝你们新婚快乐,天长地久。”
她说完,挥手变出一套成婚用品,伸手示意岁寒梅接下。
此刻她身上那些戾气和轻慢已经彻底褪去,在这一刻,她只是一个祝贺新婚的来客,给他们赠礼。
岁寒梅意外地抱过这些礼物,然后从后面探出头来说:
“这是我们收到的第一份新婚贺礼,它们很实用,我们在此谢过了。”
喜添妆从柜子里找出万知只之间碰过的喜字剪纸,回头放在了喜被之上。
她左右调整了一下后满意地点头说:
“只要你们喜欢,我这新婚礼物就没有白做。”
“若是以后有机会,请你来我们家里做客,到那时,我们必定拿出我们的诚意,真正地请你喝一杯我们的喜酒。”
“好,到那时我一定登门拜访,你们可得来给我敬酒啊。”
“一定。”岁寒梅说完,也恭敬地回了她一礼。
“出口在那边,你们随意。”喜添妆给他们指了一个方向。
“怎么,不考考我们?”岁寒梅问。
“我本是专门给妖族制作成亲用品的,没有想到被妙生花给抓去,做了几年的军装,然后又被关在这里这么多年。”
“你说,我怎么可能真心为妙生花考虑?”
“那我们走了?”
“走吧走吧,别待在这里了,出去晒太阳,出去淋雨都好过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