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逢玉记》星期五下午

4、Chapter.4

　　天色渐暗，廖星点点，整座平京城缓缓安静下来，唯独那间赌坊内依旧燃着煤油灯，声音嘈杂。

　　暗处的捕快打了个哈欠，道：“这群赌徒，倾家荡产就老实了。”
　　同伴提醒道：“精神点，我估计王九快出来了。”

　　戌时七刻，赌坊的门再次被打开，一矮瘦男子拢了拢怀中的东西走了出来，他脸上带笑，像是收获颇丰。

　　两名捕快对视一眼，敛了声音跟在他身后。

　　一路向南，推开院门的瞬间，房檐上传来一阵细微的声响，王九眼中闪过一丝不耐烦。

　　这该死的野猫，总是来他家觅食。扬声咒骂了句，他低头看见怀里白花花的银子，又扬起嘴角。

　　没经验的秦蔼青在听到脚步声时便慌忙从墙头跃出，与跟着王九的捕快撞了面。

　　二人惊讶道：“秦公子，你怎么在这？沈少卿呢？”
　　秦蔼青摸摸鼻尖，低声道：“我在外面替他放风。”
　　两人眼中充满疑惑，王九不是已经进去了吗，在外面放什么风？

　　房顶上，林绛玉呆呆趴在沈逾九身旁，在她还没来得及反应时便被他拦腰抱起，一跃而上。

　　少女腰间温热的体温透过薄薄的纱裙清晰地传来，沈逾九松开绕在她腰间的胳膊，耳根滚烫。
　　不自然地瞥她一眼，却正好对上她探来的视线。

　　她目光坦荡，眼神中还带着丝…崇拜？

　　林绛玉凑近他些，声音压的低：“师弟，你的轻功好厉害。”

　　沈逾九轻飘飘瞧她一眼，她表情生动，心思全写在脸上。
　　“脑袋再近一些。”

　　林绛玉眼中一亮，顺从地靠近了些，期待他能说出自己想听的话。

　　沈逾九忍不住勾起唇角，坏心思道：“独门功夫，不外传。”

　　那为何叫她凑近。
　　气急败坏地用头狠狠撞了下他的肩膀，林绛玉不再搭理他。转而放轻动作，将房顶上小片瓦片挪开，露出微小的缝隙。

　　缝隙中依稀可见王九将包袱里的银子尽数倒在木桌上，发出清脆的碰撞声，他眯着眼，似十分享受。

　　“你的口水要掉下来了。”沈逾九轻声道。

　　闻言，林绛玉连忙胡乱摸了摸下巴，什么都没有，狠狠瞪他一眼，注意力又回到王九身上。

　　屋内，王九走到床塌前，弯下身子，将胳膊伸进床底，竟掏出来一带着锁的木箱。

　　这人真聪明，竟能想到将钥匙黏在木桌下，林绛玉感叹道。

　　箱子中居然装满了金银财宝，将多半银子锁进箱子中，王九随手抓了把箱子中的物件把玩。

　　林绛玉用气音喃喃道：“他怎会有这么多宝贝？”

　　看清他手中的东西，沈逾九眸光骤沉，那是一枚晶莹剔透的棋子—翠玉玲珑棋，此乃御赐之物，他一个小小的秀才怎么会有此物。

　　王九将箱子锁上，归回原位，他抬手掸掸身上的灰尘，毫无预料地便要脱衣，沈逾九手疾眼快伸手捂住林绛玉的眼睛，掌心下，她的睫毛轻颤，一下又一下。

　　昏暗而寂静的夜里，不知为何，他的心脏猛烈跳动着。

　　待王九用被褥将自己遮起，沈逾九才移开手掌，林绛玉扭头看他，目光单纯：“你刚才为何遮我眼睛，可是有什么发现？”
　　他耳根滚烫，支支吾吾说不清楚。

　　留下两人继续盯着王九，三人打道回府。途中，秦蔼青好奇地看向沈逾九，他面色别扭，沉默了一路，甚是反常。

　　他毫不遮掩地打量，目光灼灼，沈逾九忍不住蹙眉，冷冷地扫过去，“你有何事？”

　　秦蔼青移开视线，在黑夜中观察着路边的花草，佯装镇定道：“无事，不小心迷了眼。”

　　*

　　心中惦记着那枚翠玉棋子，沈逾九一早便进了宫，临走时还不忘叮嘱府中管家切莫让林绛玉乱跑。

　　于是，林绛玉要出门时便被拦住。
　　她怒气冲冲：“为何他能出门，我却不能！”

　　管家安抚着她的情绪道：“林姑娘消消气，世子也是为了您的安全。”

　　“……”

　　她据理力争，管家不为所动，无可奈何，她只能使劲跺了跺脚，仿佛脚下踩的是沈逾九，转身回了院内。

　　管家松了一口气，世子这是安排的什么事，还好林姑娘既乖巧又通情达理。

　　林乖巧独自绕到后院，站在一堵矮墙前打量着，前日参观世子府时她便发现了这处的矮墙。

　　手脚并用紧紧扒在墙头，用力一蹬，站了上去。她坐在墙头往下看，虽不算高，但还是有些吓人的，咬咬牙，心一横便跳了下去。

　　拍拍身上沾的灰尘，她沾沾自喜道：“我还是挺有练武天赋的嘛。”

　　林绛玉掂了掂手中的碎银，红彤彤的冰糖葫芦仿佛就在眼前，她提起裙摆直奔东市。

　　天不遂人愿，林绛玉站在熟悉的摊位前，那位卖糖葫芦的老丈却不在。
　　无声叹了口气，有些失落地望向手中的银子。
　　如今有钱都没处花。

　　不过很快，这股低落的情绪便被一扫而空。

　　不远处三名衣衫褴褛的小少年头碰头蹲在地上，围成一圈不知在看什么。

　　林绛玉好奇地凑过去，从几人脑袋的空隙中看到了三只蛐蛐儿。

　　其中有两只体型大且肥硕，正在激烈地"厮杀"，而相较而言比较瘦小的那种则是躲在一旁，与世无争。

　　岁数最小的那小少年注意到身旁的她，往旁边挪了两步，空出一位置来。
　　眯起眼笑了笑，林绛玉自觉地蹲在他身旁。

　　另外两名少年情绪激动，时不时喊两声，仿佛这样便能催促蛐蛐儿燃起斗志。只有这小少年却默不作声，神色低落。

　　“你怎么了？”她问。
　　他叹了口气：“他们两人的蛐蛐都比我的要厉害，就属我的最胆小。”

　　林绛玉看向那只安静的蛐蛐，虽然体型较瘦，但六腿修长，轻声道：“可我觉得你或许才是最厉害的。”

　　"真的？"他语气激动，又低落下来：“你一定是在安慰我。”
　　她扬扬下巴，并未作声，而是示意他看下去。

　　没多久，两只打斗的蛐蛐偃旗息鼓，获胜的那只也没了劲头，两条长须耷拉下来。

　　最瘦的那只伺机而动，几番试探过后，那只获胜的蛐蛐成了它的手下败将。

　　三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反转惊到，小少年最先反应过来，激动地叫出声，而后将"状元"蛐蛐小心翼翼地装进容器内。

　　转头兴奋地看向林绛玉，眼中的敬佩不言而喻，他说：“你等我一下。”

　　虽摸不着头脑，但林绛玉乖巧地站在一旁。

　　他神气地将手一伸，对那两人道：“拿来吧。”

　　两名少年不情愿地从衣裳内侧各掏出一文钱放进他手心，嘁了一声跑开了。

　　他摇了摇手中的铜钱，痛快地将其中一枚递给林绛玉。
　　“这赢钱有你的一份。”

　　林绛玉捧着那枚铜钱，这一文钱似乎比荷包里的碎银还要沉。

　　一道突兀的咕噜声响起，林绛玉脸色微微发烫，问道：“我猜你定是饿了，不如我请你吃饭？”

　　她倒打一耙的功夫让他叹为观止，不过他的确饿了，他不好意思道：“真的吗？”

　　“当然。”她说，“我名林绛玉，你可以唤我阿玉姐姐，你呢？”

　　“小虎。”

　　*

　　两人来到平京城最大的酒楼前，小虎咽了咽口水，缓缓问：“我们真的要进去吗？”

　　“自然，我有钱。”

　　示意他跟上，林绛玉提腿迈进千味楼。

　　将荷包中的碎银尽数倒在桌子上，她问一旁的店小二：“这些银子能上几个菜？”

　　“这些…”他思考着，“一只乳鸽或半只鸭子，哦对，一条鱼也行。”

　　林绛玉：“……”
　　千味楼的饭菜比沈逾九府上的菜还要贵。

　　好在她注意到小虎在听到鱼时眼神一亮，她豪迈道：“那就来一条鱼。”

　　两人等菜期间，她才得知小虎十一岁，并不是叫花子，只因家境贫寒才在街巷为人跑腿挣钱。

　　说起跑腿挣钱时他眼里止不住的骄傲，手舞足蹈，林绛玉支着下巴盯着他，偶尔被他讲的趣事逗笑。

　　“哎呦，王九，又来了，怎么不见前些日子与你吃酒的那美貌姑娘啊。”

　　掌柜的声音传进林绛玉耳朵，王九？熟悉的名字让她忍不住抬头看过去。

　　刚才进来的人正是昨日夜里那人，不出意料地，她看见另外两张熟悉的面孔。

　　三人微不可察地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美貌姑娘？会是王九的妻子吗？
　　一会见了沈逾九还是知会他一声吧。
　　林绛玉心中思绪万千。

　　小虎饿极了，接受到林绛玉的眼神后便狼吞虎咽吃了起来，林绛玉持筷，心思已全然不在面前那条鱼上。

　　王九的神色阴沉一瞬，转而恢复笑脸，压低声音不知说了句什么，掌柜的一脸打趣，不再提刚才的话。

　　不过他并无同伴，一人吃着酒。

　　那两名捕快身着便衣，在不远处的吃着酒，丝毫不让人生疑。

　　分别前，林绛玉将世子府的位置告诉小虎，若是有事可以去那里寻她。

　　“阿玉姐姐，今日多谢你请我吃饭，日后我跑腿挣了钱会给你买糖葫芦的。”
　　说完冲她招招手，转身往家的方向跑去了。

　　手指无意识绕着腰间荷包的流苏，林绛玉忍不住哼起小调，脚步轻快地朝世子府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