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苹果》米东

7、插队

　　十月月考在演讲比赛的后第二周，这次月考毫无悬念，年级第一还是沈森元。

　　姚敏静这次数学及格了，连带着总分也比上次多了十二分。虽然这十二分只是因为她蒙对了几道选择题，但她还是有点庆幸，期待着下次考试能继续保持。

　　考完试，孙财把座位重新划分，原本的双人座变成了两列双人座，一列三人座，因为之前有人反映靠窗的位置反光，看不清黑板。他这次没有安排座位，而是让大家按照排名选座位，姚敏静、徐悦可、叶黎三人顺利坐到了一块，文彬自然是和程宇杰几人坐一起。

　　十一月下旬，正式迈入冬季，大家都裹上了厚厚的外套。姚敏静每天上学都感到难受。冷气先是刮在她的脸上，再顺着鼻孔进入鼻腔，又刺进喉咙直至肺里，全身上下都被冷气包围，每次骑完车，她的脸就会冻得通红，手指又红又肿像根胡萝卜，让她看起来格外可笑。

　　也是从这个月开始，江北一中高一年级周末不再双休，每周六要从上午八点补课到下午三点，周天要上晚自习，两天假期骤然缩减成一天半，还要额外交补课费。

　　周四中午放学后，姚敏静本来打算和徐悦可、叶黎一起出去吃饭，但徐悦可懒得走路，叶黎嫌外面冷，于是三人去了食堂。

　　“吃什么？我想吃卤肉饭。”徐悦可询问道。

　　“我也想吃。”叶黎道。

　　“那就吃这个了。”姚敏静道。

　　三个人排到卤肉饭的队伍里。卤肉饭是食堂里为数不多算好吃的菜，有荤有素，价格十元。

　　排了快十分钟，前面的人已经少了一半，还有约莫十个人就轮到她们了。

　　叶黎忽地开口道：“糟糕，我没带饭卡。”

　　“没事，我带了，借你。”姚敏静淡定的拍了拍她的肩膀。

　　“其实我也没带，但是我一直在犹豫怎么告诉你。”徐悦可眼巴巴地凑过来。

　　“也借你。下次我要提醒你们两个带饭卡。”姚敏静无奈道。

　　三人讨论起最近新出的电视剧，还有综艺、明星、偶像、演员，聊得热火朝天。

　　“我插个队。”一道熟悉的男声传入她们的耳里。

　　姚敏静疑惑地看去，发现是文彬和程宇杰，这两人抱着篮球，后面还跟着三人，一共五个人，每个人都穿着漏胳膊的成套篮球服，脚踩一双花里胡哨的运动鞋，大汗淋漓，汗臭味扑鼻，简直要把人熏倒。

　　叶黎贴在她耳边，嘀咕道：“他们谁啊？和你很熟吗？”

　　姚敏静紧张道：“你要插队？”

　　文彬理直气壮道：“对啊，我们今天和二班打篮球比赛了，所以来的晚，插个队怎么了？我们可是为班级作贡献。”

　　“打赢了吗，就在这说贡献？”叶黎嘲讽道。

　　文彬得意道：“当然打赢了，我们可是比他们多三分。”

　　“就是，我们彬队可是投了好几个三分球，把他们二班打得屁滚尿流。”程宇杰笑嘻嘻道。

　　多么粗俗的语言，张口就是屎尿屁，还是在食堂饭点，听得人胃里犯恶心。

　　姚敏静忍住翻白眼的冲动，坚持道：“你打赢比赛也不能插队。”

　　“对啊，你凭什么插队？大家都是辛辛苦苦排队，你打篮球的就了不起啊？”叶黎不悦道。

　　和文彬扯皮的这会功夫，前面的十个人已经走了八个，剩余的两人也都点好餐去了等位区，卤肉饭窗口里的大妈见她们迟迟没动静，只好探出头，扯着嗓子问道：“要几份？”

　　姚敏静还没说，文彬和程宇杰嘴快答道：“八份！”

　　“刷卡。”大妈说完，又钻回后厨。

　　姚敏静生气地盯着文彬，着急道：“不是你干嘛？”紧接着又扭头冲大妈喊道：“阿姨，我们只要三份。”

　　窗口里的大妈估计没听到，仍在后厨忙活。

　　文彬掏出饭卡，准备刷饭卡付钱，还恬不知耻地笑道：“今天心情好，就当我请你们了。”

　　姚敏静挡在刷卡机面前，义正言辞道：“你不能插队。”

　　“你别挡道。”文彬一把将姚敏静推开。

　　叶黎和徐悦可正要去帮姚敏静，却听身后有人吼道：“操！你凭什么插队？”

　　一个又高又壮的男生从最后一排跳了出来，直直走到文彬面前，个头和他不分上下，抱着颗篮球，也穿着篮球服和运动鞋。

　　“你谁啊？”文彬不耐烦道。

　　姚敏静凑到叶黎耳边，小声道：“他谁啊？”

　　“二班周放，外号傻大个，校篮球队的，之前是队长。”

　　周放抱着篮球，凑到文彬跟前，臭着脸道：“你管我是谁？你凭什么插队？插一个人得了，还一次性插五个，你要不要脸啊？”

　　“我插队干你屁事？傻缺。”文彬不服气地回嘴道。

　　“你骂谁傻缺呢？”周放生气了，用手推了一下文彬的肩膀。

　　文彬黑着脸，一把揪住周放的衣领，冲他吼道：“我骂你傻缺！”

　　“操，谁要欺负我们二班的？！”后排一堆人乌泱泱涌过来。

　　文彬周围的四个兄弟也不甘示弱地上前。

　　“你才傻缺，你们五个全傻缺！打赢比赛了不起啊？那是我们二班让你！”

　　“你先打赢我们再说吧，一群弱智！就知道口嗨。”

　　“你骂谁弱智呢？！”

　　“我骂的就是你们二班的！”

　　“老子给你脸了？！”

　　“□□爹的，我给你脸了，在我面前狗叫？！”

　　两帮人吵得火热，剑拔弩张，互相推搡，分分钟便要动手，围观的人也越来越多。

　　另一边，沈森元刚进食堂，就见文彬和周放吵起来了，连忙上前劝道：“好了，都别吵了！”

　　“班长，你可要为我们主持公道，他们二班的骂我们不要脸。”程宇杰喊道。

　　“你哪来的脸恶人先告状？是你们插队在先！”周放怒吼道。

　　“谁插队了？你哪只眼睛看到我们插队了？”程宇杰狡辩道。

　　“她们几个女生都看到了！”周放指向姚敏静、叶黎、徐悦可三人。

　　沈森元这才发现她们三个也在。

　　“你们先别吵了，都冷静一下！”沈森元拉开文彬和周放。

　　“老子就插队，怎么了？你他爹的算个屁！”文彬骂道。

　　“我□□爹的！”周放怒火中烧，抡起拳头就要揍他。

　　沈森元拦住周放，回头冲文彬吼道：“你闭嘴！”

　　文彬用力地戳了戳周放的肩膀，嚣张道：“周放，你有本事跟我单挑，老子打得你满地找牙！”

　　“你他爹的嘴欠是不是！”周放又抡起拳头，沈森元躲闪不及，这一拳竟落到他脸上，黑框眼镜摔到地上，他感觉鼻梁猛地被撞击，紧接着滚烫的鼻血飞流直下，砸到了雪白的瓷砖上。

　　“老师来了！”有人尖叫道。

　　沈森元扶着墙壁缓缓坐下，大脑一片空白，耳边嗡嗡作响，周遭的人四处逃窜，食堂乱作一团。

　　混乱之际，他听到头顶传来一阵女声：“我天，你怎么流鼻血了？”

　　不知是因为没了眼镜，还是因为被打伤，总之沈森元视线变得模糊，直到女生蹲下，凑到他跟前，他才看清眼前的人是姚敏静。

　　姚敏静把纸巾卷成一团，放到他手心，担忧道：“快把鼻孔堵住。”

　　沈森元听话地将纸巾塞进鼻孔里。纸巾很软，在鼻孔里很快就被鼻血填满了，他感觉鼻腔又肿又胀。

　　姚敏静又卷好一个，递给他，提醒道：“快换一个，血要留出来了。”

　　沈森元乖乖换下旧的，塞了新的纸团进去。

　　“你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我扶你去医务室。”姚敏静边说边扶他起来。

　　沈森元摇摇头：“还好，只是头晕，流鼻血，还有眼镜掉了。”

　　姚敏静在地板上四处寻觅，企图找到沈森元的黑框眼镜。

　　“谢谢，谢谢你，真的很感谢。”沈森元语气真诚道。

　　“没事，毕竟这件事和我也有点关系。”姚敏静道。

　　沈森元扭头，不解地看着她：“和你有什么关系？”

　　“简单说就是，文彬带着他的四个朋友要插队，让我多买五份饭给他，我不同意，本来是我们在吵，周放站出来质问他为什么插队，两个人就吵起来了，接着周放的人来了，文彬的人也来了，两帮人吵得不可开交。”姚敏静解释道。

　　沈森元听完，沉着道：“和你没有关系，你不要把什么事都揽到自己身上。”

　　“真的吗？文彬被孙老师带走的时候，还说都是因为我，周放那群人也说是我不肯指认，所以他们没证据证明文彬插队。”姚敏静踌躇道。

　　沈森元头一次遇到这么爱反思的人。大部分都喜欢推卸责任，她倒是抢着担责。

　　“你觉得他们说得对吗？”沈森元反问。

　　“好像对，好像又不对。”姚敏静不确定道。

　　“大错特错。他们说这种话就是想把责任推给你，以此来减轻自己的罪过，这正好说明他们不敢承担责任，敢做不敢当。”沈森元分析道。

　　姚敏静第一次听说这种理论，有种耳目一新的感觉，她从前一直以为，只要自己参与的事情，那就都是自己的责任。

　　因为张丽霞总是对她说：“家人之间要互相照顾，所以照顾弟弟是你的责任。”

　　继父对她说：“女孩子就该做家务活，像你妈一样把家收拾得干干净净。”

　　弟弟刘轩翼也对她说：“你是姐姐，你应该给我钱买玩具。”

　　是这样的吗？姚敏静的心里总是不敢确定，她的责任越来越多，承受的压力也越来越大，家里上至交水电费，下至辅导弟弟写作业，上上下下许多事都是她在操心。

　　洗发水沐浴露用完了，张丽霞率先骂她；放假没做饭，继父会骂她；甚至刘轩翼犯错，他们还是要骂她没把弟弟看好。

　　姚敏静有大大小小的“责任”，可她的权力只有芝麻大小，这与她在政治书上学到的“权利义务相统一”完全不符。

　　她开始质疑这些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