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笺》荔不染

21、番外1 月娘-寻心

　　我是月娘，寻心笺里的月娘。

　　我有我的故事。

　　我生来无心。记得有一两个人同我说过，该去看看世人的心，要掂一掂斤两，将黑白看个仔细。

　　我于是游荡于尘世间，要去做观世的客，要去寻他人的心。

　　曾做过代书卖字的营生，看信件来去。我写，我听。走不出去的人落下泪，丢下三两铜子，再哑声托我一定报喜。可纸到底是承不住心头血的，方才落笔，就洇透了字句，淌得淋漓。

　　我写的也不总是寄不到的信。间或会有一二男子或是簪花抹粉的妇人，自以为把心挂在面皮子上，要来说些无心的闲话。闲话咸话，起笔却总是甜的，亲热热焦腻得像熬干熬糊的酸梅饮子，而后却不见冲兑下冷水，更未见过漂浮的琉璃碎冰。若花几分角银买得这样一碗糊涂的是他们，难道不一怒声喝得街巷一惊，再掀得摊子去？可总有人觉得他人勘不透诡计。好用一点你侬我侬的牙尖嘴利，就将一颗心搭身体骗去。

　　后来，我做厌了这拿泪沽血的代书人。

　　于是我带着我空洞洞的胸膛，去听来人迷惘，送去客过往。他们总皱着眉来，神神鬼鬼地叨叨着，说来说去不过是执念二字。执念，执念太深重时就酵作了妄念。有人夜夜梦呓着悔，有人喜极反丢了泪；有人困难寻不记得的故人，有人恨难忘不该有的故事。执念凝于心窍，让红的心重如千钧，血肉之躯如何能托起？

　　我看过很多很多双眼睛。有年轻的，有苍老的，有睁不开的，也有闭不上的。有的常汪着春水，有的总醺满酒气，有的，有的。可我总记得一副像泛黄纸卷的眉目，和一片倒影出我眼中月色的空明。她们说，自己丢了半卷只有开头的过往，自己丢了一整个写不出故事的魂灵。可你们终究留住了自己的心，我看见了，是红赤赤的一颗两颗，漂亮极了。

　　我说，旧事旧忆好解。

　　我说，一个人的过往哪里是他人能追及的呢？

　　但我还是同她们一道走过三人曾孤身闯过千万回的山北与江南，叩门，叩门，叩门。铺纸，提笔。当故事结尾时，我们道一声打扰了，再带着家家月色和悲喜离去。

　　不知道是在哪一年，不知道写到哪一篇，我们路过一个小楼。那里有悬金匾落黄铜锁的正屋静室，有垂着残雨流风的瓦当叠檐，都渍满着温熙的檀木芸香味。我说，这里的檐脊像曾见过的南岭叠山，只是缺了一轮漠北月。

　　好在，有一株月色般清芬的茉莉。

　　那一夜，角楼火起。

　　无人上心。

　　月色是空寥寥一片，火烬闪着红的星。像旧雪里埋的一片血，真干净。

　　我烧了我一路写下的笔笺。

　　我想要生出一颗心了，书中人也该去尝尝这世间真情假意，多情薄情。

　　十五月夜，过云楼，天井。

　　那个腕子上圈了银镯的姑娘将红绳在指尖绕了一圈，又一圈，眨眨眼。悬腕提笔，叮当一响。

　　书名被涂画去，改称，月笺。

　　月笺，林阿溪。

作者有话说

　　是谁的番外写了正文的七分之一字数啊（目移）
故事的最后，林阿溪找回了她的书，她的魂魄。而守楼人看遍了书中的故事，也要给自己书中人一个或许并不完满，却有阴晴圆缺的结局。
月娘身上有一本书的心，一个人的过往，和一个作者的魂灵。
陈笺，写上新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