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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梦 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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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名的鸟儿在空中打着圈儿。
林青擦了擦额角的汗,探头望了一眼仿若没有尽头的长队。
他紧紧拉着外婆的袖子,生怕老人在这个景区走丢。
说是景区却和其它竖着“我在某某地方很想你”的那些景区不一样,这里好像更原汁原味些,没有乱七八糟的彩带灯花。
配色很统一。
栅栏两旁都扎着白色的纸花。
清明节已经过去一个月了,这是放的五一劳动节的假期吧,林青不敢相信地摁亮手机,确定是五月二号。
下意识划开锁屏,民俗文化体验团购的页面弹出来。
据说这是这个岛上的特色活动。
一个人230。
虽然可以体验一整天,但依旧有些贵。
队伍终于往前挪了挪,外婆反手拉了一把林青的袖子。
他刚要抬头,却被一个东西迎面撞了一下。
一只铃铛砸到他的鼻尖,发出清脆的一声响,凉凉的。
他抬眼就和一排细绳铃铛背后的一个人对上了眼。
林青猛地后退了一步。
那一排铃铛背后竟然放着一面镜子。
陡然被自己吓一跳,林青惊魂未定地干笑了一下,结果发现抬着那些东西的人并没有和他对视。
四个人用绳子捆着木杆,扛着一尊盖了红布的石像。
在石像的前面突出的空处有个小红木神龛,里面有一面镜子,外面挂着一排铃铛。
“这是什么习俗?”真诡异,林青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这是鸽子的葬礼。”队伍中有个人转了过来和他说话。
“每年这个时候岛上的鸽子会死一大片,你看,”那人指了指天上,林青跟着抬头,头顶上盘旋的那些鸟儿越来越多了,“那些鸟是来吊唁的。”
“喏,刚那是给岛上的鸽子做的道场,还有纸扎呢?你没有吗?”那人递给林青一张纸。
那哪是纸扎啊,分明是一幅画。
林青接过,刚翻转过来,后背的冷汗顺着脊骨就开始往下流。
那画上画的是他,刚才镜子中的他。
眼睛是被微微吓着了的瞪圆着,嘴巴微张,像是有人突然窝在拐角吓了你一跳还抓拍了一张照片。
“这张就送你了,前面还有发的呢?领了祭品,我们就要上岛去了。”那人冲着林青笑了笑,林青这才看清楚那人的脸。
“爸?”林青此时有些头皮发麻了,“你怎么在这儿?”
那人却不应,朝林青挥了挥手便离开了队伍,边走边说:“前面还有发的,前面还有发的......”
“外婆,这是怎么回事?”林青晦气地将印着自己脸的黄纸扔到地上,拉了一把低着头的外婆。
外婆的腰有些佝偻了,本就瘦小的她弯曲了身体,根本瞧不见她的脸,只听到她说,“你看,死了那么一堆鸽子,血水都流到了这儿来。”
一堆死鸽子歪着脖子被摞在前面的桥上,血水顺着桥面的纹理一直流到排队人们的脚下,不知道堆了多久,上面已经有苍蝇在盘旋了。
林青有些犯恶心,他扶住旁边的栏杆,干呕了几下,突然一只黑色的鸟,酷似乌鸦,却有着白色尾羽停在林青手边,歪着头看他。
天色比刚才好像要黑不少。
林青艰难地抬头,前来“吊唁”的鸟已经聚集了黑压压的一片了。
后面来的那些鸟,嘴里都叼着一张黄纸,漫天的黄纸雪似的往下洒,每一张上面印着林青的黑色线条脸。
“这些鸟真有灵性。”外婆说。
队伍挪动的速度快了一点,林青和外婆在一点点地靠近那一堆鸽子。
领完东西的人排着队从桥上往外走,每个人手里捧着巴掌大小的纸扎人。
外婆突然大力扯了一把他的袖子,“走吧要不。”
细听尾音有些许的颤。
“好。”林青整个后背都有些汗湿,他清楚地知道自己没有在做梦,但是眼前的一切又是那么地不真实。
话音刚落,天上盘旋着的鸟像是受到了某种感召,“唰”地全部落了下来,遮天蔽日一样的黑。
被乱挤乱踩的人们推搡,外婆的袖口还是从林青手边滑落。
林青胡乱用手拍开在面前的那些疯鸟。
大约只有一分钟的时间,等四周的鸟散开,他已经找不到外婆去了哪里。
小岛哄一下变得乱哄哄的,慌乱间林青被挤远了。
他艰难挣出人潮,他走到了那支队伍的尾部,林青在手机上刷到这个小岛有个非常漂亮的小湖泊。
景区宣传叫“小洱海”。
林青看着面前那个导牌。他被挤到了这儿。
外婆不见了,他和另外一边的人们隔了一条长龙似的纸扎队伍。
四人一组架着一尊盖着红布的石像。
石像被挡着脸,盒子外围一圈镜子竖起来,林青一扭头就和“自己”对视。
他偏开脸避开“自己”投射来的目光,想挤过去又害怕冲撞了这支队伍,惹祸上身。
鸟不再乱腾腾地飞,它们一圈一圈或落在栏杆上或架在树枝间,纯黑的豆豆眼仿佛正看着那桥上的一堆鸽子尸体,这些黑色鸟儿的白色尾羽是不是抖落一下,涟漪一样,里圈的抖完外圈层层往外蔓延。
林青又被推了一把,他踉跄一下,手覆上一旁的栏杆,仿木的水泥栏杆却瞬间柔软,像是摸到了一个人,他触电一般地收回手,转过脸。原来那儿真的站了一个人。
“今儿有祭祀,一时半会儿过不去。”那个人抬起雾沉沉的眼睛说。
林青扭头看了一眼那支队伍,源源不断地人抬着石像从山脚下的一个山洞里出来,林青正要开口说话,脑袋却像被钝击一下。
他能感受到自己身旁站了个人,可是他怎么也想不起那人的长相和模样,他转头又看了那人一眼,脑袋才像接上方才的断线。
“怎么这么多石像?都是谁?”林青的嘴巴不受控地问出了在遗忘前他就有的疑惑。
他的瞳孔皱缩,他移开了放在那人身上的目光,他的脑子再次被浆糊黏住,刚才他在做什么?
脑子告诉他旁边没有人,可是周身的汗毛却提醒他旁边站着一个人,一个不容存在的人。
林青再次顶着巨大的压力扭头看向旁边,那个人就站在那儿,这时候第六感和脑子达成了统一,他的惊惧降了下来。
他不动声色地用指甲在手背上划了一道,映出一道白色印子,他是敏感皮肤,这道印子等会会变成红色凸起。
“都是一位,这个岛上的鬼。”林青看着他,那人穿着单薄的黑色绸衣,半长的头发铺落在肩头,有些落在脸侧,挡住了一些苍白的皮肤。
“这里祭祀的是一个鬼?”林青在自己手背上划下第二道。
“要去看‘小洱海’吗?我带你去。”那人手心朝上,示意林青和他走。
林青摇头,“我要去找我外婆。”
他再次移开自己的目光,汗毛陡然林立,他不受控地低头朝自己的手背上瞧去。
两只手背上密密麻麻地红色划痕。
可他根本记不起刚才发生了什么。
林青抬头,迎面的水汽轻抚上他的脸,一只手缓缓拉住了他往湖里跳的动作。
“小心。”那只手轻飘飘地一拉。
林青五感回笼,他已经站在了小洱海的最边缘,他猛地后退几步,方才穿黑色绸衣的男人扶住他的肩膀,“想去我家看看吗?”
林青疯狂摇头,那人的黑色眼眸沉沉地仿佛要将人吸走。
“不要门票的。”
“我不去!”林青转过身,他感觉自己的胳膊有些疼,他再次低头去瞧。
他的两只胳膊上也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的划痕,那些指甲划痕到后面开始断断续续,混乱不堪。
林青再次抬眼,他来到了一座宅子里,这次只有他一个人了。
杂草在院子中疯长,天阴下来,院子四周黒钺钺地像是要吃人。
堂中的桌台上一只蜡烛忽的亮起来,一个人和林青正对着,林青后退一步,那个人影也退了一步,院子里愈发黑,林青想拿那盏桌上亮起来的灯。
可是碍于那个人影,他犹豫再三前进一步,那道影子也前进一步。
林青咽了咽口水,咕嘟的声音从对面传来。
他再次细细看了半晌,这才瞪圆了眼睛。
那是个等人高的纸扎人!
林青狂奔过去,想要取那盏豆火。
脚下却被丛生的枝蔓绊了一下,他猛地摔了一跤,他手肘撑地,豆火晃悠了一下,堂下一阵风过,火光摇曳了一下。
那盏灯早已到了他的右手,他强忍着左手手腕的划伤,撑着爬起来,从这间院子里狂奔出去。
这个庭院却是建在半山腰,出了门又是一个地势较低的院落,林青抬眼能看到整个小岛的景色,天色更暗了。
他推开一扇又一扇门,穿过拦住他的藤蔓,踏平荆棘。
最后一道门。
不知何时,林青的双臂已经肿胀发红,除了那些划痕,还有摔伤,在不知不觉时他已遍体鳞伤。
身后的门突地大大敞开,被阴风带起的门栓打在对面的墙上。
“站住!不许走!——”风中带着阴狠的话语。
最后一道门......最后一道......
林青护着还剩拇指关节大小的蜡烛,拉开最后一扇门。
凌冽的风刮断了半扇门。
林青马不停蹄地跑出这层峦叠嶂的院落,终于到了街上。
他看了一圈,是景区没错,布局和他来的时候完全一样。
只是......
两边的文创店和做妆造的店铺一水儿地变做了丧葬铺。
每家丧葬铺门口都立着七八个“林青”,还有林青那张被画下来的惊恐表情。
汗毛再次竖起,林青眼睛一闭,往后转去。
一座假山一样的建筑立在他身后。
阴风咆哮着痛诉林青的狠心。
林青推开面前像鬼屋一样的假山门,甫一挤进去,他身后的妖风停止作祟。
在蜡烛熄灭的最后一瞬,他看到了面前又一道门上的纸条。
“我保护你可以,推开门,躺进去。”
纸条上面写的是这个!
外面那个鬼宿在其中一个林青的身上,用通红的眼睛虎视眈眈地瞧着这边。
林青心一横推开面前的石门。
里面正中间放置着一个像是棺材石头窖,里面躺着一个已经化为枯骨的人架子,周身全是黄色纸钱。
除此之外还有周围一圈的纸扎人,那些纸人和外面的林青一样,除了脸上的表情,是平和的林青,是安详的林青。
林青将伸出去一半的脚收了回来。
他下意识地排斥那个石棺。
死在外面都不想死在这儿,太诡异了。
林青犹豫再三,还是将方才这扇门打开,硬着头皮冲出去结果发现那个鬼已经不见了。
街道两边没了丧葬铺和等人的纸扎。
四周一切好像恢复了正常。
林青喊了一声“外婆!”
踏出一步想要回去。
下一秒就被一只冰凉的手掐住脖颈,抵在身后的石墙上,“为什么不进去?”
“我……”林青推搡,拉扯着他。
对方纹丝不动。
“我等了你几百年,你来却看都不看我一眼。”那个掐着他的疑似是鬼的人这样说,对方没穿刚才的黑色绸衣,换了一身月白长袍,纷飞的黑发纠缠在林青的脸上。
林青余光看到那会儿吊唁鸽子的那群鸟都朝他而来,立在不远处,豆大的黑眼珠子盯着他。
啊,原来他才是那一滩鸽子。
突然,林青的脖颈上传来一阵刺痛,随后是冰凉湿润的触感。
他的头被掰过去,直视着面前这个“鬼”。
他并非第一只那样可怕,相反除了苍白,他能够得上一句俊朗。
他抵着林青的鼻尖,“我真想把你变成和我一样。”
林青透过他的瞳孔,在里面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他和那些纸扎人上贴的素描有着一样的神情和面容。
那些纸扎人的脸全都是他,每一个!
嘴唇被轻柔地入侵。
舌头破了个口,溢出的血瞬间没了踪影。
“我好想你。”
——
林青挽着外婆的手,往景区外面走去,他手上的划痕全部消失,他微笑着回望了一眼,随后毫不留恋地离开。
一张纸被风带起,随后紧紧贴到了林青的背上。
上面的线条扭结一瞬,换作了另外一个人的面容。
林青不舒服地挠了挠自己的背部,浑然不觉。
2026.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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