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人心动的offer》世厢

5、破工作。 “我说，我

　　方也讨厌B市的五月。

　　大风、扬沙、飘絮。

　　天空灰扑扑的，路两边的房子也灰扑扑的。

　　太阳高高得挂在天上，有些晃眼。

　　空气燥热，人也燥热。

　　女孩板着一张脸，坐在工位前，埋头画新的设计稿。

　　从N市回来后，她还没有来得及从失恋的悲伤中回过神，就已经按照甲方的要求给新的产品改了五版设计稿，现在又被要求改回最新一版。

　　笔在纸上唰唰作响，如一把刀，不像在改稿，倒像是在杀人。

　　“方也，你怎么了？怎么从N市出差回来像变个人一样？”

　　旁边的同事关切问道，“你不是说要给你那个运动员男朋友过生日，怎么样了？”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方也正好有一处画得极其不顺，听到这话，又想到那天晚上狗男女的嘴脸，手上一用力，铅笔头“啪”地一下断了。

　　“他死了。”

　　“啊……”同事突然不敢说话，过了一会，轻声说道，“方也，王经理喊你过去一趟。”

　　“哦。”

　　方也起身，慢吞吞推开王远办公室的门，老远就闻到一股烟味，

　　王远此人，又矮又瘦，脸上的皮松垮垮地叠了几层褶子。

　　又爱抽烟，抽得还很凶。

　　所以明明才40出头，看起来像60。头顶中间已经平坦一片，只有几根倔强的毛坚守领地，以至于看起来没有那么凄惨。

　　“经理，您找我。”方也瞥了眼他头上的几根毛，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口罩戴上。

　　“坐。”王远喝了口茶，“怎么了，不舒服？还戴口罩。”

　　“坐了一上午了，我站会儿。没什么，就是这里烟味有点大，受不了。”

　　“…………”王远一向看不惯她仗着自己有点能力就不把领导放在眼里的样子，食指敲桌面：“方也，你怎么回事？咱们好歹是设计公司，你就每天这样不修边幅来上班？”

　　方也今天没有化妆，没有打扮，高强度工作再加上陈见川的破事，憔悴得像是叶子掉光的树枝。

　　“没有时间。”

　　“那人家小姜怎么每天都能抽出时间化化妆。”

　　就在这时姜星凝穿着一身昂贵的新款的连衣裙，画着全妆，敲了敲门：“经理，您找我呀。”

　　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

　　王远听到姜星凝的声音，立马换了个人似的，笑容满面地把人请了进来：“小姜来了，坐坐坐。”

　　全公司都知道姜星凝身份特殊，是姜家的千金，她来天泽不过是因为和家里人闹掰了，离家出走。

　　等过几天，人家气消了回去了，又是尊贵的千金小姐。

　　因此王远对她百般呵护与谄媚，生怕得罪了她。

　　方也看在眼里，嘴角扯出一抹自嘲的弧度，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说了句：“没她命好。”

　　但还是被姜星凝听到了，她笑着问：“嗯？方也姐，你在说什么呀？”

　　“没什么。”方也抬头，敷衍地笑了笑，“夸你漂亮呢。”

　　王远咳了一声，怕方也那张狗嘴吐不出象牙，连忙扯回了话题，“今天喊你俩过来，是想聊聊N市工厂那边的事。”

　　“方也，你去了那边，他们怎么说的？”

　　“之前他们要求改布料，星凝是不是没有及时告知却签了合同，导致现场公司里的货不足，可能供应不上了。”

　　姜星凝听了这话，露出惊讶的神情：“啊，方也姐，你忘了吗？我之前因为刚到公司不太熟悉，接的又是您的活，所以什么事都问你，你说的直接签合同就行了。”

　　方也没想到姜星凝会说这种话，她有些奇怪：“我什么时候说过这句话？”

　　“是上个月吃早饭那天说的，你不记得了吗……？”

　　方也确定她对这件事一无所知：“我没说过。”

　　“方也姐，我没想到你是这样的人……现在好了，也没有个证据。”姜星凝转头，语气委屈，“王经理，您怪我吧，是我不懂事。”

　　王远怎么敢怪她，连忙安慰：“哎呀，这件事也不能全怪你，方也你也真是的，说过的话怎么转头就忘？”

　　“没说过就是没说过，什么忘没忘。”

　　“方也你是什么态度，今年的优秀我要再考虑考虑了！”

　　说完，办公室里安静了，只有窗外的鸟啼隐隐透进来。

　　方也突然明白，今天王远把她喊到这里来，并不是想听N市工厂的事情。

　　他只是想找一个给这件事背锅的，而傻乎乎答应去N市给姜星凝擦屁股的她，恰好就是最好的选择。

　　她背脊挺着，看着王远那片反光的头顶，又看看姜星凝那张无懈可击的笑脸，嗤笑一声：“王经理，面料更换的事情，本来不是什么大事，如果抓紧时间，还是来得及的，但现在，我觉得没有必要了。”

　　方也继续说着，语速不快，每个字都清楚：“优秀，我可以不要。但这个锅，我绝对不背。”

　　似乎被戳破了什么，王远有些尴尬地喝了口茶。

　　“这场陪千金小姐过家家的游戏，我不玩了。”

　　方也这句话说得很平静，就好像在说“公司洗手间的厕纸没有了”一样。

　　“你说什么？”王远有些不可思议地看着她，“你可知道只有我们公司不计前嫌，愿意用你？离了天泽，你还能找到什么工作？”

　　看人下菜，是王远的职场之道。

　　他知道方也家里的情况，父亲早亡，母亲又患病，家庭出身苦，但又是名校毕业。这样的小镇做题家，不会轻易离职，正是最为优质最好拿捏的牛马，所以才会这么“重用”她。只要每年用优秀吊着她，她虽然态度上不情愿，但是活依然会干得很漂亮。

　　“我说，我、不、干、了。”

　　-

　　方也在很多时候都会想过离职。

　　比如连续加班十天没有休息，比如每年不干活的人都能拿到优秀，而她却只有一个口头上的表扬，比如为了给姜星凝腾位置让她放弃心爱的成衣设计岗转向边缘的成人内衣设计岗。

　　但每次她都只是想想，她不敢，她需要钱，需要很多很多的钱。

　　可今天，她突然不想忍了。

　　当她亲自把那封辞职信扔到王远面前时，竟然是这么地轻松。

　　回到工位，同事围了上来：“怎么样方也没事吧，王远那个老登没有为难你吧？”

　　“没有。我离职了。”

　　说着，在同事震惊的眼神中，收拾起自己的东西。

　　办公桌抽屉最底下压着的一张去年过生的时候和陈见川在迪士尼的合照，她拿起来看了一眼，然后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

　　垃圾人和垃圾工作，都应该回到应有的位置。

　　走出公司大门，才发现天色已经黯淡了。

　　抬头看去，天空像一块被泼了颜料的画布，近处是深色灰调的蓝色，远处是浅浅的奶白的蓝色，再远处，是画布的边缘，被勾上了一抹并不鲜艳的橘色。

　　寂寥的蓝调。

　　透着烂苹果的味道。

　　方也叫了个车，静静地站在一个垃圾桶旁边，和旁边的电线杆一起，孤零零地等待。

　　手机突然在口袋里持续震动着，方也懒得打开，没管。

　　还在震个不停。

　　终于掏出来看，屏幕上跳跃着“宋今禾”三个字。

　　想了想，还是接了。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着急。

　　“小也！我怎么刷朋友圈看到陈见川那丫的前几天发了个'你喜欢大海，我爱过你'，干什么，你俩吵架啦？他搁这演深情男呢。”

　　方也：“不是吵架，是分手。”

　　“什么——？？？”宋今禾的声音又拔高了，“你俩真分手啦，什么时候，为什么啊？”

　　“上周我去N市出差的时候发现他出轨了。”

　　“靠！死渣男！”宋今禾那边气不过，“看他平时还挺像个人的，没想到背地里做这种事情，贱不贱呐，你俩从小就认识，你当时找他不就是因为知根知底一起在外面能有个照应吗？他怎么能做出这种事？”

　　宋今禾是个娱乐记者，大概是职业病的问题，她说话又急又密，如果情绪到了，别人根本插不上话。

　　方也听得脑袋嗡嗡的，只听到了“知根知底”四个字。

　　这四个字像是巴掌一样狠狠打在她的脸上。

　　捏着手机的手紧了紧。

　　知根知底又怎么样？

　　那么相信的人不还是说背叛就背叛了。

　　方也这几天一直不敢想这件事。

　　她在逃避。

　　拼命工作是逃避，和王远吵架是逃避。

　　只是现在宋今禾把话说到眼前了，才发现自己已经没法不面对了。

　　喉咙口猛地一哽，吸了吸鼻子，“今禾，人都是会变的。”

　　…………

　　电话那边突然安静了几秒。

　　“小也，你现在哪儿？我去找你。”

　　“我在公司门口。”

　　“不才7点，今天下班这么早？”

　　“我辞职了。”

　　“……你等我，我就在附近，马上到！”

　　二十分钟后，宋今禾的那辆墨绿色甲壳虫出现在了公司门口。

　　“我的宝贝，到底怎么回事，我不过出差一周，怎么一回来你就又分手又辞职的，感情没了日子也不过啦 ？”

　　方也悻悻地坐上车，系上安全带，没说话。

　　脊背挺直，薄得像一片纸。

　　朝她笑了笑，眼眸湿亮。

　　宋今禾看着那双眼睛，突然想到了刚开学那会。

　　大学的女生宿舍总是咋咋呼呼。

　　四个人，三个人勾肩搭背，只剩下一个人，像个影子一样，不说话，也不参与她们的活动，只埋头画稿。

　　那个人就是方也。

　　宋今禾不喜欢这样的好学生。

　　觉得这种人只知道学习，很闷，不好玩，没意思。

　　两人本该毫无交集。直到有一次，宿舍里有个家境不错的女生嘲笑方也总穿旧衣服，话里话外挤兑她寒酸。

　　方也没争辩，只是抬眼平静地看着对方，看得那女生自己先讪讪地闭了嘴。

　　当时宋今禾正好路过，全程看在眼里。

　　她虽然觉得方也很闷，但大家都是一个宿舍，何必搞这种霸凌。

　　于是上下扫了那女生一眼，嘴角撇了一下，伸出指尖，漫不经心地弹了弹对方肩膀上那件外套上的logo。

　　“线头都没剪干净，”她声音不大，带着点懒洋洋的嘲弄，“A货也敢这么大声？”

　　那女生脸猛地涨红，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宋今禾没再理会，手臂一伸，揽过方也的肩膀，把人从那些视线里带了出来。

　　走到楼梯拐角，方也停下脚步。

　　“谢谢。”她声音很低。

　　宋今禾满不在乎地摆摆手：“谢什么，都是室友。”

　　“倒是你，别人说你，你也不吭一声。”

　　“她们说我，我也不会掉肉。想说就说吧。”

　　那个时候的方也也像今天这样，只是后背更加单薄，脸也更加憔悴。

　　眼眸湿亮地朝她笑。

　　后来宋今禾才明白，那是小姑娘想哭又在憋着。

　　车窗开着，夜风吹过女孩的头发。

　　宋今禾叹口气，想了想，一脚油门，车子轰鸣着汇入晚高峰的车流。

　　“带你去个地方。今天，你什么都不要想，只要快乐就行。”

　　车子最终停在一个装修得极尽奢华的建筑前。

　　方也抬头，巨大的霓虹灯下，“黑马会所”四个大字在昏暗的天色里亮得晃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