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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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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说酒楼来了位贵客,无论发生何事都不能踏上三楼最东边的那个雅间。
那人身份尊贵从京城中来,知县刘生都要敬他三分。
万万不可打扰到他。
这话萧苓昭听地耳朵都起茧子了。
谁会没事去打扰他,那人又不是皇上,谁要抢着看他。
萧苓昭一双纤纤玉手托着粉嫩的脸颊,圆圆的杏眼微微眯起,坐紫檀圆桌前饶有兴趣的翻阅着身前的话本。
这话本比那些枯燥无味难懂的诗书有意思多了,也不知道那些考取功名的人是如何在桌前一坐就是一天,一看就看一天的。
思及此,她上扬的嘴角 阿一寸寸往下降,觉得话本里小人抱着亲亲的图片都不好看了,都怪她哥萧元朗,自己爱看书就自己看,非要拉上她。
不仅要她会背那些要死的八股文,还要她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甚至还给她请了个私塾先生,功课一不达标就要被打手心,还要罚抄。
告诉爹娘也没用,向来最疼她的爹娘在这儿事上完全支持萧元朗那个书呆子,真是气人。
萧苓昭静默地向外瞧了一眼,天边太阳金黄,云层卷着鸟鸣,距离萧元朗检查功课还有将近一天
不晚。
俗话说得好,今日事今日毕,明日事明日毕,今天操心明天要发生的事,那不是自找苦吃?
不过她那哥哥也真是倒霉,自小就用功,多年不曾懈怠一日,偏偏在上次本该进京科考时嘴歪眼斜,郎中说不能见风,又偏偏那几天阴雨连绵,为了保命,只得放弃。
虽然萧元朗很讨厌,但是她不得不承认他还是有点韬略与才干的,上次命运弄人,着实可惜。
萧苓昭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将腿叠起来,轻快又喜悦的翻过泛黄的纸张,眉眼控制不住舒展,心里好像炸开了花。
她有些挪不开眼睛,聚精会神地凝视着那张特别单薄的页子好长时间,自动屏蔽了外面的喧闹。
这醉仙楼是她家祖上留下的产业,整个西城最大的酒楼,足足有六层楼高,毫不夸张的说就算是整个西城的人同时来,醉仙楼也接待得了。
这会儿一楼正在表演当下最时兴的戏剧,每到这个时候都会与引来不少人,进来看戏不收费,周边的百姓可以解解闷,于萧家来说也算是吸引了更多客人,造个好名声。
丫鬟云芝将刚烫好的茶水放下,看着自家姑娘揉了揉眉心,届时公子检查姑娘功课时不知会是个什么光景,她试探提醒道,
“姑娘,您……您真的不看看书,或者练习一下笛子吗?”
萧苓昭看得正起劲儿,被打扰到了有些烦,红唇一撅双手叉腰,眉眼下垂:“还有一天呢,急什么?”
云芝总爱这样,皇上不急太监急,她家姑娘又记错日子了。
“错了,错了姑娘,公子是今晚检查,不是明天检查,您记错日子了。”
萧苓昭猛然回神,两指捏着纸页的边角,风一吹,那纸张便不听话的躺回去了,难道把日子给记错了,她顿顿道:“你……再说一遍。”
饶是再说上一百遍也改变不了这个事实。
云芝苦笑:“姑娘今日十五了,每月逢五日公子就要检查,您忘了?”
萧苓昭面上毫无波澜,只是僵硬地将头颅转回来,不动声色地把话本合上。
心里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别无两样。
怎么办?怎么办?
今晚要给萧元朗背十篇诗文,还要给他吹三曲笛子,目前只背了一篇,还有些忘记了。
“现在几时了?”她竭尽全力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慌张,上次被罚她可是把眼睛都哭肿了,让苒晴好一顿笑话。
云芝小声说:“申时”
萧苓昭心里一咯噔,戌时检查,好像来不及了。
她焦急地拎起茶壶给自己茶盏里添了些,咕咚一口赶紧放下,眼睛瞬时睁大,杯盏中的茶水溅了一桌子,怎么这么烫,水灵的眼睛润出生理性晶珠,舌头烫得好像在冒烟。
“姑娘……”云芝想拦,但没拦住。
萧苓昭气恼的看着金丝茶具,真是烦死了,气恼地捶了下大腿,因为下手太重有些吃痛,又小心翼翼的揉着。
忽地,她想起上次被罚是因为自己什么都不会,爹爹事后还无奈地捏着她的小手说,但凡她会一点儿,他都能偏袒她。
要是这次她能背出一首诗,再会吹一首曲子……
“云芝”萧苓昭眼睛亮起来,“我的笛子在哪儿?”
“在堂夫人那儿,我去拿。”
萧苓昭站起来拦住她,刚才的烦恼全都烟消云散:“不用,我自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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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这是臣从刚才庄宅司找来的红契,太傅……太傅确实……”侍卫十七顿住,他明白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单薄且富有年代感的宣纸上,白纸黑字一清二白,最右下角还有官府显眼的盖章,赵致谦冷着脸,沉默的从上往下浏览着这份“独属于”太傅的红契。
说来奇怪,他最近老是重复做一个梦,那奇怪的梦境里总有个声音,一直在提醒他,当朝太傅多年来一直在全朝上下多地购买房产,强抢民女,效仿皇帝养妃子。
他盯着红契静默了两秒,冷哼了一声,很好,竟真的有这么回事儿,摩挲着骨指上的扳指,他命令道: “十七,说说都查到什么了。”
十七躬身,将自己近日所查全部禀报,搜刮民脂,欺辱百姓,圈养婢女这些确实属实。太傅所做种种均是出于私心,无一是为朝廷社稷所考虑。
赵致谦重重拍了下黄花梨木圆桌,茶水杯面不稳来回晃荡,声音冰冷道:“朕从未想过太傅会是这种人。”
先帝多情,后宫佳丽三千,可子嗣十分稀薄,唯二活下来的孩子,皆出自太后。
太后并不喜欢他,也不喜欢先帝,起初她将所有的心思,所有的母爱都倾注在其他孩子身上,后来那孩子慢慢长大,她宁可与青灯古佛为伴,也不肯看他一眼。
赵致谦有时甚至在想,他是不是她亲生的。
他是长子,自幼聪慧,三岁会背诗,五岁会耍剑,先帝子嗣单薄,皇弟夭折的夭折,病死的病死,自是应由他来继承大统。
太傅对他很严厉,背错一句诗便要挨一板子,说错一句话便要罚站一整天。
指节扣响桌面,宣纸上的批红,严苛的要求早已在他心底生根发芽,他不仅教他如何治理国家,更教会他如何成为一个真正的人。
这些本应由父母教的东西全部由太傅代劳,他从心底尊敬他,一开始赵致谦不想相信那荒唐的梦,可是现在种种铁证摆在眼前,他不得不相信。
嘴角慢慢的勾起,亦是苦笑亦是自嘲:“太傅呀太傅,那下一步,你该如何呢?将朕的皇位夺走吗?”
常福禄眉头一紧,浑身冒满了冷汗,上前一步给赵致谦添了杯茶:“陛下龙体要紧。”
他自小就跟着陛下,早已经把这位年轻帝王的脾性摸得一清二楚。
十七面露难色,吞吞吐吐支支吾吾道:“臣还有一事……”
赵致谦瞥了他一眼:“但说无妨。”
原是他去府衙时无意间发现了两位老妇抱怨道,前一阵子盐价上升,这会儿虽然恢复平价,但是也不知道以后会如何。
西城靠海,产的盐不仅可以自给自足,还能运送到内陆地区,况且盐价由朝廷统一定价,不能私自上调或下降。
深入一查,这才发现官府确实乱定盐价,码头附近足足有两间可以盛下一艘巨大轮船的底下暗室,而船上摆满了盐和糖。
赵致谦手一顿,若有所思地瞧着十七,忽而将桌面上的茶一饮而尽。
“切莫打草惊蛇。”
“是”
他缓缓站起身,慢步来到支摘窗前,一片晴朗,万里晴空。
赵致谦慢慢往回走,常福禄赶紧跟上,他回头:“不用跟着,朕一个人走走。”
————
萧苓昭想着今晚能蒙混过关就开心。
不过说实话她不太喜欢堂嫂,嘴巴大爱说人闲话。小侄子煜儿就是说话晚,她却招摇地跟人说阿煜是个哑巴不会说话,到现在还有人认为阿煜是哑巴。
忽地,她看见了一个身影。
那女子脊背单薄,后腰可盈盈一握。最重要的是她头上的那根燕云翠鸟簪子,那可是堂哥寻了半个月才给她寻到的,整个西城很难再找出第二支。
萧苓昭扶着扶手走快了些,堂嫂第二胎刚刚小产,大伯全家上下心疼的不得了,不会让她出现在这儿。
可真的很像堂嫂。
她绝对不会认错。
她心里好奇,偷偷摸摸地跟着女人来到了酒楼杂物间,平常不会有人往这儿跑,萧家人都知道。
萧苓昭躲在一扇陈旧、快要散架的屏风后面,逼仄、阴沉的地方让她心生烦躁。
只见女人和一个身着麻布衣裳的男子抱在一块儿,她侧身偷偷瞄。
那……那男子竟是堂嫂家的马夫,名柳汉。
而后她听见一阵要把人给粘糊死的,很熟悉的女声:
“死鬼,我一点都不喜欢萧非,一点都不喜欢他。”
“我就是要折磨他,要让他替我们养孩子。”
萧苓昭眼睛瞪成铜铃,整个人怔在原地,她听到了什么,里面两人搂的越来越紧,说了不少臊人的情话。
她还沉浸在巨大的震惊中。
那……那里面真的是堂嫂,她在与人偷情。
甚至连……连孩子都不是堂哥的?
她魂还没回到身上,躲在后面窥视这两人,眼珠子左右转动,堂哥待她顶好,夏天带她捉鱼,冬天带她堆雪人,一有新料子就给她做衣服,还会偷偷塞钱让她买话本。
萧元朗只会说让她好好读书,而堂哥会说,“昭昭这辈子只管做自己想做的,不想读书就不读书,不想嫁人就不嫁人,反正哥哥们养的起你。”
不行,她不能让那样好的堂哥蒙在鼓中,她要去告诉他。
许是太过着急,手臂不小心撞到屏风,宽大的花鸟屏风砸在地上卷着浓厚的烟土,呛得萧苓昭咳出眼泪。
再等她回过神来,柳汉依旧紧紧抱着堂嫂,嫂姑两人对视。
萧苓昭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后背的汗毛全都竖起来,浑身的汗液都被蒸发。
空气中夹杂着数不清的尴尬。
堂嫂挣脱柳汉,慌张整理头发,眼神冷岑岑朝她扫过去,声音冰冷:“你怎么在这儿?”
她气势足得很,锋眉上挑眼神锐利,好似今日与人偷情的不是她,而是萧苓昭。
堂嫂亦没有半分要解释的意思。
萧苓昭视线不经意间碰上柳汉,她下意识握紧拳头,呼吸急促。
那是一双很阴狠的三角眼,她嗅到了危险的味道。再左右环顾,他二人面前有一扇倒下的屏风阻挡,而她身后道路顺畅。
这种场景萧苓昭在话本里见过不少,再窥视他狠厉的眼神,心中腾起巨大的恐惧。
堂嫂与柳汉相视一眼,下垂的眼角忽然往上挑,静悄悄往前狡黠地笑着:“昭昭,堂嫂知道你聪明,我最近新得了一颗夜明珠,可以送给你……”
还不是堂兄送她的,萧苓昭白了她一眼并不想搭理她。
柳汉给堂嫂递了个眼神,她边笑边捏他的手心,示意他再等等。
萧苓昭紧紧一闭眼,长吸一口气给自己鼓劲,在心底默数着“三、二,一”,摘下头上的金簪子重重朝堂嫂脸上砸去:“狗男女,去死吧!”
“昭昭,嫂嫂知道你是乖孩子……”
这两道声线重叠在一块儿,似阴雨天莫名出了一半太阳,让人有股强烈的割裂感。
萧苓昭一蹬地用尽全身力气转身就跑。
潮湿阴暗的杂物间只有一扇狭小、破破烂烂的窗户,唯一的一道光照在萧苓昭的丝发上。
“抓住她,让她死,不能留活口。”堂嫂气恼地捂住被划伤的脸颊,满手鲜红。
赵致谦眉头一皱,警惕回头,朝周遭一望也没发现什么,许是他最近睡得不好,这会儿都幻听了。
但,他听到的救命声音一阵又一阵。
光天化日之下怎会有人喊救命?
单手背后朝前跨了一步又一步,他猛然停住,这附近没有任何人出现,静谧得很。
可就是一道很突兀、绝望的声音打破了这份沉静。
破碎的嗓音冲击着他的耳膜,赵致谦顺着声音急切地往前走。
并非幻听,就是有人在喊救命。
“就用你的簪子送你上路好不好?姑娘放心待你‘失踪’后我二人会妥善处理你的尸体,待面目全非后自会让你出现。”
“好乖乖,闭眼吧,送你上路。”
“滚开!”
她还不想死,浑身瑟瑟发抖,脖颈处疼痛不已。
一股浓浓的血腥味散开。
眼泪砸到手心里,她听见金属落地还有唱曲的声音。
地狱怎么还有人……不,鬼唱曲?萧苓昭吸了吸鼻子,要是能跟话本里一样重来一世,她一定会坐下来耐心听听这曲子。
赵致谦转着手腕,冰冷瞥了丝发凌乱,双手被捆在身后、蜷缩在角落里的萧苓昭一眼,声线寡淡道:“哭甚?你没死。”
萧苓昭瞬时停止啜泣,地府里有个人不让她哭,这说她没死,这管的也太严了。
她转动脖子,好像确实不疼了,是没扎透吗?
缓慢睁开眼睛才发现柳汉痛苦躺在地上,堂嫂呆滞地盯着一个地方。
她果真没死,连一点儿血都没流。
萧苓昭顺着堂嫂的视线望去,同时那男人也在瞧着她。
剑眉星目,虎背蜂腰,不咸不淡地将幽冷的目光砸进她的眼眸里,寡淡的眉峰微微一挑,盖着冷意。
赵致谦虚弱地往后退了一步。
太阳穴无征兆的跳动,整颗头颅像是要裂开,五雷齐轰痛感也不过如此,零零碎碎的模糊画像如汹涛骇浪向他袭来。
一帧帧光影侵蚀着他的血液,他眉心紧簇,呼吸急促。他以前也经常头痛,只是这次比之前要强烈千倍百倍,记忆中那些画像也清晰不少。
“公子?”萧苓昭小声唤他,他看起来脸色不太对。
“赵致谦,我恨你,我恨死你了,恨不得亲手杀了你!”
几乎没人敢直呼他姓名。
“闭嘴!”
萧苓昭乖乖把嘴巴闭上,瞪了他一眼本想在心里骂,转念又一想人家刚救过她,还是算了,给他凶一下又不会掉块肉。
恍惚间痛感散去,他直勾勾盯着萧苓昭那张脸。
清纯白皙的小脸,犹如三月春风拂杨柳,很有辩识度的杏眼,眼尾微微上翘,眼神清澈里面含着冬日的初雪,整个人的气质无他,唯有干净二字配的上。
他懒得跟她说太多话。
四目相交汇,两个陌生的世界在触碰。
赵致谦微眯眼,总觉得很熟悉,好像在哪儿……见过她。
他梦里出现过这女子吗?他记不清了,该是没有吧。
那她为何要恨他,恨不得手刃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