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嘴毒，但实在可爱》年啾

1、第 1 章

　　观景楼天字厢房的门被打开时，温眠茸一眼就看见了独自一人坐在窗边的裴照夜。一头墨色的长发扎成高高的马尾，发尾随着夜风微微扬起，他一手托腮，正百无聊赖地瞅着楼下热闹的元宵灯会。

　　听到门声，裴照夜狭长的眸子微微侧目，见是一个陌生女子，这才懒洋洋地转过头，那是一双冷淡的黑色眼眸，视线落在温眠茸身上，带着显而易见的不悦与疏离，他的下巴微微扬起，构成一个倨傲的弧度。

　　“找人，还是找位置？”他的声音拖着一种特有的腔调，慢悠悠的，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晰，“如果是后者，我可不与人同坐。”

　　饶是大齐繁华开放，不禁夜市，但像元宵这样的盛大灯会，一年里也只有中秋能与之相提并论，因此观景楼早早地就被各家预定满了，有些房间更是几人合订，大齐男女之防并不严苛，许多房间里皆是男女同坐。

　　唯有裴照夜向来一人独占一间，年复一年，向来如此。

　　温眠茸弯起唇角，仿佛对面人说的并不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话，“我初来上京，第一次遇到这样漂亮的灯会呢。”

　　裴照夜微微一怔，他显然没有料到自己的逐客令会被如此直接地无视，而且是以一种……近乎无害的方式。

　　他这才认真打量起这眼生的女子，一双杏眼灵动无辜，笑容甜美纯粹，像是为见着这样漂亮的景色而惊叹。他见惯了讨好或是敬畏的目光，却对这种单纯有些不知如何应对。

　　他清了清嗓子，试图重新夺回对话的主导权，“我通常不和……”

　　温眠茸适时开口，“我就在另一个窗口稍稍看一会就好，一会会，而且我保证不打扰你。”

　　裴照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词语，最终还是咽了下去，“行吧，那你去另一边。”他的语气依然带着一丝施舍般的傲慢，说完就将脸转向窗外，不再看温眠茸。

　　温眠茸也不在意他的冷待，道了声谢，脚步轻巧地走到窗边，点点灯火映在她的瞳孔之中，将她衬得更如新月生晕，花树堆雪。

　　那声清脆的道谢伴随着一个明亮的笑容，裴照夜假装观赏窗外景色的侧脸僵硬了一瞬，他缓缓转过头，视线重新落到温眠茸的脸上，这一次，那双墨色眼眸里少了审视的锋利，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迷茫。

　　这样的笑容，说话时微微上扬的尾音，像一把模糊的钥匙，在他记忆深处一扇尘封的门上轻轻刮过，却又没能插进锁孔。

　　他眉头微蹙，那种稍纵即逝的熟悉感让他有些烦躁，他重新拾起那种高高在上的强调，但尾音却不如之前那般傲慢，“你是哪家的？我怎么从来没有见过你？”

　　温眠茸也不觉得冒犯，只解释道，“我姓温，是温祭酒之女。”

　　温家……裴照夜想起来了，当年陛下有意召温家女入宫伴驾，但温家世代清流，不愿与皇室联姻，便说女儿病重，送回老家照料了。如今算来，竟是……拖到过了适婚之龄才接回来……

　　温家世代出名仕，天下读书人皆敬仰之，裴照夜虽不走科举，但也对其有几分敬重，想着温家小姐这些年估计过得也算清苦，不然哪里能被这样的寻常灯会迷了眼，不好再赶她走，但又想到若是自己与她一同赏景的事传了开去，那他裴照夜的清誉何在？

　　正想离开，旁边传来一道欢快的声音，“公子，那是什么灯？真是好看！”

　　裴照夜正欲起身的动作被生生打断，随着那手指的方向看去，漫不经心地回答，“那叫鳌山灯。年年都有，你既回了上京，将来有的是机会看。”

　　温眠茸微微侧头，带着一丝好奇，“公子是年年都来看灯吗？”

　　明明说好的不打扰，但因是自己先开的口，裴照夜不好发作，语气略带僵硬，“自然，反正也无事可做，便随便看看。”

　　温眠茸一下子就笑开了，不同于之前只略略弯起唇角的笑容，而是连双眸都弯成了月牙。

　　裴照夜几乎是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既为自己放才那别扭样尴尬，又隐隐带着一丝外强中干，“你笑什么？”

　　温眠茸笑容不改，连声音里都带着丝笑意，“我在想，若是年年都能看到这样漂亮的灯会，”说到此处，她顿了顿，随即用一种略带点意味深长的语调继续道，“还能看到这样漂亮的公子，真是一件再开怀不过的事了。”

　　这话像投入平静湖面的一颗石子，裴照夜原本稍稍放松的神经被这不加掩饰的话语狠狠一拨动，蹭地一下站了起来。

　　“你！放肆！成何体统！”他连退数步，仿佛眼前的不是个女子，而是洪水猛兽一般。

　　温眠茸面露惊讶，“公子这是何意？”

　　裴照夜脸上浮起难以置信之色，“你说出这样的话，还来问我？”

　　“方才的话？”温眠茸像是才反应过来那话有歧义，面色一红，“我说的是……是来时路上瞧见的表演剑舞的的公子。若有冒犯，还请公子见谅。”

　　裴照夜发现闹了一场乌龙，也觉得尴尬，又怕跌了面子，只能用一种刻意平淡的语气来掩盖自己内心的波澜。

　　“我没那么小气。”他飞快地瞥了温眠茸一眼，见她脸上只有真诚的歉意，暗暗放下心来，又坐回了原来的位置。

　　经此一闹，两人之前那股仿佛汉河楚界一般的隔膜反而消失了。

　　“还未请教公子名姓。”温眠茸在他隔壁的座位落座。

　　“裴照夜。”

　　“哦~原来是裴世子。”微微拉长的语调，好似忽然见到了话本里的主角一般。

　　裴照夜扫了她一眼，“如何？你听说的裴世子是什么模样？”

　　温眠茸双手托腮，语带笑意，“我听说的裴世子那自然是风仪出众，朗月入怀。”

　　“呵。”裴照夜轻嗤一声，这些话倒是耳熟能详的很。

　　“还听说……”温眠茸对着面前的少年眨了眨眼睛，“裴世子有一心上明月，可是真事？”

　　这话也有别人问过，都是被他插科打诨敷衍了过去。如今……眼前女子的双眸里映着盈盈月色，那几点光华之下，这问题不知为何问出几分难以名状的郑重来。

　　裴照夜的喉咙发干，脑中一瞬间闪过一个人影，但她失约多年，思及年岁，说不准早便议亲嫁人了，这一直以来被他刻意回避的念头在此刻格外鲜明，心口隐隐作痛，他将衣角都攥得变了形，一股火气直冲而上。

　　“不是！市井传言怎可轻信！”他猛地从座位上站起来，在狭小的隔间里烦躁地走了两步，见温眠茸唇角的笑意都不曾减退，不知怎的又涌起一阵心虚，“大家闺秀少听这些有的没的！”说完一甩袖离开了。

　　温眠茸瞧着他风风火火离开的背影，心情颇好地给自己斟了杯茶，“不是吗？那……还年年赏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