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堂鸟》山代王

5、大岩酮 “你就是薄

　　杨柳给他的排课表将辛辰震撼了个外酥里嫩。
　　从周一到周末，从早自习到晚课，而他要带的学生遍布高一到高三所有班级，没当过师范生，但他上过学，这已经是能用“地狱模式”来形容的工作量了。

　　临上场前，杨柳跟他交代了两句，“这里的学生基础很差，九成的人学不会音标，九成半的人连apple都要背半个小时，九成九的人课本上全是跑死的男这类的谐音。”

　　说着杨柳停了下来，她看向辛辰，像是在找他的反应。

　　辛辰对此并没有特别惊讶，环境和教育水平乃至学生水平是典型的正相关，他从在这里睁开眼的那刻起，便知道这和他生活的地方不像是在同一个世界。
　　但从她的话里，他不合时宜地捕捉到了一毫末的希望：“那剩下的百分之一呢？”

　　杨柳没想到他会这样回答，想了一会儿她轻拍辛辰的肩膀：“或许我觉得你能找到他。”
　　“嗯。”辛辰说。

　　目送杨柳离开，辛辰挺直的腰杆瞬间弯了一截，肩头像有万吨重，压得他眼眶发涩泛酸。
　　一个学校的百分之一，居然只有“一”啊？

　　上课铃遥远地打响，越来越响，辛辰正感叹这渐强不错，挺醒神，扭头就跟一手提铁锣、一手提木槌的中年男人对上视线，如果他没记错的话，专栏上，这男人的职位是：校长。

　　学生时代留下的烙印让他下意识弓腰：“校——”

　　校长叮叮咚咚地走远了，双目炯炯地落在准确来说是个铁盆的“锣”上。

　　辛辰站直，等上课铃走远，他转身抱着杨柳送他的英文课本走了进去。

　　教室里面的空间比走廊还要年久失修，辛辰走上讲台的那一刻，想要转身的冲动是非常强烈的。
　　至少他不觉得，青蛙这类生物是应该栖息在讲桌……

　　“同学们好，”辛辰站在台侧，勉强勾出微笑：“我是你们新英语老师，我叫辛辰，可以叫我辛老师。”

　　“呱——”
　　辛辰以为是青蛙叫了，正要扭头此起彼伏的“呱”声往耳朵涌来，他瞳孔震颤着向下扫去，竟松了口气。

　　蛙叫并非来自于学生，而是每个学生课桌旁都放着一两只甚至更多只青蛙。

　　辛辰上完课做了好一会儿心理建设才往下一个班级走，越往下走他算是越发明白杨柳话里的意思了。

　　密蒙镇学校初高中部都没有晚自习，还剩最后一节课，辛辰把课本卷了两下，手肘撑在走廊栏杆上，他望着远方，双目空洞。

　　校园最高的地方是教学楼，五楼加顶，站在五楼视线能跃过整个学校，学校外是一条歪七扭八的街道，几个商贩运着土豆之类的蔬菜还在售卖，但街上其实基本没什么过往的人影；而视线再往远处走，是一片连一片无穷无尽的绿海。
　　他晚上好像也没那么瞎，环境就是这般，十里无差。

　　辛辰无力地牵动了下嘴角，他估摸着时间该回去上课了，转身时他没注意走廊是个事故高发路段，像阵旋风般的孩子窜过，而他侧转过来的身体被这孩子略有些硌人的骨头撞了个结实，他闷哼一声，勉强稳住自己时伸手搂了下，怕这孩子摔个头朝地脚朝天。

　　“没事吧？”辛辰习惯性低头，却发现这人比他高，他便微微仰头。

　　看清这孩子的脸时，他微微晃神。

　　除去高三（二）班，全校的学校他基本都打过照面，倒不是三观跟着五官走，只是在这男生长得着实有冲击力，他五官痕迹偏深，眉毛深浓眉弓压眼，眼窝偏深墨水凝成般的瞳孔比小时候他最喜欢的纯色弹珠还要漂亮精美。

　　辛辰看了他一会儿，后知后觉收回手时男生却急着先一步挤了出来，这避之不及的躲让倒显得他刚才的动作格外冒犯。

　　“不好意思，”辛辰尴尬地摸了下鼻尖：“我以为你要摔了。”

　　男生只看了他一眼便垂下眼，眼底的慌乱没被掩饰好，像摊开了甩在辛辰眼前，辛辰心想：他长得是有多可怕？

　　“我没事，男生朝他摆手：“老师好。”

　　男生声音很轻，辛辰要是没集中注意力根本听不清他说了什么，他笑了笑：“怕老师啊？”

　　“我回去上课了，”男生指了下教室上的班级，“老师再见。”

　　背影多多少少沾了点逃窜的意思。

　　辛辰没忍住轻笑一声，这孩子到底在怕他什么，他虽然没谈过恋爱，但学生时代情书也是收到过好几封的，要说长得吓人，那也不至于吧。
　　想着他伸手用指腹勾勒了下自己的眉毛眼睛鼻子，轮廓还是可以的嘛。

　　辛辰翻出夹在课本里的课程表，确认了班级时他挑了下眉，扭头，刚才的男生就是进的这个班。

　　“同学们好，我是你们的新英语老师，辛辰，叫我辛老师就行。”辛辰说着视线往台下稀稀拉拉坐着的同学间扫过，男生坐在最后一排角落里，低着头不知在看什么。

　　“有课代表吗？”辛辰突然来了点兴趣，他说：“帮我点个名，我想知道你们都叫什么，方便上课有些互动，比如很经典的，any volunteer？”

　　三十来个人倒是都看着他，只是眼里俱是迷茫。
　　就在辛辰想一两句话带过时，第一排一个女孩举起手，她说：“课代表是薄荷。”

　　“薄荷？”辛辰心说真是很清新的名字，他笑着说：“薄荷是哪位同学？”

　　女孩有问必答：“靠门最后一排的男同学。”

　　辛辰抬眼，和最后一排的男生视线相撞，一时间，都看清了彼此眼里的错愣。辛辰心底的疑问和他说的话重合上了：“你就是薄荷啊。”

　　“老师好。”薄荷站了起来，但他没有看辛辰，而是微微偏头，视线偏向窗外。

　　“薄荷同学，你好。”辛辰搭在讲台的手轻抬了一下，念薄荷名字时嘴角是自动上扬、带点跳跃的调调，他沉闷一天的心情在这刻似乎被提了起来，通体舒畅：“坐下吧，你的名字好记，互动就先找你吧。”

　　薄荷眼珠瞬间就暗了，“好的，老师。”

　　辛辰笑了笑，他清清嗓子：“来，同学们，翻开书，我们过一遍单词。”

　　才阅遍整个学校的学生，辛辰发现这里的孩子能说普通话的首先就少之又少堪称稀有，前几节课，他光是听同学说话都费劲，猜半天同学什么意思，好不容易搜刮脑海想到对应词，同学眼巴巴盯着他，像看傻子。

　　带完一遍，他痛苦地发现这个班的同学和之前的班没有区别。
　　其实早该想到的，从杨柳交给他的那份题时，稍作思考便该想到什么锅配什么盖的。

　　在让同学们自由读背单词时，辛辰撞见教室角落的“锣”。
　　想必是校长的武器分身。

　　他走过去拎起被戳了个孔套着根麻绳的铁盆，曲指叩了下，声音脆响，旁边立着根木槌，还是一套。辛辰挑了下眉，他想起什么，捞起木槌轻敲了三四下，他惊喜地发现这玩意儿能敲出调来。

　　“你们会唱歌吗？”辛辰把锣提上了讲台。

　　“会！”
　　“一闪一闪亮晶晶……”
　　“两只老虎两只老……”

　　辛辰敲锣强制给同学们闭麦，微笑着：“我是说，英文歌。”
　　鸦雀无声。

　　“别急，我给你们唱一首，”辛辰抬眼扫过在座的三十多个人，目光最终定在了尾排的薄荷身上：“要求呢，学期末，每个人都学会，好吗？”

　　三十多双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辛辰曲指摸了下鼻尖，他以前就是听歌学的英文，对自己的音准、音色、发音也相当自信，这股紧张不知从何而来。
　　他敲了两下，让敲出来的声音尽量柔一些。

　　“If you missed the train I'm on，
　　You will know that I am gone，
　　You can hear the whistle blow a hundred miles，
　　A hundred miles a hundred miles……”

　　尾断的时候，辛辰嗓音嘶哑，说过的话太多嗓子受不住，但他还是勉强唱完了——因为抬眼时，有双看向他的眼睛很亮。

　　“差不多了，你们觉得好听吗？”辛辰捏了下嗓子。

　　同学们纷纷点头，还有摇头摆尾弄得课桌都晃悠的。

　　辛辰嘴角勾了点笑：“明天教你们，现在自己写会儿作业。”话落时他注意到前排的女生把一瓶水放到了讲台。

　　辛辰低头：“谢谢。”

　　“薄荷给你的，”女孩往后看了一眼，传导路径因她的回看格外清晰。

　　辛辰有些意外，“那也谢谢了。”

　　距离下课还剩半分钟的时候，辛辰敲了下讲台，叮当一声，吸引来所有学生的视线。
　　“等会薄荷同学留一下。”

　　话落同学们都窜了出去，看来不论在哪儿，放学抢跑都是件稀松平常的事。

　　教室空了下来，世界都跟着安静了。辛辰走到后排，手里是张写满了英文的白纸，他拉开薄荷前桌的椅子坐了下来。

　　薄荷低头看着桌面，手指交相绕缠着。

　　“别紧张。”辛辰把纸张推到他面前：“这是我誊下来的歌词，作为课代表呢，我希望你比其他同学能先学一些，懂我的意思吗？”

　　“嗯，”薄荷伸手拿过纸张，神情认真地盯着上面漂亮的意大利斜体英文，轻呼了一声。

　　辛辰也知道自己这手从小练到大的字好看，他笑笑说：“我带你读一遍吧。”

　　“不……”薄荷只发出了半个不到的音节气声便把要说的话咽了回去，他低头盯着上面的铅笔字迹：“好。”

　　“If you missed the train I'm on.”
　　“……”

　　“If you missed the train.”
　　“……”

　　“If you missed.”
　　“……”

　　“ok,”辛辰舔了下嘴唇：“if,i-f-if.”

　　薄荷点了下头，跟着重复：“if.”

　　夜色像黏稠的水，一点点试探着漫进教室，辛辰再想要不要休息会儿或是其他的明天教，就见薄荷有些不安地挪动着，捏着纸张边角的手指碾着，嘴唇翕合多次欲言又止。

　　“有什么问题吗？”辛辰问。

　　薄荷抬头看了他一眼，突然毫无征兆地站了起来，辛辰本能向后躲时他转身要跑，辛辰瞬间反应过来他伸手一把往他飞起的衣角抓去，衣料在手心里滑得像泥鳅，根本抓不住。

　　辛辰在空气里捞了两把，震惊的姿势像横着脚站的螃蟹：“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