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原塔之灯》榽燦

2、第 2 章 “民风淳朴

　　“民风淳朴”啊……
　　魔女提着打包了第二份食物的纸袋，回到街上。
　　她不是第一次来格林玛尼特。
　　上一次来的时候，这里远没有如今繁华，只是一个平凡的农业城镇，小小的家庭旅馆零星分布，想要找位能做精加工的工匠都得问个半天。
　　现如今走在路上可称摩肩接踵，便签纸上的某一家工坊也从一个青年的小工作室变成了拥有大片厂区的支柱产业之一。
　　不过她今天逛街的兴致不大。
　　魔女在人群中挤过，往城外走去。

　　每个位于风原边上的城市，都曾有过伯芙铃的痕迹，格林玛尼特也不例外。
　　伯芙铃，是指一种外壳透明类似玻璃的大型手摇铃，没有铃舌，取而代之的是填满整个内部的金色伯芙籽。人们会将它安置在风原旁的灯塔上，伯芙铃特殊的保鲜技术让那些种子看起来像是昏黄的灯光，勉强承担指引的作用。
　　而当大风即将来临，沉默的伯芙铃就会在风中鸣响，声音足以覆盖整片风原。人们以此为信号，赶在大风来临前离开风原，以维护自身的安全。
　　魔女的前次旅行没有参观本地的灯塔，不过据她所知，那时候本地的伯芙铃就已经“熄灭”了。
　　伯芙铃有着相当良好保鲜能力，伯芙籽在里面保持发亮的状态长达百年，“熄灭”代表伯芙铃需要更换。很可惜的是，伯芙铃的制作技艺在数百年前已经失传，就连最基础的制材也只有“飓风草”和“伯芙籽”在口口相传中被人们记得。
　　一盏又一盏伯芙铃在历史中暗淡。时至今日，世上唯一还亮着的伯芙铃只有被保存在皇都最大博物馆中的某件摆设，据闻自锻造完成它只响动过一次，此后无论皇都附近有再大的风它都再未履行过它的职责。
　　这次的行程很松弛，魔女打算去看看灯塔。
　　方才的聊天中，瘦老头告诉她灯塔在城外的一处高地，从那里能俯瞰几乎整片琳特利风原，“伯芙铃还在那里，不过伯芙籽可能已经腐坏了，你过去也只能看到一只灰扑扑的铃铛。”
　　风原辽阔，遍地的飓风草几乎长到成年女性肩膀的高度，伯芙籽像结穗一样挂在叶尖。采集的人把一只飓风草编的草罐垫在下边，再用同材质的夹子往下一捋，那些亮晶晶的种子就洒进罐中。
　　伯芙籽不能直接人工采集，皮肤的触碰会让伯芙籽失色，而那层漂亮的荧光恰恰是伯芙籽重要的药用成分，所以人们在伯芙籽的处理上需要十分谨慎，也变相增加了其附加价值。
　　不过在原产地，人们大多不那么讲究。
　　魔女拿着一只在城里买的飓风草布袋上前想向采收人购得一点伯芙籽，只不过是图它好看，想弄几颗别在手袋上；结果热情的农户举着夹子把那只连鸡蛋都装不下的布袋填得满满当当，反而还想向她买下那包吃的。
　　“哎呀，收获季忙呀，还没起风，收伯芙籽全靠人工，可累人了。”
　　最后两人都没收对方钱。魔女打开纸袋，跟忙得忘了吃饭的农户坐在风原边上分享尚热的食物。
　　“要是有点风，那就好办了，伯芙籽会吹起来，然后用网兜逆风往草上一刮，很快就能收完，收完伯芙籽，就开始割飓风草了。”
　　农户告诉魔女，现在“夫林塔之径”在琳特利风原出现的时间并不多，“不如说是游客们想看的那种‘草上河’一类的景象少，毕竟收获的时候，首先要紧着把原料弄好。”
　　在二三十年前，本地还是有那么些悠闲去欣赏这种奇观的，不过随着工业化发展越来越快，这种童年常见的美景当地人也只能像游客一样，得在作物收割之前抓紧看。
　　将夜间刮大风的消息告诉农户，魔女再次往灯塔走去。
　　土路上的风渐渐变大，卷起她一截裙摆。
　　才刚至午后，就初见飓风端倪，先头部队回应着农户的期盼，荧荧闪烁的伯芙籽被掳下枝头，在草叶上蹦蹦跳跳，逐渐汇聚成一大片。
　　风原上冒头忙碌的人多了起来，远处旅馆群的露台窗台也开始拥挤，纷纷欣赏在白天其实并不太明显的风景。
　　她出城前绕路看过一眼下榻的旅馆，老板倒是没真的把她房间的窗子拿木头钉起来，不过上面被糊了法阵：正常使用没问题，要想跳窗立刻能被弹射穿墙掉进走廊。
　　这也太离谱了，正经店家会用这种法术来封窗吗？
　　灯塔在一个高坡上，魔女绕了点路爬上去。
　　石头垒的灯塔古老，据说在近两百年前这里的伯芙铃已经熄灭，此后这座塔没有再负责照明工作，孤零零地待在这高坡上，陪伴着风原。
　　灯塔的木门勉强还能推动，她钻进塔内，里面堆放着一些农具和杂物，往塔顶的木楼梯是好的，虽然吱呀作响，但没有踩塌的洞。
　　魔女见过好几座这样的灯塔，只有这一座在失去原本的作用后还有维护的痕迹。
　　被安置在塔顶的伯芙铃诚如旅馆老板所说，已经变得灰扑扑了，在阴天的风原衬托之下尤为凄凉。里头的伯芙籽风干后近乎风化，还剩下十来颗勉强保留留在里头，几乎分辨不出原本的外形。
　　“你还在这里干什么？”
　　魔女循着那惊恐的声音低头，灯塔的扶梯口露出一个满头大汗的大汉。他迅速在她与伯芙铃之间来回扫视，“难不成是因为……这个伯芙铃已经不会再亮了，很快就要起大风，快点回城！”
　　大汉匆匆将魔女赶下灯塔，趁她下去的间隙又将塔内检查一遍，确认没人藏在里头，费了点力气把木门给锁上了。
　　“像你这样跑来这里的人不多，但总会有几个。”从灯塔到城镇的路稍微有点远，大汉将她赶上堆满飓风草的马车，“灯塔离琳特利风原太近了，几乎就是在风原里，每年都有人以为发现了绝佳观景点——他们根本不知道大风天的风原里到底有多可怕！”
　　魔女很同意他的看法，“没有伯芙铃保护的灯塔确实不适合当观景点使用。”
　　伯芙铃在制作过程中会附刻法阵，利用伯芙籽吸收阳光作为储能，在鸣响后的一段时间里张开保护灯塔免受飓风吹袭的结界。坏掉的伯芙铃无法保存新鲜的伯芙籽，自然难以达到这样的功效。
　　“你知道那你还待在那里干什么？”大汉用力给马屁股抽了一记，车轱辘立刻颠起来，“难道是想采伯芙籽？这种天气，我们本地人都得躲起来，你可别凑这种热闹。”
　　没人有那个胆量在大风天进风原，本地人也不敢。他们宁愿在风缓后弯着腰一点一点去拾散落一地的伯芙籽，也不敢带着网兜冲进风里玩命。
　　“我只是……听说过关于伯芙籽的一个传说。”
　　“‘跟着金色伯芙籽走，会抵达一棵很大很大的树，树上有着半透明的白色叶片，落下时像一团灰色的火’。”大汉深长地叹了一口气，很无奈地回头，“女士，这个传说我们从小听到大，格林玛尼特几乎每个人小时候都曾尝试过寻找那条‘真正的夫林塔之径’。”
　　“有人找到了吗？”
　　“当然……没有。”大汉举起马鞭在半空中划了半圈，“啪”的一下给马抽了一记，“每到采收季节，所有伯芙籽都会混在一起，虽说随风流动，但气流难以预测，就算能找到金色伯芙籽，也根本判断不出它往哪飞。”
　　魔女和大汉有一搭没一搭聊了一路，抵达城门时，风已经大到快吹歪她的行进路线，伯芙籽已经不再是平缓的“草上河”，整个风原上空都开始闪烁晶亮的蓝绿色。
　　“格里尼！”有人在冲他们这边跑过来。
　　“放心吧，没人，我把上塔顶的门板锁了。”大汉拴好马车，和那人交代一阵，又走到魔女身边，“我叫格里尼，塔夫缇工坊的工匠，有活儿可以来工坊报我名字，算你便宜点。”
　　“还有，今晚可能还会下雨，城门会关，不要出去，暴风雨天气进风原，没人能捞你，明白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