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万世沉浮,蜉蝣入江 燕国开国皇 ...
-
燕国开国皇帝熹明,带兵连赢过战场,写诗艳绝过四方,行医也曾救过奇毒,文韬武略都不在话下,相貌还是人间第一品。
哪怕现在已经是老态龙钟之样,还是叫人只需要远远看一眼,便会情不自禁的联想他年轻时会是何等的风光霁月。
熹明今年已经七十六岁了,对于皇帝来说,他还算是长寿。
因此,他早早把朝政交给了自己的孩子璩德,当上了太上皇。
可每每团圆佳节,皇帝都要为他大肆操办,邀他坐主位,同享百官朝拜。
熹明不是不明白,虽然他早已让权给孩子,可是文武百官无不还是阳奉阴违,万事都是太上皇的意见为主。
直到太子昼的出现,他五岁启蒙虽晚,可实在聪慧,天生过目不忘,能举九鼎,所有人的关注点都转移到了他的身上。
熹明也不例外,昼,是熹明给太子的封号,那是皇后的第一个孩子,也是皇帝的第一个嫡子,会是燕国未来的太阳,高悬于九天之上,受万民敬仰。
熹明对太子昼的偏爱,从来都是明晃晃的在众人面前传递,不管是为他重新修缮东宫,还是为他专门重建的皇寺,亦或是搜罗天下能人为他传道授惑,都是举万民之力来托举这颗龙珠。
皇帝不重要,太子昼更重要,熹明是这样想的,而文武百官心里也不知道何时也有了这样的观念了。
在燕国,太子昼就是可以呼风唤雨的存在。
“母后。”太子昼手中拿着镶嵌着宝石的弓箭,站在流水亭台的练箭小院,随意的看着来巡视的皇后。
皇后是最了解太子昼的人,所以她身后跟着数十位宫女,每个人手中都端着一盘精致无比的糕点和茶歇来讨好他。
“昼儿,来歇息一会吧。”皇后挥手示意太子昼过来。
太子昼随手将弓箭扔到地上,宝石的咣当声也不能让他低头看一眼,只剩下忙不迭冲过去,捡起地上弓箭,再弯着腰放回武器架上的宫人。
宫女们都不敢抬头,乖乖端着吃食,站在一旁,当起了人形桌台。
太子昼扫视了一番琳琅满目的糕点,兴致缺缺的随手拿起了一块,放在手中把玩。
“皇祖父,久居尧山庭院,鲜少来东宫看我。”
“就算来看,也不过一月一次罢了。”
“母后为何让我总是训练,逼儿臣做这些假把式。”
太子昼盘腿坐在铺好软垫的梨花木椅,甚有些不耐烦的对着皇后吐槽道。
皇后默默喝下一口茶,身上的玉石妆饰被风吹起,发出悦耳的碰撞声:“昼儿,你是太子,你一定要是人中龙凤,这样才能对接管燕国十拿九稳。”
太子昼猛地站起身:“笑话,我是太子,国之储君,我一定会是燕国未来的王。”
“所以,这些我根本就不需要练。”
“作为王,我不可能亲临战场,武艺自不用多好。我也不可能去参加科举,文书会识就行。”
“天下诸君凡有才能,都为我燕国所用,我只需要稳坐高台,选才而用。”
“母后,你们刻苦学这些,都是蠢,费自己心力,为外人道也。”
太子昼喋喋不休的说出一番自己的见解,皇后拿在手中的杯盏,都险些被她握不稳。
“昼儿。”皇后怒声道。
太子昼对皇后投来的严厉的目光,并未有丝毫的畏惧,而是回以一个更为冷漠的目光。
“既然母后不愿意听儿臣说话,儿臣也不恭送母后了。”太子昼对皇后下了逐客令。
皇后的脸色霎时间变得铁青,自己怎么生出这样一个毫无尊卑礼法的孩子。
但偏偏,皇后生太子昼时,受奸人设局,差点一尸两命,所幸最后母子平安无事,可她也不得不喝下猛药回元,此后便断了生育的可能。
太子昼再出言不逊,她也不能拿他怎么样,因为这是她此生唯一的孩子。
一直站在旁边的叶姑姑连忙走上前,扶好差点被气的后退几步的皇后。
“殿下,皇后娘娘此番前来,皆因母子连心,对你关怀驱使,你此番话着实是让娘娘有些心慌。”叶姑姑在一旁开始打圆场。
皇后扶额重新坐下,而太子昼侧目看了一眼叶姑姑,心中只想到什么身份的人,也配教训上我来了。
太子昼正欲开口说道这个叶姑姑几句,好杀了她倚老卖老的威风。
叶姑姑却恭恭敬敬的跪在太子昼面前,又开口道:“殿下且听老身一言,你贵为东宫太子,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可一日未得大权,你身边的孽障就会一日不心死。”
“不说远了,就说宸妃娘娘膝下的四皇子。”
“他近日武场连中三箭,已有人说他有大将之风,威望一起来,后面又会一步步被人推举到什么位置,我们不得不防呀。”
叶姑姑说完,低眉顺眼的模样实在看起来像是个掏出肺腑之言的忠仆。
太子昼还想教训叶姑姑的话卡在了嘴边,背着手,绕着糕点又似乎在思考着什么的模样的走了一圈。
一圈转完,太子昼回头看着皇后,目光狡黠的说道:“此事不难,他不是喜欢出风头吗,在武场练武给所有人看。”
“那我便送他喜欢的葬身之地,母后,我们直接安排刺客武场杀了他,一了百了。”
皇后眸子微微抬起,两手握在椅子扶手上,冷声说道:“刺杀皇子,你也是真敢想。”
叶姑姑眼神看了看两周,周围的宫女都识趣的退下了。
太子昼对这些并不关心,只是从武器架上重新挑选了一把镶嵌着夜明珠的弓箭,闭着走眼,气定神闲的瞄准靶子。
“母后,这些就不恼您费心了。”太子昼应声说完,箭矢出鞘,刮破长风,一举射中了靶心。
皇后离开东宫时,叶姑姑握着她微微有些发颤的手,她总是觉得自己在这个孩子面前,毫无威严,明明她也是楼家嫡女,燕国的国母。
“娘娘,这些宫女?”护卫萧将军看了看刚刚端着糕点的宫女方向。
皇后无心去管她们,心中只有被太子昼不尊重的怨念,回了一句:“一个都不能留。”
一方面是她们都看到了太子昼对她的不敬,还有一方面是她们可能听到了太子昼的那句杀了四皇子。
不论是因为哪一件事情,她们都不该在活在世上了。
皇后坐在黑骑马车里面,脸色阴沉,默默的叹了一口气,为什么所有人都要来看她笑话。
宫女们坐在回宫的马车上,窃窃私语着等会去好好休息一下,做些什么安排。
眼尖的宫女掀开车帘,发现四周越来越荒芜。
“萧将军,我们这是去哪呀?”
“皇后娘娘不是回宫了吗?”
宫女的头悄悄探出车窗,用着天真烂漫的语气问道。
萧将军转头看着这些宫女,目光冷冷的目视着前方:“皇后娘娘开恩,特赦你们早日归家。”
“早日归家,感谢皇后娘娘,可是我们的包裹细软都还在宫里呢,可否送我们先回宫收拾东西呀?”宫女们听见这个消息,雀跃了起来。
萧将军冷哼一声:“不用收拾,路上什么都用不着。”
天雷滚滚,一场大雨淋湿了乱葬岗,污水顺着山坡而下,途径乱葬岗,雨水便变成了鲜红色,流入一洼水坑。
萧将军背身用手肘擦干净了自己手中剑的血迹,大雨滂沱,不知是雨是血,交织在他的脸庞滑落。
“希望你们早日魂归故里。”萧将军回头带队离开。
只剩下毫无声息的一具具尸首残骸倒在血泊之中,有的怒目圆睁,有的蜷缩在地,如果去摸摸她们,可能还能感受到尚未消散的属于活人的余温。
雷声轰鸣,闪电四起,等萧将军一队人马远去,一个背着褐色草帽,一身布衣站在树杈之上的少年才一跃而下,站在一堆尸首面前。
少年的目光在她们的身上扫视了好几圈,相同的服饰和发髻,脸上的妆容被冲散了,但也可见一斑,衣服上的流苏花纹是云纹,这在民间少见。
所以,她们是宫里人。
少年目睹了这场处刑,他不知道她们犯了什么错,只觉得人命如草芥。
少年还在雨中面对伏尸思考人生之际,一双手拼尽全力从地上伸了出来,用尽全身的信念想要抓住少年的裤脚,可只是轻轻触碰了一下,又垂了下去。
敏锐的少年还是注意到了这一点,他低头往下看去,一个苍白的面容混着雨声之中,嘴唇微启,像是在说着什么。
“汪辛。”
“嗯?”少年突然绷紧心弦,她怎么知道自己的名字,汪辛立马附耳去听。
“我心,”受了重伤的宫女,死不瞑目,现在饱受肝肠寸断之痛,也还是想要说出这句话,“我心系明君,他,他们德不配位。”
宫女回光返照,终究是失去了气息。
汪辛从地上站了起来,一阵大风刮来,将汪辛的衣衫也在雨中吹起,如同穿了一件墨色华服一般摇曳,他嘴角带笑,似是嘲弄:“原来不是叫我的名字。”
“是在说,我心系明君,他们德不配位。”
风雨已至,汪辛将草帽从背上拿过来系好,最后准备离开时,他重新看了一眼乱葬岗。
“明君,这个愿望还是太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