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阅》明月行行

1、01

　　甄罗衣出生时，是个艳阳晴天，听说，母亲生下她时异常的顺利，没有让人操一点心。

　　嬷嬷抱过她，拍了下她的屁股，她便哭出声来，哭声并不算响亮，也并不让人心烦，断断续续哭了一会儿，却在她的母亲甄夫人伸手抱她时立刻停下来，口中还发出了婴儿咯吱的笑意。

　　“好孩子。”

　　甄夫人也笑了，血融于水的亲近，让她在接过这个孩子后，看到她如同猴子屁股一般皱巴巴的脸蛋，居然不感到多么的嫌恶，反而越看越喜欢。

　　这原来就是从她的肚子里降下的婴孩。

　　“披罗衣之璀粲兮，珥瑶碧之华琚。便取名罗衣吧，甄罗衣。”

　　……

　　她从出生起，就是省心的孩子，听话乖巧，最是懂事，甄夫人常夸她是母亲最贴心的棉袄，甄罗衣并不觉得听话有什么不好的。

　　假如她听话，能够使母亲开心，她十分乐意。

　　五岁时，甄罗衣已经能够窥到甄家女儿的风采，粉妆玉琢、唇红齿白。

　　也是那一年，她与尚且年幼的太子订下了婚约。

　　“缔结丝萝，永谐鱼水。赤绳早系，金玉恒昌。”

　　……

　　其实太子起初并没有多么厌恶甄罗衣，反而很是喜欢和她一起玩。

　　为了培养这两个孩子的感情，皇后常将甄罗衣接进宫中，陪伴太子。

　　太子多喜欢她啊，他在这寂寞宫廷中本来就没有什么能说得上话的同龄玩伴，即便甄罗衣年纪比他还要小上许多，可小孩子天性爱美，甄罗衣长得精工细雕，加上她的秉性柔弱，无论是看起来、还是相处着，都如同一只柔软温暖的小动物，脆弱的很，太子总有种感觉，好像自己对她多用点力气，她就会受伤。

　　于是，太子不免地，对他将来的太子妃，产生了一种奇异的保护欲。

　　在甄罗衣陪着他时，他几乎时时刻刻都要将人看在眼皮子底下。

　　毕竟，甄罗衣才五岁，比他小那么多呢，太子生在皇宫，长在皇宫，比起同龄人是要早熟一些，从小耳濡目染，知道因为这个太子之位，身边一直都有人想要加害他，不过他还没有见过，就被皇后无声无息阻拦下来了。

　　保不齐就有人想要害她。

　　太子严肃地想，殊不知根本不会有人无聊到去这么做。

　　说到底，甄罗衣是甄家的女儿，甄家名门望族、百年世家，不是好惹的，若是真的害了甄家的女儿，那就是与甄家明晃晃地交恶，得不偿失。

　　再者，甄家与太子也只是联姻，说得不好听，只是订婚罢了，若是太子死了，甄家亦可以再换一个人选不是。

　　实在没有必要去对甄罗衣，一个五岁的孩子下手。

　　太子有心想要保护甄罗衣，可是，他说到底从小被人伺候着长大，心思能有多细腻，别说保护了，连照顾她都是件难事。

　　甄罗衣确实比起其他同龄的小孩是要听话懂事许多，但是，再怎么懂事，一朝被送进宫廷，人生地不熟，也是容易哭的。

　　一天下来，不知道哭了多少回，哭一次就喊着要阿娘，太子已心力交瘁，没办法去求母后，请了甄夫人过来，如此，甄罗衣才终于安静下来。

　　可是安静归安静，哭了一整天，甄罗衣早就累的不行，眼皮子打架，但就是不肯这样睡过去，她紧紧抓着阿娘的衣服，生怕一觉醒来，就又看不见她的影子，只留下她一个人待在这陌生的地方，谁都不认识。

　　从没有谁和她说过，要将她送到皇宫里来，毕竟，她也只是个小孩，小孩能懂什么呢，说不定刚才还在怕，转瞬就能忘了吧。

　　谁都没有想到甄罗衣能够闹得这样的厉害。

　　甄夫人更是一直以为她多么省心，与其他的孩子比较，她已经是个乖宝宝了，更小的时候需要换褯子就知道哭着喊人，饿了也很乖巧地啊啊叫几声，丫鬟们一听便明白她要吃东西，都不需要人多管教。

　　可是，原来她要是犟起来，比普通小孩还更难缠。

　　甄夫人这下是真有些情绪复杂了，好像头一次才真正认识这个从她的腹中生下来的女儿，但是低头一看，甄罗衣使劲儿挣扎着不让自己睡过去的模样，打哈欠打了许久，眼中水光粼粼，看着可怜可爱的，又开始心软。

　　甄罗衣困得厉害，实在撑不住了，但是她依旧紧紧抓着阿娘的衣服。

　　“阿娘，不要走，好不好？”

　　甄夫人差点儿就应好了，但是她蓦地想到这儿是皇宫，太子还在呢，于是哄道：“甄甄乖，不要怕，太子哥哥会跟阿娘一样陪着你，和你玩。”

　　甄夫人的目光瞥到一旁站着的年幼太子，他的注意力几乎都放在甄甄的身上了，刚才她哄甄甄睡觉时，太子的视线就没有移开过。

　　“再过几天好吗？阿娘保证接你回去。”

　　甄罗衣还是不舍得。

　　但是她到底是听话的孩子，舍不得让甄夫人为难，于是乖乖点了头。

　　太子等到人都离开了，才慢慢靠近床榻上休息的甄罗衣，其实他心里多少有点儿不愉，在皇宫他是太子，除了父皇母后，所有人都得听他的，捧着他，这是他第一次这样想要和人一同玩，结果那个人却不领情。

　　他不免恼羞成怒。

　　但甄罗衣已经睡熟了，呼吸都变得平稳，太子站在床头打量她，心里的气居然自己慢慢消了。

　　算了，男子汉大丈夫，做人要大度。

　　虽然这么想，但太子还是泄愤地伸手揪了下甄罗衣的小脸，像天上的云朵一样柔软的触感，让人爱不释手。

　　过了好一会儿，太子才做贼心虚地收回手，睡觉去了。

　　……

　　甄罗衣这次在皇宫住了快一个月。

　　太子还是迟迟不肯放人走，非得甄罗衣掉眼泪喊阿娘一发不可收拾后，才勉勉强强同意。

　　“小没良心的！”甄罗衣走之前，太子狠狠地揪了一下她的脸颊，比起之前舍不得用力的态度，他这次就没有多温柔了，忿忿不平。

　　他对甄罗衣多好啊，每次父皇母后赏赐下来的好玩的，好吃的，他都先让给她，因为甄罗衣毕竟只有五岁，所以太子与甄罗衣之间，其实没有什么可以聊的共同话题，可是太子偏偏就是不嫌闷不觉得烦，以前下学最爱的骑马射箭也没有心情去，天天着急回来。

　　像得到一个十分合心意的玩具一样舍不得放手。

　　太子当然还有其他的兄弟姐妹。

　　但是太子只觉得，没有一个会比他的太子妃更要让他喜欢了。

　　这个时候的太子，对于甄罗衣，更多的是出于好不容易才在身边看见一个看起来就非常脆弱需要让人保护的小孩的稀罕，他的身边围绕的伴读都是大臣之子，与他同龄，一个个调皮捣蛋地很，哪里有甄罗衣乖巧可爱，讨人喜欢。

　　才过了几天，皇后就央不住太子的请求，叫甄夫人把甄罗衣再送进宫中。

　　皇后笑说：“本宫真是没有想到，太子会这么喜欢罗衣，看来让他们两个定亲是定对了。”

　　甄夫人却拒绝了，“娘娘恕罪，上次小女从宫中回去后，就发烧不退，现在才将将养好，不适合出门。”

　　皇后也是才听说这件事，既然这样，也不好意思强行要甄夫人把女儿送进宫，说得好听是联姻，其实本质上也不过只是皇权与甄家的一场交易。

　　皇后赏赐了一些珍稀药材说给甄罗衣好好休养，这件事也就此作罢。

　　结果，太子下学后，从皇后身边的嬷嬷口里听见此事，居然着急地跑去了甄家看望甄罗衣。

　　实在是不像话！

　　哪里有储君这么光明正大地就跑去臣子家中，幸亏太子还是个孩子，这件事可以用他对未来的太子妃关心过切盖过去。

　　总之，等皇后听说的时候，早就已经晚了，太子已经偷偷溜出了宫门到达甄家。

　　甄罗衣确实生病了。

　　她先前病的厉害，风寒虽然已经好转，但是面色苍白地不像话，比陶瓷还要易碎一样，怎么这样容易生病呢？太子好不容易看见甄罗衣时，她正在休息，心里有些闷闷地想，唉，如果能把他的体质匀一点给甄罗衣就好了。

　　他觉得是甄夫人没有照顾好甄罗衣的缘故，否则为什么，甄罗衣在宫里的时候还好好的，结果一回来，就生病了呢？

　　他干脆就守在了甄罗衣的床前。

　　幸好他们年纪都不大，而且有婚约在身，否则即使他是太子，甄家也不会留他一个人待在甄罗衣的房间。

　　说起来真是奇了怪，太子往常是个没有耐心的，脾气暴躁得很，结果到了甄罗衣面前，居然就一点不像他自己了。

　　连守在床前这么无聊的事，太子一边胡思乱想，一边看着甄罗衣，时间就悄悄过去了。

　　甄罗衣醒过来时，看见太子吓了一跳。

　　与太子喜欢甄罗衣相反，她并不怎么喜欢太子。

　　反而还有些抵触。

　　她就像是一只容易受惊的幼猫，只有在最亲近的人的身边才能安静下来，但是太子就不在此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