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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归来 “所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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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日后,音乐学院的老师把白尔特叫去谈话。
办公室里有股旧纸和墨水混在一起的味道。老师没请她坐,自己也没坐,站在窗前,很遗憾告知她演奏会她不能参加了。
白尔特从袖里摸出小本子,写完递过去:“是我弹得不好吗?”
“不是。”
她写:“能看看新的名单吗?”
“不必了。”
他终于转过身,眼睛落在她肩上,不看她。
三年里,每回名单贴出来,她的名字上有一道铅笔划痕。
每个名字后面都留着一栏,签字栏。别人的那栏里有字,系主任的、指挥的,最不济也有个带课的先生。
她那一栏空着。
管事的说得很客气:“不是不让你上,是得有人签。”
第二年她又报了独奏。名单贴出来,那道铅笔线还在,签字栏还是空的。
后来她就不问了。
三年里她上过一次台。那回是替人伴奏,报幕念的是别人的名字。
灯从上面落下来,是暖的。她坐在那儿的时候,台下的人会忘记她不会说话。
她以为今年会不一样,没想到签了也要还回去。
说不上多失落。
反而让她不安的是另一件事:她明明选的是药,可现在偏偏是她的演出也出问题了。
不知道是格尤的手笔,还是学院临时决定的。
白尔特不确定格尤想报复到什么程度。
身份的悬殊,她惹不起;格尤目前还处在报复的新鲜感,对她过分关注了,她得躲起来。
既然不能上台,她就等毕业。不出门,像从前一样,按部就班地照顾那位名义上的养母。
静拉夫人烧了三天,抽搐过两回,医生来了三次,最后是费德亚先生请人来打了两针,才退下去。白尔特守了三个通宵,眼底青得发黑。
第二夜最难。静拉烧得说胡话,手在被子上乱抓,抓到她腕上,攥得极紧。白尔特俯下去听,听了很久,才从她喉咙里辨出两个含混的音:“容娜”。
白尔特把那只手掰开,替她掖好被角,重新浸了毛巾。
费德亚先生把子女都叫回来看过一回。他站在床边没说什么,走的时候吩咐人去请更好的医生。
她的操劳,他看在眼里。晚餐时他让人来问她想吃什么,多做了两个菜,一家人回来吃。
下楼前她先给静拉喂了半碗汤,换了衣服。镜子里的人脸色发灰,她拿粉压了压,没压住。
餐厅的长桌中间摆着镀银烛台,六把高背椅,暗红丝绒垫。壁炉里的火还没熄,烧成琥珀色。
菜是她许久没见过的:淋了黑松露的鹿里脊,皮烤得透亮的鹌鹑,裹着糖丝的拔丝肉……雪利酒的甜味浮在热气上头,一吸气,人就软了半截。
费德亚先生在主位,对面是迦昂。迦昂右手边是她,左手边是美利。美利左手边坐着塔尔。
白尔特坐下时才发现自己右手边空着一把椅子。桌布铺得平整,餐具也摆齐了,是给谁的,没人提。
她伸手碰了碰那把椅子的椅背,看向费德亚先生。
他夹了一筷子菜,说:“留着。”
整顿饭只听得见刀叉碰瓷盘。费德亚先生举过一次杯,说:“这几天辛苦你了。”
她颔首,喝了一口。
白尔特吃到六七分饱,打算退下,喝完最后一口酒,抬头的一瞬,脚腕被人踢了一下。
杯子放下。她看向迦昂。他嘴还在动,眼里有笑意。
她读不懂,就当没看见,起身颔首,先走了。
连续几夜没睡,她这夜睡得格外早。
第二日她还在看报,女佣已经匆匆到了跟前。
“小姐……”女佣看了她一眼,声音低下去,“先生刚领回来一个姑娘,是失踪三年的容娜。”
白尔特的表情僵在脸上。她先往母亲卧室那边看了一眼。
如果真正的女儿回来了,她算什么?
她想起昨晚桌下迦昂那一脚,和那张笑脸。那不是玩笑。那顿饭是给她送行的?
她心里凉了半截。翻了衣柜,挑出平日最喜欢的那件浅绿裙装,仔细画了眉,带上纺离去大厅。
人都在。她进门时,厅里静了一瞬。
先开口的是容娜。她穿着白色带浅黄的家常裙,领口收得高,缀一圈细密的白褶,发间系一条浅黄的缎带,打了个不大的结。皮肤不算白,但装扮得体,站得也稳,比爱张扬的美利好得多。
“你就是白尔特·包法利?”她伸出手,视线在他脸上停了一停,短得像一次失礼:“初次见面,我是容娜·费德亚。”
容娜身上的裙子这种只有未嫁的姑娘才这么穿。三年不见,她一进门就把自己穿回了那个位置上,穿给厅里的人看。
白尔特看着她,忽然明白这场见面的意思。
握手的时候,她的目光从白尔特的手上滑到裙子上,又抬起来,看了一眼费德亚先生。
厅里那点凝结的空气散了。白尔特也笑了一下,浅浅的,转身让纺离翻译。
“容娜,欢迎回来。太太看到你一定会开心的。”
容娜的笑僵了一瞬。她又往后看了一眼,这回看得久些,才说:“会的。我马上就去看她。”
费德亚先生明白那一眼是什么意思了:她嫌弃白尔特是个哑巴。他起身,两手背在身后,叫了一声美利。
美利原本懒懒地应着,听到下半句,人一下精神了。
“美利,今天托西登派人来说,下午三时来接你,与他一同去看音乐会。好好准备。”
美利跳起来,眼睛斜过来:“白尔特,看到了吧?托西登先生果然对我有印象。”
白尔特知道她在说什么:那件礼服,她没法证明是当真指名送给她的。她笑了笑,抬手指了指美利的裙子,又朝门外做了个“请”的手势。
美利想翻白眼,三年了,她还是看不全这些手势,转头去握亲表妹的手。
“你啊,我亲表妹都回来了,你就好好找个地方待着,别到处乱晃。”
费德亚先生皱了下眉,说了她一句“不要胡说”,随即看向白尔特:“白尔特,你祷告的时间到了,晚点你随迦昂去一趟城外教堂,容娜回来了,以后也不用再跑去了。”
白尔特心头跳一下。她看向这位名义上的大表哥。迦昂正看着她,差点吹出一声口哨,忍住了,改成眨了下眼。
这安排多半就是他提的。他正当壮年,到了成家的年纪,对她有那么一份心思,未必只到这儿。
她带上了纺离。
教堂在郊外,三个人同坐一辆马车。迦昂在车上说了一句:“等做完祷告,回去正好赶上美利约会结束,倒可以听她讲讲音乐会的事。”
白尔特没接话。
教堂里没有别的人。穹顶很高,烛火只点了前面几排,光到不了后面。她跪在跪凳上,膝盖隔着裙子也觉得凉。
神甫念的拉丁文她听不全,只听出几个字音在拱顶下面转,转上去,散了。
她本该求母亲的身子能好些,求容娜不要再离开。可她跪在那里,心里只想到一件事:在费德亚家待到结业。
说完自己也觉得可笑。一个人求到这个份上,就是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祷告做完,天色暗了,迦昂做主在附近旅店歇下,开了三间房。
房间并不相邻。墙很薄。隔壁有人走动,床板响了一声,然后是水倒进盆里的声音。她数着那些声音,数到后来分不清是隔壁的还是自己这边的。手指一直搭在枕头底下。
白尔特许久没在外头过夜,躺下也睡不着。灯已经熄了,窗纸上透进一点光。
她看着那点光,想起自己眼下的处境:像站在一层薄冰上,冰下面是黑的,她怕不小心就跌了下去,再也见不到光。
不。她还有学识,还有琴,还有一技之长。真到了走投无路,咖啡馆、小剧场、家庭教师……只要留在巴黎,总还有一条路。
想到这里,她余光瞥见门口有影子晃了一下。紧接着,有人敲了她的门,几乎没等回应,就推门进来了。
她缩到床角,屏住呼吸,手往枕头底下摸一把剪刀。
“白尔特,我知道你没睡。别怕,是我。”
是迦昂。她心里反倒更沉了。指关节在床栏上敲了两下,算是应了。
他摸黑过来,擦亮一根火柴。暖黄的光照了一下两张脸,就灭了。他凑到她面前,把人往怀里拉。
剪刀抵上他的胸口。他一摸,愣了一下,松开些。
“别怕。出门在外,独处的机会太少,我想,但我不勉强你。今晚来,是有件事要告诉你。”
语气不像假的。她把剪刀翻过来,刃口握在自己手里,柄仍抵着他。
迦昂明白了,握住她另一只手。
“你好奇吧?我表妹失踪那么些年,好好的,突然回来了。”
她没把手抽回来。
“她不是失踪。”他慢慢地说,“是跟人跑的。这一回回来,是因为那个人不要她了。”
他停了一下。
“这个家当初找你,也是因为她不在了。”
白尔特听得懂。她把手抽了回来。
迦昂急了半拍,握了一下空掉的手:“你别以为我是个坏哥哥。那时候姑姑病得厉害,见人就骂,见人就打,谁也架不住;父亲焦头烂额,让医生打了药才安静下来,顾不上寻人。他又心疼姑姑,气表妹私奔,就想着找个人顶上她的位子,这不,你来了。”
他起身,走到门口,回过头。
“当时你因为哑,差点被父亲回掉。是我从中说了话,你才留下的。”
他握着门把,又补了一句:
“所以,我劝你早做打算。”
门关上了。
白尔特还握着那把剪刀,坐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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