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园志异》Artorius

3、Chapter 3. 守陵血盟 民国九年立

　　民国九年立秋，琉璃厂汲古阁的樟木香里混着霉味。白露踮脚取下梁上锦盒时，忽见店外走过一个玄衣男子。那人苍白面容在玻璃橱窗上投出倒影，竟与盒中古画里的镇北王画像九分相似。
　　"先生留步！"白露抱着画卷追出门，青石板街上只剩满地纸钱翻飞。转角糖画摊子前，卖货郎正对着空气吆喝："这位爷要的星君像，蛟角得用麦芽糖塑..."
　　他忽觉后颈发凉，转头撞见那玄衣人就立在三步外。琉璃色的异瞳映着画轴鎏金纹，袖口露出的指尖缠着暗红丝线——正是画中镇北王佩戴的血玉骨铃绦子。
　　"三百两。"胤恒突然开口，惊得白露倒退半步撞翻算命摊。铜钱叮当散落间，对方已消失在晨雾里，只留卦象呈现诡异的"泽水困"。
　　......
　　戌时三刻，广和楼后院飘着桂花香。白露抖开古画给谢附子看："伯父您瞧这玉锁螭纹..."
　　话音未落，谢附子烟杆突然指向东南。檐角蹲兽的眼珠转动，二十八星宿图在夜空亮起。银杏树梢传来衣袂翻飞声，胤恒玄色衣摆垂落枝头，脚下竟踩着角木蛟星官的光影。
　　"好一个借星宿之力。"胤恒屈指轻弹，角木蛟虚影突然哀嚎着扭曲。谢附子鎏金面具浮现青色蛟纹，甩出的烟锅火星在空中化作星图锁链。
　　胤恒足尖轻点，地脉中窜出九道龙形金气。角木蛟星图尚未成型就被龙爪撕碎，谢附子面具"咔嚓"裂开细纹，嘴角渗出血丝。
　　"让你三招。"胤恒踏着破碎的星辉落地，"看看巫由一脉还剩几分真传。"
　　谢附子扯断颈间红绳，面具霎时染上莲纹。戏台两侧的青龙白虎泥塑突然炸裂，露出内藏的风火轮与乾坤圈。当混天绫虚影缠住梨园梁柱时，三头六臂的法相撕开夜幕。
　　"哪吒在此！"少年神祇的叱咤震碎琉璃瓦，紫焰尖枪带着焚天业火刺来。白露怀中的古画突然自燃，灰烬中浮现金色螭纹——竟与胤恒后颈锁链纹完美契合。
　　胤恒双手结出萨满手印，满院梧桐叶化作冰凌突然结成十二面神鼓。虚空传来苍老吟唱：「伊尔哈开遍白山岗，乌拉水连着天神帐——」九龙地气自永定门地底呼啸而至，在他身后化作冰龙。紫焰枪尖距离眉心三寸时，枪身突然爬满霜花，哪吒法相的红绫也覆上冰晶。
　　"三坛海会大神..."胤恒指尖点在冻结的风火轮上，"你的三昧真火，可比不得长白山地脉里的万年寒髓。"
　　冰龙仰天长啸，梨园顷刻化作水晶宫阙。哪吒法相在冰晶中寸寸碎裂，谢附子面具砰然炸开，露出眼尾泣血般的朱砂痣。
　　"天命年间，本王与我八旗铁骑共镇黄泉眼时，"胤恒指尖凝聚冰晶，在空中绘出八旗军阵图，"你的祖辈还在给神像描金呢。"
　　几乎是胤恒动用灵力的一瞬，白露踉跄着抓住石桌边缘，心口螭纹突然爆出金芒。无数龙脉灵气顺着玉锁残留的轨迹灌入经脉，他看见三百年前的画面在视网膜上灼烧——皑皑雪原上，少年胤恒将染血的玉锁按在守陵人先祖额间，天地间回荡着古老的血誓：「天渊为鉴，死生转轮。以汝血脉，护吾真魂...」
　　"呃啊！"白露五指深深抠进青砖缝，眼角渗出淡金血丝。胤恒移形至他身后，玄色衣袖裹着寒梅冷香拂过后颈，掌心贴住他突突跳动的命门穴。
　　"放松。"耳畔传来冰川消融般的叹息，白露感觉有冰泉顺着脊椎漫入四肢百骸。胤恒另一只手结出繁复的萨满手印，九条冰晶小龙自地脉钻出，缠绕着封住白露暴走的灵气。
　　谢附子正要上前，忽见两人周身腾起龙形虚影。胤恒后颈的赤金锁链纹竟与白露心口螭纹首尾相连，在月华中勾勒出完整的龙脉舆图。
　　"撑住。"胤恒突然咬破指尖，将血珠点在白露眉间。冰霜自天灵盖向下蔓延，青年剧烈颤抖的身体渐渐平息，后仰着倒入王爷臂弯。垂落的发丝扫过胤恒喉结，沾上他唇角未干的血渍。
　　“想不到竟真是三百年前那位镇北王当面，失敬。”谢附子收起三太子神相，长叹一声。“白露虽是守陵后裔，可自幼从未练气，如今却因王爷血契引动这龙气入体，若是已入修行自然大有裨益，现他体内龙气暴动，不啻于鸩毒啊。”
　　"龙气暴动又如何"，胤恒抹去白露眼尾金血，霜雪凝成的指尖竟带着温度，"自今日起，本王便是他的锁龙钉。"一袭衮服无风自动，异瞳深处浮动着三百年前那一缕雪夜的月华。
　　昏迷前最后映入白露眼帘的，是胤恒锁骨处与自己如出一辙的螭纹，正随着龙脉共鸣忽明忽暗。
　　......
　　寅时更漏声里，胤恒盘膝坐在梨园水榭。白露头枕着他膝头昏睡，中衣敞开处布满冰晶脉络。王爷单手悬在他心口三寸，从自己后颈抽离的金线正缓缓修补破碎的经脉。
　　"何苦耗费本源..."谢附子立在廊下，望着胤恒愈发苍白的脸色。
　　"当年他先祖剖心取血助本王封棺，"胤恒将白露汗湿的额发别到耳后，动作是那永镇北疆的王者不该有的轻柔，"这份债，瓜尔佳一族必须得还。"
　　冰晶小龙忽然昂首嘶鸣，白露腕间龙纹骤然发亮。胤恒猝不及防被扯低头颅，鬓边擦过青年滚烫的耳垂。纠缠的螭龙虚影在这一刻彻底融合，九龙地气自永定门地底冲天而起，在京城上空化作常人不可见的百里冰穹。
　　“他这一脉护了本王三百年光阴，现在，轮到本王护他一世平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