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你老婆，明天见》祁岸

1、一盒白颜料 谈恋爱么，

　　十二月，隆冬时节，气温突破零下碰撞潮湿天气，于是雪从天而降在夜色下纷飞，落地成泥，被行人脚步撵得吱吱作响。
　　时间越晚，践踏渐渐平息。
　　路灯紧贴斑驳灰墙从高处撒下聚光灯般的一束黄光沉默等待主角从黑暗中走来。
　　我沿大街上漫无目的走着，身上只穿着一件薄羽绒服，黑发间落上星星点点的雪。冻得通红的手指僵硬地在兜里摸索，最后握出贴着荧光条的烟盒。
　　我在那盏路灯下停住脚步，轻叩两下抽出一根细烟叼在嘴里，靠上墙，继续哆哆嗦嗦摸火机，挺高的个子却缩得像只鹌鹑。
　　谨遵男朋友吩咐，我已在这见鬼的雪夜里找了一个小时的白颜料。白他爹个球，这大晚上的，画材店早关门了，偏要现在用，就要现在用，等一会儿都不行。
　　我烦躁地挫挫牙，忽明忽灭的烟头在冷空气里上下摆动。
　　还抱怨什么，怎么说都是自己给惯的，惯得某人一身臭毛病……我夹开烟，伴着叹气吐出一口白雾。
　　仰头望向深谙天空，夜色不够透明，把那颗离地太远的月亮和四周点缀的星斗蒙得还没头顶路灯亮。
　　天冷得多站一会儿腿就要冻麻，我很快再次叼着烟踏上“征程”。

　　艺术家不是谁都能当的，至少我做不到在这冷死人的晚上坐在湖边画画。

　　家门口小公园，里面挖了一个很大的人工湖。
　　这儿缺乏管理，没有闭园的概念，无论多晚，只要你想都可以进到公园里。
　　时间来到凌晨一点，湖里的鱼都睡死了，却还有两个有闲心的待在湖边。
　　大老远就见着一个青年正坐在画架前，画布上挽着一汪夜晚宁静的湖水，柔软波纹闪烁细光，深蓝夜幕上挂着几颗寂寥的星，景色仿佛被一层薄薄水汽笼着，蒙上艺术家独有的恬美幻想。
　　看得出功底深厚，但终究比不上身为知名艺术大师的男友，总觉得画面上还缺了点什么。
　　虽说不出，耳睹目染下还是能感觉出来一丝违和。
　　站在原地安静看了一会，插在兜里的手不自觉捻了捻指头，最终我向他走去。
　　青年专注于画作，笔尖像是蘸着夜色落在深色处点缀，细腻的笔触奶油般化开，凑近看更有一番风味。我于是又停在他身后看起来，画家有些长的卷发随着动作轻轻扫过衣服面料，沙沙作响。
　　画笔终于被丢进涮笔筒，对方身子往后一仰，就差点儿陷进我怀里。
　　我后退几步，手从兜里拿了出来。
　　画家受惊，转过身来，又差点碰倒画架，幸而我反应迅速伸手扶了一把。
　　青年不好意思地笑笑，一双鹿眼怀着歉意望向我，夜色中几分羞涩情态竟比他画中光景还要引人入胜。
　　心不听话地跳动着，我垂下眼帘，开口道:“抱歉吓到你了吧……其实我在这儿看了已经有一会儿了，怕打扰你作画才一直没敢出声……您是专业的吧，画得真美。”
　　“谢谢……不过其实我已经修改很多遍了，总觉得这画里还缺点什么。”画家看着那幅画，面上有些惋惜，可很快又看回来。
　　“是吗……”我尴尬笑笑，“我不太懂，就是觉得画面里这个月亮特别好看。”
　　“月亮……”画家重新审视起画布上的月亮，随即笑道，“我最满意的也是这个……其实本来今晚月亮颜色没这么暖，奈何我喜欢，是不是这月亮一出来，感觉连湖面都要解冻了。”
　　我一拍手:“对对对，就是这种感觉，还是你会形容。不过画本来也是你画的，合该你更有见解……”
　　目光扫过他的颜料盒:“……对了，冒昧问一下，你还有多余白颜料吗？”
　　“白……”画家翻翻背包，从里面拿出一小瓶白颜料，道:“有。”
　　“太好了！可以卖给我吗？”
　　对方笑道:“送你吧，我家里还囤着好多。”
　　心想今晚也算是柳暗花明流浪一小时换来碰到个好人。
　　“好心人！万分感谢！我已经找了一个小时都没有找到现在还开门的美术用品店，再这么下去真的只能去墙角削白灰和泥了……”
　　画家被我逗笑:“你有急着要完成的作品吗？这么急要用白？”
　　“不不不，这方面我不太灵光，画画的是我家那位。不过咱作为家属得全力支持不是……”
　　“当你女朋友还真是挺幸福的。”
　　提到女朋友，我摸摸鼻子，打了个哈哈敷衍过去:“谈恋爱么，人家感觉不幸福就该跑了，那可不行，你不知道追他有多不容易。”
　　画家站在月光下笑眯眯看着我。
　　我摇晃了一下手中的颜料罐:“总之多谢了兄弟。我不打扰了，你继续画。画得特别好，哪天办画展我一定会去看的。”
　　走到一半听到对方在身后高声道:
　　“你都不知道我的名字，怎么知道哪个是我的画展？”
　　我回头朝他哈哈一笑:“你的画我喜欢，特有风格，我到时候一眼就能认出来！”

　　回家不到十分钟的路程，因为心情不错一路上哼着歌时间过得飞快。
　　钥匙插进锁眼转了两圈半，推开防盗门，家里灯还亮着，灿白的空气里充溢百分之二百的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