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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意识流 ...


  •   雨是突然砸下来的。前一秒还是黏稠的、泛着霓虹光晕的夏夜,后一秒,豆大的水珠就噼里啪啦敲在落地窗上,瞬间织成一道动荡的、哗哗作响的帘。城市在水的帘幕后面扭曲,融化,变成一团团晕开的光斑。

      程夷没开主灯,只拧亮了沙发边那盏落地阅读灯。暖黄的光圈拢住他蜷在沙发里的身体,像舞台上一束追光。他赤着脚,脚趾无意识地蹭着柔软的地毯绒。耳朵里塞着耳机,放的什么歌其实没听进去,旋律只是背景里模糊的潮汐。他盯着窗外那片混沌的、被雨水反复冲刷的光海,手里捏着个已经凉透的马克杯,指尖摩挲着杯壁上凸起的、他某次心血来潮烧制失败留下的不规则纹路。

      意识像断了线的风筝,在潮湿的风里飘。一会儿是厨房水龙头没拧紧的、极其缓慢的滴水声,嗒,嗒,嗒,精准地嵌入雨声的缝隙;一会儿是下午路过花店,瞥见的玻璃桶里那几枝惨白的栀子,香气甜得发腻,让他想起童年外婆家后院那棵,总是开在雨季,花瓣被雨打落,黏在湿黑的泥上;一会儿又跳到路淮今早出门前,系领带时微微蹙起的眉头,喉结在挺括的衬衫领口下轻轻滑动了一下,那个弧度……

      钥匙转动门锁的声音。

      很轻,但极其清晰地穿透了雨幕和耳机里虚浮的旋律。嗒。金属与金属的咬合。齿轮转动。门轴发出细微的、熟悉的叹息。

      程夷没动,甚至没抬眼。只是握着杯子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了一点。

      脚步声。沾了水汽的皮鞋底落在实木地板上的声音,略沉,比平日拖沓一丝。衣料摩擦的窸窣。然后是沉寂。那人停在玄关的昏暗里,似乎在看他。

      他能感觉到那视线,沉甸甸的,带着室外雨水的凉意,又很快被室内暖黄的空气焐热,烙在他侧脸的皮肤上。皮肤下的血液,似乎流动得快了那么微不足道的一点点。

      “没睡?”

      路淮的声音响起,不高,有点哑,像被雨水浸润过,又像只是疲惫。它切开雨声,稳稳地递到他耳边。

      程夷这才慢吞吞地转过头。路淮站在光影交界处,半边身子浸在黑暗里,半边被玄关的小灯勾勒出模糊的轮廓。头发微湿,几缕贴在额角。大衣肩头颜色深了一小片,是未掸净的雨珠。他手里没拿公文包,倒是拎着一个白色的、小小的纸盒,被水汽洇得边缘有些发软。

      “下雨了。”程夷说。一句废话。声音有点干,他清了清嗓子。

      “嗯。”路淮走进来,带进一股清冽的、混着雨水和淡淡烟草味的气息——他极少抽烟,除非应酬推不掉,或者……压力极大。程夷的鼻子几不可察地动了动。

      路淮把那个小纸盒放在茶几上,推到他面前。自己则绕过沙发,走到他身后。程夷没回头,但全身的感官似乎都向后背集中。他听到衣料摩擦声,是路淮脱掉了大衣,随手搭在沙发背上。然后,温热的气息靠近,混合着更清晰的、属于路淮本身的、一种类似冷杉和太阳晒过岩石的味道。

      一双微凉的手从后面伸过来,轻轻覆在他握着杯子的手上。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带着室外残留的湿意,慢慢将他僵硬的指头一根根掰开,拿走了那个凉透的杯子。

      “别喝凉的。”

      杯子被拿走,放在远处。然后那双手又回来,捧住他的脸,拇指指腹很轻地蹭了蹭他的颧骨,有点粗糙的温暖。

      程夷终于抬起眼,对上他的视线。路淮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像深潭,表面平静,底下却翻涌着他看不分明的情绪。有点倦,有点深,还有点别的什么,沉甸甸的,几乎要将人吸进去。

      “看什么?”程夷问,声音依旧不高,像怕惊扰了这雨夜。

      “看你。”路淮答得简单,指尖从他脸颊滑到耳后,捏了捏他冰凉的耳垂。“像只没回神的猫。”

      “你才像落水狗。”程夷下意识回嘴,但没什么力道。他视线下移,落在那白色纸盒上,“这什么?”

      “打开看看。”

      程夷伸手,解开被水汽微微粘住的丝带,掀开盒盖。里面不是预想中的甜点或礼物,而是一团被小心包裹的、湿润的白色。是栀子。不是花店那种被修剪得整齐、插在玻璃瓶里待价而沽的,而是连着几片墨绿叶子,甚至带着一小截青梗,花瓣被雨水打得有些蔫软,边缘微卷,但香气却更加霸道地涌出来,浓烈,鲜活,带着植物本身和雨水泥土的生腥气。

      “……路边摘的?”程夷有些愕然。这不像路淮会做的事。太不“路总”,太……随意。

      “嗯。路过一个旧小区,墙根开着。雨太大,打落了不少。”路淮的声音很近,就在他耳后,呼吸拂动他鬓角的碎发。“觉得……你会想看。”

      不是“你会喜欢”,是“你会想看”。

      程夷没说话,伸出手指,极轻地碰了碰那沾着水珠的、柔软冰凉的花瓣。花瓣颤抖了一下。那股甜腻又生猛的香气,混合着雨水的腥,路淮身上冷冽的气息,还有室内暖光烘出的、属于家的干燥温暖,一起蛮横地钻进他的鼻腔,占领他的感官。

      混乱,又奇异地理所当然。

      就像此刻,路淮从身后拥住他,手臂环过他的腰,将他整个笼进怀里。体温透过薄薄的衣料传递过来,驱散了雨夜带来的、他未曾察觉的微凉。路淮的下巴搁在他发顶,很沉,但很安稳。

      窗外的雨声似乎更急了,哗啦啦的,像是要洗刷尽整个世界。而他们在这个被灯光和栀子香气包裹的角落,像一个被隔绝的、缓慢呼吸的茧。

      “累吗?”程夷问,声音闷在他胸口。

      路淮环着他的手臂收紧了些,没直接回答,只是用嘴唇碰了碰他的头发,很轻的一个触碰。“看到你,就不累了。”

      又是一句不像路淮会说的话。太直白,太不设防。程夷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闭上眼。黑暗中,雨声成了纯粹的白噪音。触觉和嗅觉变得异常敏锐。他能感觉到路淮胸膛平稳的起伏,心跳隔着肌肉骨骼传来,咚,咚,咚,比雨声更低沉,更真实。能闻到栀子香,路淮的气息,自己身上沐浴露残留的、淡淡的柠檬草味,交织,缠绕。能感觉到路淮的手指,在他小腹前无意识地、极其缓慢地画着圈,隔着衣服,带来细微的、催眠般的痒。

      意识又开始漂浮。这一次,不再是没有方向的乱流。它像水母,在温暖的洋流里舒展,触须轻轻摆荡,感知着周围这具体而微的一切。不再是断裂的碎片,而是被某种无形的东西温柔地串联起来。

      厨房缓慢的滴水声,童年雨后泥地上的栀子花瓣,路淮早上滚动的喉结,钥匙转动锁孔的声音,微凉的手指,雨打蔫的白花,此刻紧拥的体温和心跳……

      它们之间,似乎产生了某种神秘的链接。像一个无限趋近的圆,从现实的某一点出发,经过无数看似无关的意象和感受,最终又落回原点——这个雨夜,这盏灯下,这个拥抱里。

      他开始模糊地懂得路淮那句“你会想看”。不是花本身,是这种……被打湿的、略显狼狈却生命力勃发的状态。是这个雨夜猝不及防的馈赠。是某种无法言说、却能在气息和体温间传递的共情。

      程夷微微动了一下,在路淮怀里转过身,面对面。暖黄的光晕里,路淮的眉眼显得比平时柔和,眼底的疲惫下,有一种深静的专注,只映着他。

      他没说话,只是仰起脸,吻了上去。

      吻很轻,开始只是唇瓣的贴合,试探性的,带着栀子香气的湿润。然后路淮回应了,轻柔地含住他的下唇,吮吸,舌尖描摹唇形。不急切,却带着一种深沉的、不容拒绝的力度,像雨水渗入干涸的土地,缓慢而彻底。

      窗外的暴雨不知何时开始转小,从倾盆之势变成了淅淅沥沥的絮语。雨丝在玻璃上蜿蜒出道道水痕,将城市的灯光拉长,扭曲成迷离的、流动的银河。

      他们就在这片雨声渐歇的静谧里,交换着温热的呼吸,交换着无声的言语,交换着这个雨夜所有潮湿的、芳香的、难以言喻的感知。

      意识在亲吻中彻底弥散,又无比清晰地聚焦于唇齿相依的这一点。

      无限趋近的圆,终于在此刻,温柔地闭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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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全文已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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