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树林列车》俗夏

37、番外一 台风天，大

　　他们此行没有终点，定好方向，车往前开。

　　经过高山森林，就停靠爬山登顶，谭允许久不动，一趟下来，有些乏力，浑然不见当年轻盈穿越东西涌的气魄，恼得不行，立马给自己定下锻炼计划。经过古村小镇，也会歇一晚，逛逛当地建筑民俗，逛逛市场街巷，买菜带回民宿自己下厨。经过湖海戈壁，一览多种景观，置身于辽阔的自然，身体中某条和大地天空，和万物脉连的线，隐隐颤动，仿佛无形无踪的声波，震出道道纹路，那种崇高与壮阔，冲刷人的一切感官，俗世的困扰哀愁，渺小如被风带走的沙。

　　旅程第七天，他们去往一座海岛，谭允提前订了一栋临海复式小屋。一路上，她尽可能承担旅途费用，谢朝并没有说什么，她知道，他在遵守她画出的无形的线。

　　气象台预告有紧急台风，谭允担心有意外，习惯性想换备选方案，以免出意外。

　　谢朝提议：“我们之前去红树林湾，都是晴天，看多了晴天的大海，想不想看刮台风下雨的大海？”
　　这让谭允心动，也想起此行的目的，她决定去看看第一次意料之外的惊喜。

　　车继续朝海岛开，拐上桥，风渐渐变大。路在中间，两边是海，风卷起浪，浪拍打礁石，这景象不禁让谭允想起红树林列车的尾段，只是海面灰扑扑的。

　　她扭头询问：“我想开窗，可以吗？”
　　“开吧。”

　　谭允降了一半窗，海岛的风在气压的作用下有破竹之势，猝不及防被迎面猛拍一下，脑袋偏过去，像吃了一耳光，头发也在风里仿佛群魔乱舞。

　　谢朝空出手扶了一下她的肩，频频侧头，“还好吗？”
　　谭允收拾好头发，有些兴奋，“还好，第一次在海边吹台风，没经验。”

　　她抓住车顶扶手，倔强地面朝车窗，和风抗衡。空气闷，海风潮湿，吹在脸上，像戴了个蒸汽罩。

　　“要不要升高点，吹久了头疼。”
　　“不疼，这风其实没岭安冬天的风猛。”

　　谢朝不再扰她的兴致，也降下自己这边，耳边就尽是风啊浪啊翻滚卷动的声音。

　　谭允趴在窗边，好奇地观察窗外。云打着旋，从远处往前滚动，云卷着云，翻涌成浪，像一排排集结的军马，听着风的号令疾驰，气势汹汹。很快，云浪迫近，经过他们车顶，又从车顶向更远处逼迫。而云浪所过之处，只剩黑压压的乌云，仿佛他们才是主力军。

　　她伸出一点脑袋，仰头，云层中灰烟缭绕，突然，一道紫色闪电劈开一道裂口，豆大雨水泼下来，乘着风噼里啪啦砸向地面。

　　她被突如其来的雨砸懵了，被浇了满面，听谢朝着急喊她脑袋伸回来，她才猛地往后一退，车窗瞬间被关上。
　　她摸一把湿漉漉的脸，嗤嗤笑出来。

　　“快擦擦。”
　　“好。”

　　擦完自己，看到谢朝脸上也有，她倾身过去，让他别动，抬手避开他双眼，擦干他的脸。

　　瓢泼大雨，眼前一切都变模糊，海面上更是白茫茫一片，但能感觉到风雨和海浪的追赶，两边夹击，像要将他们连车带人吞没。

　　谭允一时有些后悔，没想到意外来得如此快。她担忧起来，全神贯注目视前方，想帮谢朝注意路况。
　　谢朝感受到她的焦灼，打开车载音乐，放了首柔和的轻音乐，“放心，我开慢点。”

　　谭允还是不敢掉以轻心，看看前方，又看看后视镜，他们的车尾几乎是淌着雨水和翻起的浪飞驰。她突然发现什么，雀跃起来，又安静下去。

　　“想到什么？”谢朝没有错过她那瞬间的表情。
　　他神色轻松，谭允也不想过分紧张，“你有没有觉得，现在这个场景很熟悉？”

　　谢朝不假思索道：“《悬崖上的波妞》？”
　　谭允眼睛一亮。

　　谢朝轻笑，“有一年跨年，我们一起看的啊。”
　　他们过的最后一个跨年，没有出门，相拥窝在被窝里，看完了这部电影。

　　谭允也想起来，“你还记得。”
　　“记得。”
　　“民宿好像有电影房，可以看。”
　　“台风太大，不知道会不会影响电路。”

　　谢朝的担忧是对的。

　　他们赶到民宿时，房东就在门口等着，上来就先给他们打预防针，说这样等级的台风，晚上可能会停电。然后边帮他们抬行李边唠嗑：“还以为这么大台风你们不来了，路上还顺利吧？哎呀哎呀我给你们房费打折啊。”

　　谭允往客厅那扇落地窗望了眼，玻璃上两个大大的米字胶。

　　“我们玻璃用的是好材料，能防18级台风呢，不过安全起见，我还是贴了胶布。我留了蜡烛台灯和手电筒，还有一些速食，晚上要是真停电，能应个急，要有其他问题，你们再联系我。”

　　房东交代完，冒雨离开。

　　谭允检查完屋子的防患措施，放下心了。在厨房找到谢朝，他正用自己带的烧水壶煮水，站的瓷砖上，聚了一小摊水。
　　车上只有一把伞，下车到房子有小段距离，暴雨如注，一把伞挡不住，她被谢朝揽在怀里，湿得没他厉害。

　　“先去换衣服吧，这里我来。”
　　她找了两个杯子，洗干净，拿热水烫两遍，晾两杯水。边上菜篮子有姜，她找出红糖，顺带煮了点姜茶。

　　玄关到厨房有一条水痕，她拿拖把擦干，衣角突然被厨房门边的钩子钩住，正纠缠着，谢朝下来了，她喊他帮忙，他听不见似的没动。

　　“谢朝。”
　　谢朝回过神，视线从她颈间滑出的项链移开，走到她身后，解救她的衣服。

　　谭允捋好散乱的头发：“我去换身衣服，厨房里煮着姜茶，你看一下。”
　　“好。”

　　谢朝看着她上楼的背影，再看看冒着热气的小锅，恍惚间以为回到很久前的日子。

　　房东塞了一冰箱菜，够他们几天生活。他们开了大半天路，没正经吃饭，谢朝找了几样菜，把姜茶晾出来，开始清理食材。
　　谭允换好衣服，下来帮忙，被他拦住。

　　“姜茶喝了，去外面看雨吧。我就做几个菜，很快。”
　　“做什么？”
　　“牛仔骨煲，蒜蓉菜心，豆腐汤。”
　　三道菜操作起来确实不麻烦，谭允没有推脱。

　　落地窗前有两把躺椅和一张小圆桌，看着像是专门用来观海的。

　　海面比他们来时还要灰暗，岸边停靠了几十艘渔船。浪翻得越来越猛，白色泡沫成片涌上海滩。海面上的雨，其实看不清，灰蒙蒙一片，雨滴落到海面就变成浪。风比较可怕，隔着被晃动的玻璃，野兽一样嚎叫，威力大如蝗虫，一扫过，树就秃了一半。

　　这是和红树林湾不一样的海。红树林湾的大海，热烈耀眼，浪漫美好，给人无限向往，对生活，对未来，宁静的海浪潮水总能敏锐地找到人的振频，让浮沉的灵魂找到停歇的岸头。此刻这个海岛的海，遮天蔽日，凌厉严肃，每一记浪涌和风卷，仿佛都是当头一棒，叫人要看清现实，当心脚下。还有孤独，万籁俱静只剩自己的孤独，人走进其中，随时变成一滴雨，卷入滚滚浊浪。

　　红树林湾的海也有这样的时刻，海岛的海也有天晴浪青的时候，只是人的感受只能随眼前所见而生发。
　　谭允蜷在躺椅里，灰蒙蒙的景象和不停歇的风成了助眠剂，让她缓缓睡去。

　　睡梦里，有渐渐浓郁的香气，有叮叮当当的动静，迷糊间还在期待，许久没吃到的谢朝的菜。
　　不知睡了多久，醒来外头风雨依旧，身上披着毯子，耳边有脚步声，谢朝正端菜在餐桌旁走动。

　　谭允有些恍惚，掀了毯子想去找他，窗户“哐”一声，她回过神来，他们现在在一个刮着台风的海岛，这是她订的两天的民宿。她坐回去，看着大海醒神。

　　“醒了？正好吃饭。”谢朝收拾好餐桌过来喊她。
　　“好。”
　　两菜一汤，汤还是韩式豆腐汤。

　　“这里有材料可以做，台风暴雨的，喝点这个比较舒服……”
　　视线突然变黑，预料之中的停电来了。

　　静默片刻，谭允说：“幸好先看到菜的样子。”她开了手机灯筒，摸索着去找蜡烛和台灯。
　　晚饭就在烛光和一盏不是很明亮的台灯里度过。

　　“好吃吗？”谢朝还熬了银耳雪梨。
　　“和以前一样好吃。”

　　吃完饭，灯光转移到厨房。谢朝的做饭习惯没变，用过的锅碗瓢盆都洗过了，她只要洗餐桌上那些。

　　“休息吗？”谢朝倚在厨房口陪她。
　　才七点，只是电一停，外头又风雨不断，显得夜深。

　　“刚刚睡了一觉，不困，我想在落地窗那再坐坐，台风天晚上的大海，也一起看了。”
　　“那我烧点水，泡两杯茶消食。”

　　停了电，沿海的房子都黑着，里外一样的黑黢黢，大海也融入这漆黑里，除了偶尔的闪电，根本看不到海。

　　烛光照亮谭允脸上的错愕，谢朝捧着自己的茶躺进躺椅里，悠哉道：“这么黑的海我们也没见过。”
　　“是啊，挺意外的体验。”

　　“这个海岛晴天挺美的，我们待几天等台风走？”
　　“嗯，台风刮着，也走不了。”

　　屋里门窗都紧关着，有些闷，谭允看了半圈，找到墙壁上开的一扇小窗，“要不开开那扇窗，透透气？有阳台隔着，应该不会飘雨。”

　　“好，你打灯，我去开。”
　　谢朝长得高，踮脚手一抬就够到。窗户一开，风号雨啸，咸腥味一阵一阵飘来。

　　“溅雨吗？”谭允举着手电筒走近，让手电筒靠近他。
　　“还好，一点点。”

　　谢朝松脚下来，猛一转身，撞上手电筒，谭允也被冲得跌几步，他连忙伸手揽住她，手电筒夹在他们胸膛之间，照着他们的脸。
　　谭允在这束不大不小的光里，看向谢朝的眼睛。

　　从红树林湾回来后，她看了很多他的节目，他在台前笑容满面，镜头扫到他，总是开心的，但那眼睛里，像这看不见一切的台风夜。现在，他面色平静，但他的眼睛是高兴的。

　　她退回去，手电筒打向海面，静静看着那片黑暗。

　　“在想什么？”她久久不出声，谢朝和她并肩站到一块。
　　“在想，世界末日是不是也是这样黑色的。”
　　“灾难片里很多是。”

　　“我看过一个，一栋高楼，也和现在一样，有落地窗，屋外的建筑在倒塌，屋里两个人牵着手，就这么看着，不怕似的。”
　　谢朝朝她靠近一点，“如果是你呢，你怕吗？”

　　谭允转了一圈手电筒，玻璃上的光晕跟着绕一圈，“如果所有人都一样，应该不怕吧。只是有些遗憾，我还没归队，还没回老家，看看我爸妈。”

　　“我记得你老家在南方，回程去一趟吧。”
　　“好啊，带你逛逛我的家乡。你呢，如果现在真是世界末日，你是什么感受？”

　　“我不遗憾，只是觉得还没活够，想做的事情还有很多。”
　　“比如呢？”
　　“比如这趟旅程，才走了三分之一。”

　　谭允笑了笑，“谢朝，谢谢你，我很开心，我……很久没有这么放松过了。”
　　谢朝也笑起来，侧头看她一眼，“我们重逢到现在，你和我说了很多次谢谢。”

　　“那我就再说一次吧。”谭允转向他，仰头和他对视，“谢朝，谢谢你今天在我退缩的时候，推了我一把。我以前很讨厌一切不确定的事情，不管大事小事，我会给它们预设很多结果，有好有坏，那些结果会让我很焦虑，我知道我有解决意外的能力，但掌控之外的事情，总会容易让人没有安全感。今天我们遇到台风，遇到停电，被困在这座房子里出不去，定好的规划被打断，但下午，我在这里，很安然就睡过去了。”

　　“性格、生长环境、接受的知识、从事的职业，都会塑造一个人。这些特点，没有好坏，只有合不合适。我知道你答应我这趟旅行，也想做点什么，但我想说，你没有必要强迫自己去改变什么，你所有的能力，思考方式，行为模式，都是从你前面二十多年生活经验总结来的，其他人没有走过你的路，就没有立场评价好坏对错。就算想改变，也是你自己意识到旧的模式无法解决新的问题，你想往前走了，才去做。”

　　谢朝鼓励地摸摸她脑袋，“就像动物的进化，是为了生存，人的进步变化，无非也是让生活更舒坦。你舒坦了，那些改变才有意义。”

　　“所以我想往前走了，谢朝，我想往前了。”

　　谢朝心一颤，失神地看她一会，翻出手机播放他录的《红树林湾》的纯音乐。
　　窗外一声雷轰，谭允看见他慌张的神色。

　　“谢朝，你不想往下问了吗？”
　　“在问之前，我可以先说点别的吗？”
　　“你说。”

　　谢朝深呼吸几次，像给自己壮胆，“我刚刚说，你答应这趟旅程，想做点什么，我提出让你以这个方式履行借条，也有我的目的。”他喝口水润润干燥的嘴唇，“我们在一起，是因为两次旅行，我很笨，想试试在同样的条件下，我们能不能重新在一起。分开后，我生气难过，一心扑到事业上，我想做出点成绩，让你后悔，像你说的，前程似锦，事业有成。后来你出事，我后悔，也害怕，在想当初应该死缠烂打挽回，我接受不了我的前程里没有你。”

　　“我知道，分开的这几年，我们肯定有很多变化，但是，总有些东西没变。”

　　他的手抚上她脖子，勾出她藏在衣服里的项链，那块他希望可以保佑她的佛祖银牌。边缘有磕角，应该是那颗子弹留下的，他拿手指剐蹭缺角，眼泪落了上去。

　　“我还爱你，我想，你也应该还爱我吧？”

　　“谢朝，我刚刚的话没说完。”她握住他拿银牌的手，“我说下午在这里睡得很好，是因为你在我身边。”
　　“我想往前走，是因为我的前面，是你。”

　　她沉睡很久的欲望又开始涌动。
　　她放下手电筒，踮脚，紧紧抱住谢朝。像他下午抱她躲雨那样，像她以往每一次抱他那样。

　　那一次跨年，他们一起看《悬崖上的波妞》。

　　她说风浪里那段疾驰应该很爽，他说那栋海边房子很好看。
　　海边小屋是她订的，不改行程是他提的，和对方有关的每一件事，他们都没忘记。

作者有话说

回看觉得不太对，修改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