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上无风浪[GB]》暮易木

69、第六十九章 反制

　　温松柏回来的速度很快，季礼整理思绪的动作也很快。等到温松柏把手中的水壶放下，把盛好热水的杯子推至季礼的身前时，季礼已经能够恢复到那先下手为强的行事作风了。

　　“这个水先晾一会儿，等会再喝，不然会烫到……”

　　“我有话要和你说。”季礼打断了他的话。

　　温松柏抬起头，诧异地看了她一眼，放下杯子，安安稳稳地坐在她的对面，“好。”

　　季礼的心因为他冷静而平淡的态度又开始难以自制地狂跳起来，连带着已经准备好的措辞，在这个时候也带上了几分颤抖。

　　“我……知道寒诗晏不是人。”

　　温松柏既没有斥责她，也没有宽慰她，只是陈述了事实，“是的，你的态度已经说明了。”

　　“我……”季礼咽了咽口水。

　　“我有点慌张，刚才那么失态是因为我有点害怕。”她仍然保持着柔弱的姿态。

　　“害怕什么？害怕我会举报她？杀了她？害怕我会对她造成什么伤害？”温松柏戳穿了她，“害怕的不是这些吧。”

　　“……”季礼的话被堵回去一半，但她别无选择，这是她唯一能够辩驳的出路，可以将自己做过的事，隐瞒下来。

　　而且，她也必须帮助寒诗晏。她们是师徒，是盟友，是彼此的素材。

　　虽说如此，可季礼不缺那一份素材，而她承蒙的恩惠却是实打实的，她不能让寒诗晏暴露于她的失态，而毁于她的丈夫。

　　“你为什么会觉得我不会因为这些而害怕呢？”她此刻表现的委屈而不可置信，其中真假参半。或许她也未曾想过，有一天她竟然成为了温松柏眼中这么一个情感淡漠又谎话连篇的坏女人。

　　虽然这个印象可能并没有错。

　　“你问了，你怀疑了，那么你就有可能举报，你就有可能会杀她。这难道还不足以让我害怕吗？那是我的师父，我是被她一手提拔出来的，她对我有着知遇之恩，但是她现在却有可能死去！因为你！”

　　“我因为失态所导致的意外更是加强了你的怀疑，现在更是板上钉钉！连我也要成为可能杀害她的凶手之一，而我的丈夫即将有可能害死她，害死我的师父？我怎么可能不害怕，我怎么可能不崩溃！”

　　“你在怀疑什么？你在质疑我！？”

　　季礼的音量越来越大，情绪越来越激动。到了最后，她甚至直接站起身，愤怒地用拳头砸向了桌子。桌子因为巨大的力而发生了偏移，桌脚与地板的摩擦音倒像是为这难得一见的场景配乐，尖锐的声音响起，却也只沦为了背景。

　　温松柏抿了一口水，气定神闲地看着季礼“发疯”。这实在是一种新奇的体验，一向完美的，温暖的，亲切的季礼突然打破了她的面具，把自己那副不堪的，私密的，凌乱的内心剖出来了。

　　他忍不住去欣赏，奇异地理解了每一次他崩溃时季礼那暧昧不清的模棱两可的态度，即使他知道，这不对。

　　“那么，你又为什么觉得我一定会举报，会伤害，会杀死她呢？”他开始反击。

　　温松柏往前撑起了身子，以保证他的头可以和季礼对视。他学着季礼刚才的模样，假意露出一副委屈而心碎的模样。

　　“你又是因为什么而不肯信任我呢？”

　　在季礼还在愣怔的时刻，他继续说道，“难道焦虑真的冲溃了你的头脑？你这次怎么不做了？你引以为傲的拿手能力，让我放弃这个想法不就好了？”

　　“嗯？”他勾起了微笑，声音是情话般的温柔，“我亲爱的季礼啊。我亲爱的妻子啊。你怎么在这个时候失去了你的稳重，你的控制了呢？”

　　他一字一句地诉说着，仿佛要在季礼颤抖的心上打上烙印，又好像只是单纯不已的困惑，期冀着一个早已知晓却又有幻想着什么新的可能的答案。

　　“为什么不再一次，向我下达修改呢？”

　　季礼的瞳孔地震，脚步不自觉的向后偏移，就在一时不察将要绊倒的时刻，竟然又是温松柏搀扶住了她。

　　“别害怕，亲爱的。我说了，别害怕。”

　　季礼随着他的动作缓缓被按坐回沙发，抬头仰视着他，死死地盯着他的眼睛，喉咙干涩，“你到底要做什么？”

　　“是你先情绪激动的，我什么也没说。”温松柏摆摆手，撇清自己的责任。

　　对视着，无声地交锋。

　　他像一阵飘忽不定的风，又像一只随时会飞走的鸟，此刻轻浮不定，失去了曾经最稳定的扎根风雪的根，让人琢磨不透。可这风又反过来影响了这只曾经掀起风浪的蝴蝶，让她被风牵扯的四处游荡，身心疲惫。

　　但她不肯放弃风的庇护与托举，于是只能在风浪中，与风对手交缠。

　　季礼沉默了两晌，回答到，“是你让我向你保证的，不对你使用那个能力。”

　　“哎呀，这会你又愿意遵循保证了吗。”温松柏坐了回去，端端正正地面向季礼，嘴上却轻佻着说着，“可是我不信呐。”

　　在季礼下一步开口前，他提前掌握了话语权，“比起这些，不如我们先回到原点？”

　　“比如，你是怎么知道她不是人的呢？”

　　聪明如她，只一下就听出了这句话的话外弦音。

　　这下子，季礼真是彻底想穿越回他刚问完那句话的时候掐死自己了，他根本就没查到什么，你瞎激动个什么劲。

　　“你怎么知道的我就怎么知道的呗。”为自己的愚蠢而反省的季礼没好气地回了一句，反正温松柏估计也是根据什么细节之类的猜测的。

　　她师父的档案比她还要自然，而且所有认识她的人都会认为她是一个真正的“人”，还能通过什么途径呢？

　　“哦，好吧。”温松柏挑了一下眉，“应该是这样。”

　　他同样存在隐瞒，或许是直觉使然，他认为最好不要让季礼知道寒学理的存在。

　　“第二件事，你会不会举报她。”季礼举起手比划一个二，盯着他说。

　　温松柏思考了一会。按理说，他是该举报的，不过似乎没那个必要。

　　同样作为异类。颜知文在意识到季礼的异常后只给她打了个特别关注、持续监测的标记，又因为在她身上找不到曾有的危险记录，所以有他关注的季礼可以正常行动。

　　伽拉忒娅则由神官大人亲自担保及教导，也算另一种意义上的控制与教化。

　　至于寒诗晏，她是九算的姐姐，与九算往来密切。既然九算已然知晓，那还用他举报吗？举报了也和没举报一样。

　　“我不会。”他回答。

　　“你肯定？”

　　“如果举报她，那我应该先举报你。”温松柏毫不客气地回复到。

　　“……”她无法对这句话做出真话或是谎言的判断。

　　“那么第三个问题，你对我下的第一个认知修改，是什么？”他竖起三根手指，等待着一个回答。

　　季礼终于抬头看向他，“你爱我。”

　　“你会一眼爱上我。忽略掉我所有的异常，不再考虑履行你的责任。”

　　“哼。”温松柏意义不明的哼笑一声，“那你成功了？”

　　“……或许有一瞬间。”

　　“那就不止修改一次了吧。”

　　“……”她沉默了一会，把手交叠捂在心口，呈现出一个防御性的姿态，倾着身子，虔诚地向他解释道，“我爱你。”

　　“亲爱的，我是爱你的。”

　　季礼似乎说不出什么其他辩驳的话，于是只能徒劳的重复着，妄图用这一点真情去掩盖背后的答案。

　　温松柏盯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依旧明亮，明媚，浸润着苔藓般鲜亮的墨绿色，却少了曾经持续存在的那种运筹帷幄般的自信。而且，纵然那双眼睛里仍然像是闪过什么迷幻的色彩，他却不再会为之迷惑了。

　　“是啊，亲爱的。”他的手抚上她的脸颊，让她的头抬起的更高，让她的眼睛只能够看向自己，“我是相信你爱我的。”

　　“因为我也是一样的爱你。”

　　他轻声细语地低低呢喃着，“和你一样的，爱。”

　　季礼今天或许有些过分顺从，她注视着他，没有反抗，没有挣扎，没有辩驳，也没有承认。

　　“亲爱的，笑一个啊。”温松柏把她的嘴角轻轻扬起来，“完美的笑容是苦闷生活中最佳的调味剂，可以为你阻挡许多不必要的麻烦，不要让别人发现你的失态。”

　　于是季礼顺应着露出了那副平常的、完美的微笑，甜美的、亲切的说着，“好的。”

　　端详着这位终于有些重新熟悉起来的妻子，温松柏轻轻搂住了她，将脑袋放在她的肩上放松，耳鬓厮磨，“我不会伤害你。”

　　他安慰着季礼，同时给自己摇摆不定的行动定下了最后的死线。

　　“不要背叛我。”他委屈着说。

　　不要滥用能力，不要伤害他人。

　　不要，让他杀死她。

　　季礼闭上了眼睛，回抱住他，轻手拍打他的后背，像是在慰藉，也像是在劝告自己，“我会努力克制。”

　　“好。”

　　温松柏接住她的回应，回答她，

　　“不食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