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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别近水 若人在无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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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寒渡掂了掂手中的刀,寒芒流转宛如牧归山破晓时分的星子:“就叫照夜。”
“照夜……”林止低声念了一遍,眼底浮现出浅淡的笑意,“好名字。”
林止收束了弯刀:“这对我也留着,当时没了魂归跟人打总觉得像少了只手似的,如今有这个备着,心里稳当。”
他话说得轻,落在姜寒渡耳朵里却沉甸甸的。
林止在真元地牢、在上天庭……如果能有魂归傍身,或许会是不一样的光景,能少受点罪。
往后的修行,林止给姜寒渡加了双刀的课业。
刀短,讲究近身疾变,与剑法路数大不相同。初时姜寒渡总不自觉带出剑招的力道,被林止用弯刀稍稍一挑就偏了朝向。
“别拿耍剑的心思耍刀。”林止道。
姜寒渡不言语,只盯着林止的刀尖,抿唇重来。
林止喂招时从不放水,快且刁,专挑姜寒渡防守薄弱的地方进攻。
有回姜寒渡被打得实在狼狈,虽收了力道,仍被他撞得踉跄。
林止立刻收刀去扶,掌心托住他手肘:“疼不疼?”
“不疼,”姜寒渡借力站稳,反手用照夜虚虚抵住林止心口,“这下若真打,你还躲得开吗?”
话音还没落,他忽然觉得眼前一花,然后手肘上的力道就那么消失了。
再定睛时,林止已站在几步外挑眉看他。
方才林止站的地方还剩下稀薄鬼气,正渐渐被山风卷着散开。
“自然是躲得开。”他道。
姜寒渡僵在原地,耳根唰地烧起来。
他明明盯紧了林止,却连对方怎么结印的都没看清。只眨眼工夫便攻守易势,自己倒成了笑话。
林止笑意更深,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真动手时,没人等你说话。”
姜寒渡攥紧刀柄,半晌才憋出一句:“……再来。”
这般交手多了,姜寒渡用刀的路数逐渐脱离了剑的影子。
照夜在他手里用得愈发熟稔,劈、挑、挡、抹……林止再压刀而上时,他竟能拧身避过锋芒,照夜贴着弯刀滑上去,在这番交互中将了林止一军。
但林止反应更快,在照夜刀尖直逼面门时猛然后仰,以手撑地向后飞跃开去。
风过林梢,两人呼吸都滞了滞。
林止先回过神,拍了拍手上的泥土,赞道:“真有长进。”
夏日似乎格外长,暑气漫漫,蒸得人发闷。
夜里林止躺在草席上,造了两个木傀在旁边扇风。
“该备的东西,差不多都齐全了,”林止道,“还差根笛子。”
听到林止提笛子,姜寒渡脑中嗡的一声,那些已经尘封的记忆,蒙着药味与昏沉雾气的画面,猛地涌了上来。
儿时他卧病在床时烦闷,林止会坐在他身边,吹笛给他解闷。
笛声不高,却清清泠泠地钻进耳朵,平息他浑身的酸痛。
那时候他总是烧得迷糊,却能循着调子一点点睡过去,梦里没有咳得撕心裂肺的痛,很安稳。
后来病好些了,林止带他上山玩。
春日河边柳絮因风起,林止坐在石头上,小调顺着流水渐飘渐远。
可他后来再没听过那样的笛音。
到了真元门,琴声清越,箫管婉转,但听在他耳朵里总觉得少了什么。
林止当时用的笛子是竹子刻的,品类比不上灵武;调子是随口吹得,谈不上什么技巧。
所以姜寒渡常在深夜时望着月亮发怔,为什么再高明的术法,都比不上当年林止随口吹的那几句?
或许不是笛子好,是吹笛的人,把心都揉进调子里了。
姜寒渡喉头发紧,眼眶莫名烫了起来。
天知道他用了多大力气才没让声音抖得太厉害:“那就……做一根。”
尾音还是没控制住打了颤,自然逃不过那人的耳朵。
林止转过脸,见他眼圈泛红,愣了一下,随即像是明白了什么,神色软了下来。
他伸手揉了揉姜寒渡的发顶,道:“嗯,做一根。山里的竹子比外头的厚实,吹着不躁。”
说完,他又补充道:“明天就能做好。”
翌日清晨,林止只交代了姜寒渡操练,然后独自进山去往竹林。
他熟悉牧归山地形,御风不久便砍了像样的竹子回来,坐在溪边开始打磨。
这一刻又是整天。
待到暮色压过山谷,炊烟自木屋升起,一支像样的竹笛才显现。
姜寒渡正摆着碗筷,忽然听到溪边几个单音跃出,如碎玉落盘,跟儿时的调子一模一样!
他循声走去,溪边火堆不大,月光如水,将林止的身影浸得朦胧。
姜寒渡攥紧衣角,忽然有种近乡情怯的感觉。
这调子太过熟悉,熟悉到让他恍惚回到蓬泽谷的岁月,怕走近了,梦就碎了。
直到一曲终了,林止放下竹笛,姜寒渡才看清那笛子的模样。
“又是灵武?”姜寒渡哑声道,拿过竹笛轻轻摩挲,触感细腻如玉,“你费这一天工夫,就为做它?”
林止笑了笑:“这竹子天生地养,吸足了天地灵气,在我手里自然能成灵武。你分明不修音律,怎么这样喜欢?”
姜寒渡鼻尖发酸,低头将笛子在心口贴了又贴,然后递给林止。
“再吹几首吧,我喜欢听你吹的。”
林止未多言,接过笛子吹起来。
调子悠长婉转,姜寒渡站在旁边,听着笛声裹着旧时光款款而来,心中像是打翻了佐料罐子,甜的酸的苦的辣的统统混在一起。
待最后笛音停止,姜寒渡道:“给它起个名字?”
“君期。”林止脱口而出,几乎想都未想。
姜寒渡没反应过来,问道:“君期,哪个君期?”
“君子之君,期盼之期。”林止答。
君期。
姜寒渡看着那竹笛,心里却像是被什么揪住了。
林止起这名字,是念着那个让他辗转反侧的心上人吗?
那个在漫长岁月里被他刻进骨血里的人……是不是也曾听他吹过这样的调子?
或许林止按孔运气,都是那人坐在身边亲手教得?
又或许,他们之间因笛子起过争执、有过约定,在某个月夜一人吹笛一人听?
笛声里藏了太多没说出口的话,最后只剩下“君期”二字,成了林止几百年来不肯放下的念想。
姜寒渡越想越不是滋味,脑子里乱糟糟地翻涌着各种画面。
林止垂眼吹笛时温柔的侧脸,修长的手指按在笛孔上微微泛白,心里念的是谁的名字;或是那人转身离去,林止攥着笛子站在风里。
原来这灵武不止为蓬泽谷而作,更是为了一段旧梦?
那自己方才那句喜欢,倒像是贸然闯进了别人的心事,倒沾满身不属于自己的惆怅了?
林止见他低头盯着笛子出神,只当他是喜欢得紧了,并没瞧出他眼底那些酸涩的猜测。
林止握着君期,指尖蹭过竹笛,心也跟着沉了下去。
君期,君期,盼的是早全陛下之托,如君所期了却这段因果,好从愈来愈深的纠缠里脱身。
可目光扫过姜寒渡,林止又忍不住想得更远。
等所有真相大白于天下,自己的那些算计和隐瞒都见光时,这人还会不会像现在这样,凑过来问“喜不喜欢”?会不会连此刻的温存都变成日后憎恶的源泉?
林止心里拧着疼,竟生出极私心的贪妄。
若自己走的那日,姜寒渡若能为他伤一伤心也好,至少证明这份情不全是虚的。
可念头刚露头,就滞住了。
自己慢收罪孽,真心都掺着谎,凭什么要姜寒渡难过。
他闭了闭眼,声音刻意放松,掩住那摇摇欲坠的落寞:“行了……”
“先回去吃饭吧,你做了什么,我老远就闻到了,”他道,“晚上我再吹给你听。”
姜寒渡猛地回神,干干地应了声。
林止带头转身往木屋走,没敢回头看他表情。
处暑一过,牧归山的夜风便带上了明显的冷意,白日里尚存的余热被山谷的湿气卷走,到了后半夜凉得很。
林止嫌外面露水重,便和姜寒渡换回屋里睡着。
屋内未点灯,只有窗子漏进模糊的月光,照着林止侧卧的轮廓。
姜寒渡听着林止均匀的呼吸,自己也渐渐有了睡意,手指无意识摸索着林止的大尾巴。
这段日子以来,这样的触碰似乎成了习惯,仿佛只要指尖沾上这人的温度,便是整夜好梦。
不知过了多久,睡梦中姜寒渡忽觉掌下猛地一颤。
他骤然惊醒,坐起身去捞林止的肩膀:“林止?”
林止似乎在强忍着极大的痛苦,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幽州。”
姜寒渡立刻会意,一面托着林止疗愈,一面喊醒齐春明传讯。
林止运功抵御了半晌,终于顺过气来。
姜寒渡的手顺势托住了他的背,将人半抱起来,让林止靠着:“慢点。”
指尖快速勾画,林止靠着姜寒渡先前那幅幽州阵图凭空涌出,基座明灭不定。
他指尖虚点,新的基座与连线一个又一个凝出,与旧阵勾连成网,霎时间整幅阵图嗡鸣震颤,如被地底什么东西拽着往下沉。
姜寒渡给林止护法,却不料林止干脆收了招,一把攥住他的手腕:“快,若人在无终,立刻布防,别近水!”
齐春明就在传音阵里听着,登时冷汗就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