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6、第 76 章 太岁砸门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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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外是不停撞着大门的鬼怪，门内是摇摇欲坠的保护罩，赵观南明知立即斩杀外面的怪物，才是她此刻最好的选择，可一个人的力量有限，她顾及身后村民的安危，只能先用尽法子支撑门板，实在腾不出手来再攻击鬼怪了。
“——啊！！！”
又是一声凄厉没有意义的尖叫，外面的怪物再一次狠狠撞上了木门，不算单薄的门板被它的全力一击撞得木屑四飞，眼看门上的裂缝越来越多，村民们知道鬼怪随时都可能破门而入，瞬间哭嚎声四起。
在一片期期艾艾的哭声里，有人埋怨着：“村长！你们作为东家如此不小心，这不是存心要害死大家吗？”
这声抱怨起初只是某个人死到临头的不甘，谁知却很快得到了越来越多的附和，恶意和恐慌终于有了可发泄的渠道。接着，在一次次被听见、被传播后，它成了一股力量，于是人群中渐渐传出了要推村长一家出去平息鬼怪怒火的声音，他们喊着：“你家的事出了岔子，你们必须负责！”
也有人嘟囔着：“身为村长，就该为村子牺牲！”于是各种旗号频出，无数只手推着李正一家去解决外面的鬼怪，以一种大家都心知肚明的、最血腥、最残忍的方法。
因为年纪轻地位低，李显成了最先被推出去的那个人，短短几息的功夫，年轻男人的半个身子就被推出了黄纸阵法，他满脸惊恐，拉着父母的手涕泗横流：“爸妈！救我！我不想死，我不要生祭恶鬼！”
“别推小显！我儿子他还年轻啊，你们怎么这么狠心！”李婶本可以在保护圈里站得很稳的，但为了拉住儿子，她吸引了太多火力，在和几个村民推搡吵骂间也被推出去了一只脚，女人崩溃道，“小显可是你们看着长大的，你们怎么能送他去死呢？你们有没有人性啊！”
面对这样无端指责的村民同样愤怒，他们恶狠狠道：“你们不死，村子里的人就都得去死！你想你儿子多活一会，那你替他去死啊！”大抵是多年来一直祭献女婴女童的惯性思维，居然所有人都一致地认为只要他们能推出去一个最弱、最应该被牺牲的可怜虫，大部分的村民就能获得一份暂时的安稳。
至于下一次？那就再推出去一个好了，人们如此想着。
不过还没等他们争出个输赢，那扇已经承受了太多的大门，终于在这个时候裂开了，下一秒，厚实的木板在尖叫声中四分五裂，在满天的碎屑里，大家这次看清了怪物的长相。
这家伙足有两米多高，辨不清五官，勉强有个人形，浑身由粉白色的肉块凹一块凸一块地粘合而成，赵观南看了好几眼才艰难认出它的四肢及脑袋，黄色的油脂和血水随着它的行动一点点掉下来，又在很短的时间内，像受到什么牵引似的回到它身上，这怪物仿佛是从地狱爬出来、未成形却还在拼命生长的婴儿，没有太多的意识但是足够恶心……和危险。
“后退，起阵！”赵观南大喝一声，解下手腕的红绳化作长鞭，如临大敌。红绳是件法宝，它出自于鬼王的执念，可以压制世间一切恶鬼，但毕竟是死鬼老公的遗物，少女平时很少用它，现在能让赵观南突破心底隐约的嫌弃拿出绳鞭，足以体现她对眼前怪物的重视。
奇怪的是，不同于天师们的紧张，村民们看见鬼怪骇人的模样后，居然纷纷长舒了一口气，其中表情变化最快的正是半个身子在法阵之外的李显，年轻的男人看见熟悉的肉团后简直是欣喜若狂：“是太岁！”
暴怒的人群静了下来，李显趁机拉着父母的手回到阵法，然后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妈！太岁娘娘发怒了，现在只有你能救大家了……”
儿子的话点醒了李正，他浑身一颤也跪了下去，都怪那姓赵的女天师危言耸听，拿住了一个小鬼恐吓他，说什么村子里有两位鬼神，这才让他失了分寸！男人虽然跪在了地上，但表情却比方才镇定多了，回过神来仔细想想，从八角井出来的东西除了岁神还能有谁？
小李村世代供奉太岁，这是他们的福，也是他们数百年来亲手造的孽，异宝降世，所需贡品更是特殊，牛羊牲畜再多都没有用，唯有献祭女人，方能换来太平。为安享太岁，小李村自建立起便年年都要向岁神供奉，可慢慢的，人们发现此法并不能长久，哪怕是一年一家只出一女，十年下来就有十个小子娶不上老婆。
偏偏太岁肉珍奇，每到年节几乎是家家争着抢着向岁神献女，没过几年，村里集会时就很少能看见戴花抹粉的女人了，当时的村长大惊，几次下令不许村民供奉岁神，可架不住人总有个头疼脑热，或者本身贫困潦倒无法生活，而求神就是条摆在眼前快速又可靠的路子，村长叹息，难怪供岁一事从来都屡禁不止。
老村长为解决此事，是愁白了头发又愁干了身体，谁知还真叫他想出了一个法子，贡品是要女的没错，可岁神从没说过自己要多大的女人！于是第二年祭神时，他献出了自己刚出生的小女儿，居然……成功了！
从此，小李村的天空又亮了起来，人们不再担心贡品的难题，家里的男娃只要能娶妻生子，这家就会有数不清的祭品供给岁神，之后又过了几代，一个习医的村民研制出了一味药丸，吃了就能生女，于是祭品便从刚出生的女婴又变成了还未出世但已经被定了性别的胎儿。
也就是从那时起，小李村的女娃就分为未来的新娘子和给太岁的祭品两类，祭神的时间也从统一的祭日，变成了村民各自结婚的日子，而新娘则会在婚前就喝药怀子，然后在新婚当天，游街之时，向岁神献上贡品，也是向婆家证明自己可以接下供神的重任。
至于那些已经成了婚，还想再供岁神的人家，则可以跟着办婚宴的主家一起祭神，也就是出提灯花童，因为不知道村里什么时候会有喜事，所以这些祭品大多会被生下来，村民也会短暂地给她们喂些奶水，让祭品活到下一个婚宴。
就这样，小李村供太岁的习俗一代一代传承至今，谁都没想到，老祖宗留下的规矩到今天还能出了岔子，身为村长的李正更是难辞其咎，所以他才会给自己从来都瞧不上的妻子下跪，男人悲怆地点着头，和李显一左一右堵住了李婶的去路。
“儿子说的对，触犯岁神我们都有责任，但归根结底都是你没有好好看着新媳妇吃药，如果她肚子里是个女娃娃，这一切都就不会发生了，现在事已至此，只能由你去平息神明怒火了……”
“妈，我们家只有你能祭献岁神了，你……”李显哽咽着，他扶着李婶的双手膝行了几步，将亲妈逼到了符阵边上，然后推了她一把，“妈，你就……放心去吧。”
被推到鬼口的李婶满脸不可置信，她想要说些什么，可泪水却先话语一步滚出了眼眶，千言万语堵在了嘴边，她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从前她总爱说自己真是欠李正父子的，所以……现在就是要她拿命去偿的时候了？
“你们有病吧！”看着李婶距离白粉色的肉团越来越近，山辛急得眼眶都红了，他们师兄弟四人在这里咬着牙支持法阵，他在外面干仗的师姐都和怪物打到白热化阶段了，他们这么努力，小李村的村民不帮忙就算了，居然还在一心一搞他们吃人的习俗？！
而且，他实在为李婶感到不值，如果是被她害了新娘来找她索命也就罢了，可现在推她去死的，居然是她尽心尽力伺候的李正父子？山辛咬破手指，飞了道血符出去，他对着闭眼接受自己宿命的女人大喊道：“跑！”
跑？李婶不解地睁开眼，她跑了她儿子怎么办呢？难道真让她看着自己儿子去死吗？女人摇摇头，又闭上了眼睛。
因为女人的完全不抵抗，甚至是自己往太岁嘴边送，不巧赵观南此刻正跃在半空搓大招，少女看见了李婶，虽有救人的心思却完全来不及了，于是众目睽睽之下，粉白色的肉堆一口吞掉了李婶，就像刚刚得知新娘死时，村民们齐齐松了口气，现在李婶被推了出去，大家又劫后余生般松了口气。
山辛突然觉得自己很可笑，他怎么就那么好心，非要去救人呢？真是皇上不急太监急！小道士被气得笑了好几声，又突然从心底升起一股凉意，他觉得比起他来说，一直担心着儿子安危，甚至宁愿为他去死的李婶更像焦急无比的太监。
好可怕，结婚生了男孩的女人就像去势又得了势的太监。
在天然不平等的处境下，她们以各种牺牲式的付出自我阉割，用来获得能维护“主子”的殊荣，又靠着生下男孩向父权投诚，标榜自己完全的忠诚，最后换取可以压迫其他还没有得势——也就是还没有生男孩的女性，以替“主子”管教低她一等奴仆的形式，间接地得到权利的代偿。
就这样，她们居然开始自发维护种种明明不利于女人的封建制度，甚至她们比起男人更害怕在她之后的女人不走她的老路，不愿意自我阉割，不愿意自我牺牲，就像亡朝时的太监总比皇帝更急，因为怕支持自己“权力”的基石倒塌，因为怕自己的付出变成笑话，因为不愿面对自己已经被残害的人生。
更可怕的是，这种失权和奴化不止发生在会生育的女人身上，拿捏女人的工具也不止是生男孩一种，只要一切美好的、成功的定义权在男人手中，女人不过是正常地渴望认同和荣耀，或者仅仅想拥有热爱和归属，也都会进入这种绝望的陷阱。
“神经。”赵观南提着红绳化成的长鞭落在地上，也跟着骂了一句，她算是看明白了，小李村真正会吃人的，分明就是他们引以为傲的男权社会，天师们脸色难看，村民们却个个神情放松，几息之后，果然如他们所期待的那样，吞噬了李婶的太岁浑身冒着黑烟，开始慢慢融化了。
虽然和从前岁神会裹着女尸进入八角井消失的惯例不太一样，但大家也没有觉得奇怪，可能是这次的岁神被男胎污染了，也可能是这里离井口太远了，不管是什么原因，总之能平息太岁的怒火就好。
见危险已去，众人纷纷走出法阵，李显更是连滚带爬地跪到了不断融化的太岁之前，哐哐地磕着响头，哭着喊自己对不起老娘。
有病……赵观南已经不知道怎么形容自己的心情了，她觉得整个小李村都恶心透了，还不如让恶鬼一把火屠了整个村子……觉察到自己在想什么后，少女慌乱地摇了摇头，把那些充斥着邪恶的想法全部甩出脑海，她逼着自己不再去看李显作秀的画面，而是来到了山庚面前，检查起了刚才被鬼王附过身的小桃。
小姑娘虽然昏过去了，但看起来面色红润，状态倒是还行，赵观南查看过女孩的脉象之后总算放心一些，就在她嘱咐师弟们暂且留守，看顾好村民，自己去寻找鬼王，解决了对方后就马上离开小李村时。
门口融化到一人高的太岁肉突然裂出一道口子，一张一合地开始说话了：“李显，我来和你拜堂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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