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江生》逐黎

1、完

　　我姓连，出生在龙玉山山脚下的一个小村子里，因为村落近江，所以我的秀才老爹给我起名为“江生”。
　　他希望我能考上举人，但我家家徒四壁，我娘为了支持他的科举之路，已经操劳了很多年。我实在不想让我娘一生忙忙碌碌，支持完老爹又来支持我，她生我育我，实在不欠我的，于是乎，我便趁着一次去学堂，偷偷跑远了。
　　天下之大，无处不可容身。
　　可怜我那时候涉世不深，尚不知世外多少凶险。我不出意外陷入险境，被一个拐子掳走，他用布条塞住我的嘴，连同还有几个被骗来的小孩。看着我们泪眼朦胧的样子，拐子极其诡异地笑了一声，拿着刀威胁道：“再哭，我便把你们做成人彘，扔到地下去。”
　　“人彘”为何我不知，“地下”何处我亦不知。我缩在人群中，心中万分悲凉，早知今日，我一定换一天、换一条路跑路。
　　其他人也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只是观他表情听他语气，被吓得只能抽抽噎噎地哭。拐子被哭得心烦，刀锋轻轻划过一人的脖颈，瞬间银色的锋刃上便染了一层血红：“哭没完了？”
　　那人的手被绑在身后，无法去触摸自己的伤口，便只能绝望地忍住哭泣的欲望。其他人被这一幕震慑到了，个个不敢出声，我也不例外。尽管十年后我身手不凡，此时的我也只是一个没见过世面的小放牛郎，生平所见最血腥的事，可能就是杀鸡杀猪。
　　拐子得意地回去了，和他的几个同伴数着我们的人头，哈哈大笑。
　　那时我想，可能在这些人里，我们这些小孩只是一吊又一吊的铜钱。
　　不过很快，他们便笑不出来了。
　　月黑风高夜，杀人放火天。一群人露宿野外，偶尔还能听见山林中野兽的咆哮。几个拐子安然闭目养神，留一人守夜，一群小孩也撑不住睡了过去。我昏昏欲睡，耳朵却灵敏地听见什么声响，于是倏然睁开了眼。
　　守夜的那个也猛然抬起头，抬手，一枚暗器便飞了出去，打在树上某处，却传来了铮然一声。
　　几个拐子察觉到动静，纷纷惊醒。因为周围挺混乱，我便大胆地看着他们列阵，朝着我身后的方向喝道：“何人来此？还不速速现身？”
　　我偷偷转过去，看向暗器飞去的方向，却什么也没看到。想起什么，正要抬头看时，却见有人从树上翩然而下，一身青色衣袍在月色中翻飞，宛如仙子。
　　我不禁看呆，然而等那人踩到地面，我才发现，那竟然只是个与我一般大、甚至比我更为稚嫩的男孩。
　　面对几个拐子，男孩不退不让，提起一把与他相称的白色的剑，生疏道：“你们拐卖孩童，令人骨肉离散，实在可恶，今日我便替天行道，将你们一一押送官府！”
　　这是我和他的第一次相见。
　　拐子见来人只是个小孩，还长得十分可爱，不禁放松些警惕。不过也有人神色仍然紧绷，看着他，嘴上却道：“前辈没必要使这般的障眼法吧？”
　　还有人？我紧盯着那边，果然，在此人话音落地之际，便有一头戴斗笠的黑衣人，从枝头一跃而下，声音戏谑道：“算你有些能耐。”
　　脑后穿来声响，想来是那几个拐子又拿稳了各自的武器。黑衣人见状，提起腰上的酒壶，事不关己道：“别看我，我此来是为了锻炼我这徒弟，你们同他打即可，我不出手。”
　　这群人对视一眼：“前辈此话当真？”
　　“当真。我只护着他性命，若你们令他服输，我便放你们离去，且不会向官府上报你们踪迹。若你们败于他，你们便随他处置。如此条件，可好？”
　　一边是几个混迹江湖的罪犯，一边是个头不及人腰高的小孩。如此不对等的条件，让拐子们心动不己。他们以为自己胜券在握，与黑衣人口头约定好后，便放松地往那男孩身边攻去。
　　这般年纪的小孩，就算再身负绝技，也不至于以一当十。
　　然而就是这样一个人，一剑披靡，将那几人通通打趴下。
　　他的剑应当是没开刃，几个拐子最后身上也没流什么血，他则浑身血红，有些摇摇晃晃地站着。我原本坐在地上，见状支起身子，忘了自己的手脚被捆住，险些栽倒。
　　黑衣人不动声色地往前扶住他的肩，然后把他牵到一旁去上药，口中啧啧称奇：“我不在的日子你竟进步至如此，虽那几人只是一群花架子，你能打败他们，也是出人意料。”
　　那小孩便哼哼唧唧道：“师父，我疼。”
　　“疼就受着。”黑衣人笑骂，“自己非要掺这一脚浑水。”
　　小孩便笑。
　　黑衣人虽然是成人，但我们这一群人的去路全是由小孩做主的。几个拐子被送进大牢，他领了一笔赏金之后便平分给了我们几个走失的人。他应当是有些关系，又差遣人说要将我们送回去。
　　其他人不知那夜刀光剑影如何令人澎湃，感谢小孩救命之恩后便跟着人回家去了。我无路可去，又在院子里逗留几日，终于等到了他们回来。
　　这间院子是小孩家的。我见有人回来，立马起身，但开口时却又有些不好意思。黑衣人此时已褪去一身夜行衣，穿着粗糙的布衣，一张带疤的脸，见此，眯着眼看我：“你有何事？”
　　我心抖了抖，跪了下去：“请问我可以跟你学武功吗？”
　　疤脸不曾想会听到这句话，沉默片刻，冲我招了招手：“我看看你的根骨。”
　　我走过去，他扶着我的肩膀，过了一会儿才有些讶然地说：“你的资质竟然也不错。不过你蹉跎几年，真要学的话，估计要吃不少苦头。”
　　那些无碍。疤脸很快便答应下来，又过一会儿，被疤脸唤为“小玉”的男孩才推开门：“你还在呢？师父，你们在说什么？”
　　疤脸大笑道：“这人说要学功夫。”
　　小玉的眼睛瞬间亮了，跑上来牵着我的手：“可以跟我学吗？我也想当师父。”
　　我一片空白地看向疤脸。疤脸无奈推开他：“这是你师弟。”
　　“好吧，连师弟。”小玉妥协。
　　我也冲他们一礼，道：“师兄。师父。”
　　疤脸无所谓我叫人的先后，揉揉我的头，从此我便拜入他门下。
　　我又在院中待了几天，等小玉的伤养好了，疤脸才叫我收拾东西，说我们该走了。
　　我问：“去哪？不带师兄吗？”
　　疤脸摇摇头：“带，不过送他回去。在那之后，你就要随我浪迹天涯了。”
　　我本来也该是流浪之人，闻言我并无意义。只是和小玉告别前，我不舍地回头看了眼那金色的牌匾，上书“柳府”二字，问师父：“师兄姓柳吗？”
　　“嗯，柳玉扶。柳家是武林盟第一大家，你师兄是他家嫡子。”
　　我又问：“那师父是？”
　　师父笑了笑：“好汉不提当年勇。”
　　我没再问。
　　此别经年十载，我学成之后便拜别师门，独行江湖，其间赫赫炎炎、寒风冷雨不必提。路上倒是经过几次柳家的府邸，却从未见过柳玉扶。
　　师父是前任武林盟主，如今却也垂垂暮矣，只浇花种草，做个闲情雅致的老头。我闯荡江湖，见过不知多少人事，偶然从其他武林中人口中听说，现任武林盟要举办一场大赛，胜者为下一任盟主。
　　这种江湖组织不是世袭制我并不很奇怪，武林盟主能人居之。我思忖片刻，不知柳家会不会去争这个位置，便问：“敢问兄台，柳家对这盟主之位……”
　　那人一挥手：“听闻柳家无意于此。”
　　我有些黯淡。
　　那人却又道：“但那柳家公子似乎想去玩上一玩，找人切磋。”
　　我连忙问：“可是柳玉扶？”
　　那人却表示自己也不知道更多。我心中暗暗下定决心，要去大赛一探究竟。
　　我一路过关斩将，却始终没看到柳玉扶身影。我并不信他会落败，然而确实，等我拿下首名，他也没出现过。
　　我心如死灰，正要说我无意于盟主之位，那高楼上便有人跃下，恍若数年前：“且慢，你可愿同我打上一场？”
　　现任盟主原本皱着眉，见他也笑开了，当下问我意见。我听见有人私语，说这柳玉扶是否是来截胡的，柳家淡泊这么多年，也终于要争上一争了？
　　我对此并无所谓，但是看着对面那位俊朗秀气的少年，心中不觉一动，摇头道：“我不和你打。”
　　柳玉扶皱眉：“为何？我又不同你争这位子。”
　　我道：“哪有师门内斗的道理？我叫连江生，师兄，你可想起我？”
　　“……是你？”柳玉扶的眉头舒展开，“那便更要打上一打了。”
　　我无奈，只好与他到擂台上站定。
　　他谦让道：“连师弟请。”
　　我并不同他客气，很快便提着刀冲去。他的剑换了一柄，如今这把更为修长，也更为称他，只看似轻轻的一挡，我的刀便被架住。
　　不知他这十年如何磨练，我俩对手数招，竟然都未捉到彼此破绽。台下的人眼花缭乱，于是我只能听见我和他，刀剑碰撞在一起的声音。
　　这个距离，我能看见他眉心间一枚小巧的黑痣。
　　来人是柳玉扶，我并不敢大意。然而我与他实在相当，若再这样打下去，说不准要打到海枯石烂。
　　我心中百转千回，漏了个破绽，柳玉扶果然紧追不舍，却也步入我的圈套。
　　我并不只学刀法，混迹江湖，也学了不少阴招。我接住从袖间滑落的匕首，随即便砍向他的腰。这一招我在先前绝未用过，柳玉扶瞳孔一缩，赶忙避让开，场上的节奏却已然被我掌握。
　　兵不厌诈，柳玉扶虽然惊讶，却并未指责我，反而更为兴奋。他有些吃力地接住我的招数，等我毫不费力地挑掉他的剑时，我才迟钝地大感不妙。
　　在我眼里，柳玉扶并不是这样弱小的一个人。
　　果然，他扯下腰间的玉扇，直指我咽喉，扇面在他抬手时就已展开，并从里面弹出了一排短小的铁刃，我垂下眼，就与那一排银色刀芒和他明亮的双眼对上。
　　“我赢了。”他道。
　　我固然有轻敌的成分，以为他在世家长大，不会使阴招，没想到在我不知道的地方，他也学了一手。我心服口服，他也收起扇子，身边早有小厮将他的剑捡起，他将剑收回剑鞘，冲我回眸一笑：“那我便走了，恭喜师弟你拿下盟主之位，以后我柳家或许还需要你多多照拂。连江生，江湖再见，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
　　我看着他渐远的背影，转头找盟主说了自己无意于成为下一任盟主之事，得到他宽容的准许后，背上行囊，离开了这里。
　　江湖广阔，他执意于挑战天下无敌手，我无甚大志向，便怀着一腔期待，徒步于山河。
　　柳玉扶，后会有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