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荒》皂斗

98、97：

　　七月下旬的一个下午，燕城火车站缓缓步出三个着淡色布衣裤的旅客。他们步履轻闲且面带笑容，不像其他人那般大包小包背着，只有左边那个束发的青年手上拎了只小小的旅行包。走在中间的小鬼兴奋的东张西望叽叽喳喳，而右边另一细挑的少年则牵着他的手，微垂着头轻言笑语附和。

　　熟悉的建筑，熟悉的城市气息和氛围，以及熟悉的盛夏热潮。
　　安乐平静的环顾四周，心脏却是急剧跳动着的。转头望了望面带浅笑的萧香，轻快道：“回到家后再过来领行李，然后一起去看李伯，好么？”
　　“嗯，你之前有没有告诉他们你提早回来了？”
　　“这有什么好说的，我又不是什么大人物。”安乐说得不以为意，但白面颊上还是浮出欲说不休的别扭神色。

　　萧香了然的睨他一眼，招手拦下一辆的士，钻进去立马就感叹有冷气吹的幸福。安乐失笑，陪他度过春夏，如今才知道他极怕热怕出汗，在源江时，只要气温稍微高点，他便只呆在家里喝冰红茶，悠闲自在的生活环境还真让他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健康。

　　回到家休息片刻，三人便开车到火车站行包房提取前天寄过来的行李，然后一道去李伯那儿。
　　李伯在宁夏路口老远就见他们下车了，眉开眼笑的站起来迎接。安宁满口甜言蜜语的飞扑过去，腻歪的在他老脸上亲了好几下，得意的报喜：“我长高了，哥哥说以后会长得更快的。”
　　李伯捏捏那红扑扑的小脸又捏捏那细嫩的小胳膊，比划了一下，笑道：“哟，真的长高了。”
　　“哥哥也长高了。”安宁抬起小下巴。

　　李伯抬头望站在阴影处用帽子煽凉的安乐，心里满是喜悦。半年不见，这孩子真又变了个样了，不再是以前上班时的老成，反而是书生气十足，更显得秀致。“安乐，考试怎么样了？我前些天跟老吴说起你高考，他说要回原籍参加考试，你是不是回家过了？”
　　安乐闻言指了指一旁的萧香：“我忘了跟你说了，我和娃娃都入萧香的户籍了。上次考试我没回来，官越全帮解决了那些杂事。”

　　“这样啊。”李伯了然的点点头，“结交些有身份的朋友还是好的，以后还会对你有帮助。”
　　不知道李伯明不明白他跟官越的真实关系。安乐暗忖。也许是明白的吧，老人家早年游街串巷在市井里打拼，什么人什么事没见过没听说过？他平时虽然老实寡言，但心里可是如明镜般照得两面亮堂的。

　　李伯早早收了摊，随三人一同回到风兰小筑吃饭。
　　饭后萧香收拾桌子，安乐满身薄汗的迫不急待去洗了澡，出来见安宁正依在门框边、手在墙上画圈圈，忙问怎么了？

　　“等你出来啊，我拍门好久了你都没听见。”安宁怨气十足。
　　安乐安慰般揉揉他脑袋，闪身要进房。
　　安宁扯住他衣摆，把电话塞到他手里就跑到客厅李伯旁边，藏头露尾底气不足的说：“刚才越叔叔打电话过来，我告诉他我们已经回来了。”

　　这小兔崽子！安乐直想抽他屁股，转进房把门锁上，拨电话，几声冗长的机械声后，传来牡丹懒洋洋的声音传过来：什么事？
　　“……没事。就想跟你说一声我回来了，就这样。”不由分说便挂断，把电话扔到床上，蹲在地上揪头发，心虚不已。回来前不说一声也就算了，回来后也不及时打电话给他，不知道他会不会生气。

　　“哥哥。”门开了，安宁笑眯眯的走进来，摇晃手上的冰激凌，“你要吃么？绿茶的。”
　　“过来。”安乐凑近咬了一口，满口绿茶味，冰凉感从舌尖到胃里，起身把安宁抱起来，掀起衣摆摸摸那截白白的小肚皮，挠一挠，逗得他咯咯笑，扭着要逃脱，手上乱晃的冰激凌蹭到他衣上，一团一团的绿，看着挺恶心，当即把剩下那截要融化的丢进垃圾桶，顺便脱了脏衣服。

　　正翻衣橱时，电话响了，安宁扑过去接，没说两句就转头交待：“哥哥，越叔叔来了，你下去吧。”
　　安乐无言的换身衣衫，跟萧香打了声招呼后便下楼，走到大门口时便见牡丹的车进来了，两束钻亮的光线几乎要刺盲他的眼，臭着一张脸走到降下的车窗边：“这么晚了你还来干什么？”
　　“上车。”牡丹简洁命令，“要不要现在上去拿行李？”

　　“拿行李做什么？我住这儿好好的。”表情力持平静，但语调却抑制不住的上扬。
　　“跟我回家啊。”牡丹抬手揉他脑袋，孺子不可教的眼神乜他，“考试没问题吧？”
　　“能有什么问题。”轻哼一声，安乐闭上眼瘫靠在椅背上，“再过两个月我就是你校友了。”
　　“多好。”牡丹笑，“对了，佟初寒月初回来过，还问起你了。”

　　“嗯，过年我走的时候他还没回来，四月份他在外地打了电话给我，似乎很忙。”说着，他睁眼专注的望他，“官越，你能陪我回去么？”
　　“什么时候？我八月中要跟宁珂小布外出。”
　　安乐垂眼思量一番，道：“那就这个月末吧。我想先到平市看看青云父子，希望今年青云能成家，圆了伯伯的愿望，免得每见到小孩儿就要被念一次，可怜得很。”

　　“这回去可别再带草帽回来了。”安宁房里的墙上挂了两个，明晃晃的跟整体装饰极不协调。
　　“编草帽也是件费时费力的事，你以为随随便便抓把稻草就能弄好了？你是没到过那穷乡僻壤的旮旯地方，北山之东，山界颇开，中有阡塍，丰草芃芃。整个村子只有十几户人家，通讯基本靠吼交通基本靠走。伯伯家只有一个算是现代电器的古董小电视，也不知道是哪个年代留下来的。要是把你放到那儿生活一段时间，你估计会疯狂。”

　　“呆子，再旮旯的地方我也去过。”牡丹笑道，“南亚热带雨林里不仅山高林密地理复杂，还炎热泥泞荆棘丛生，树叶丛间还有无数的毒虫伪装埋伏，那自然条件真不是一般的险恶。前年暑假我们去到那儿，在森林深处见过一个原始的氏族部落，屋子全是木头搭建的不规则形状，不要说电器，连平常人穿的衣服都没见着，男女老少只围块麻织的布或兽皮遮羞，连饭喝水用的都是土陶木碗，晚上则点松油或印楝油照明，真正的与世隔绝。”
　　“啊，”平淡的应了声，安乐转问：“宁珂和小布这会儿没出城吧？我们去酒馆？”
　　“嗯，都乖乖呆着呢。”

　　下了车，俩人一前一后走进电梯，安乐盯着他挺拔的身形，眉头纠结表情严肃，忽地一个用力把他转过来，隐隐带着不满的语气问：“你脖子上那是什么？被虫子咬了？”
　　牡丹愣了愣，摸摸脖子：“什么？”
　　“自己看。”安乐把他扯到按钮旁的小镜前，让他看清自身锁骨处分散着的几个小红点，“家里有蚊子了？”

　　“不是。我之前几天一直在爷爷那儿住，那楼前有一排老槐树，每年夏秋季时总会招来很多小虫，花斑蚊更是无孔不入，不管防备设施做的多全面，还是有漏网之蚊飞进屋里祸害。我那屋子估计闲置太久了，没人气，那些蚊子把那儿当安乐窝了，祖孙几辈都驻扎下来，驱蚊灯电蚊香开了几天了也没驱除干净，这些痕迹大概是在睡着的时候被叮的吧，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过敏了？”安乐把他衣衫领口拉低些，垂头很专注的看那白皮肤上的绯红，指腹摸了几下，“好像是。你往时被虫子叮时是不是好长时间消不下去？”

　　“三四天吧。”牡丹的视线落在他小巧圆润的脸上，忽然很想捏一把，手也抬起就要作恶时，电梯门开了，站在门外的几个时髦男女脸上的笑容在见到他们时僵了僵，忙又掩饰似的转头交谈。
　　安乐脑子嗡鸣一声，飞快缩回手，步出电梯在过道上疾行，脸颊浮起热气腾腾的绯色。
　　“难得这么一个小场面就能让你害臊，我以为你脸皮已经跟城墙一样厚了呢。”牡丹跟上来，笑着揶揄。

　　“再厚也不能跟三少您比啊，我识人不清。”说着快步进酒馆，跑到吧前豪气万丈的朝叮当一喝：“小哥，来瓶1993的玛歌，外加一桶冰！”
　　“我抽飞你！”叮当咬牙切齿的扬手，途中表情一变，余眼瞄了走到他身后的三少一眼，哀怨不已：“想当年夜夜春宵，恩宠不绝，如今却是花钿委地无人收，只见新人笑不闻旧人哭，呜！”
　　“呀，有进步，看来你家小白菜的教育还是有点成效的，至少没再念白字了。”

　　叮当笑，从酒格子里拿了玛歌，连着冰桶一起推到吧上。“你自己来吧，我休息一下。最近骨头都快累散了，不知道是不是放假了，近来馆里的客人明显嫩了许多，应该是学生之类的，老板没在门口注明学生不得入内，害我现在总以为这里已经跟洋观酒吧一条街一样平民化了。”

　　“有生意上门就好了，你管他是什么人呢。”安乐坐下应答，转头看还站着的牡丹，无甚诚意的邀请：“在这儿坐一会儿么？要不你先找宁珂吧，我跟叮当聊一下。”
　　“唔……”牡丹突如其来的瘫靠在他背上，下巴搁在他头顶，“我也很累啊。”
　　“喂，我快滑下地了！”安乐两手费劲的撑着台沿，不能动弹，“起来！”

　　牡丹依言直起身，用脚尖勾了张高脚椅靠近他坐下，软骨症了似的懒洋洋伏侧在吧面上，看他熟练的倒酒、加冰、加柠檬、姿势美妙的摇动调匀、斟入精美的玻璃杯中递给他。
　　“第一次为你服务，赏个脸吧。”
　　“真谢谢你还记得我的口味。”牡丹轻啜一小口，点头赞许：“还不错，有师傅教的吧。”
　　“教死徒弟，恶死师傅。”叮当忧怨的插嘴，“他要存心跟我抢饭碗我可就惨了，上天真不公。”

　　“知道有句谚语怎么说么？在我还看到一个没有脚的人之前，我一直为自己没有鞋而悲伤。”安乐摇头道，瞥见牡丹了然的眼神，顿时觉得自己很多时候在他眼中都是赤裸裸的，那些念头、想法只是在脑中飞快闪过，他便能看透，而最恼人的是，自己却猜不出他想什么。
　　“你还不去跟你那些人集合？别让他们久等了。”他没好气道。
　　“一起去吧。洛扬也在呢，你可以先他聊聊。”牡丹拉他起身，又交待一旁的服务生下楼帮拿点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