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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52:机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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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四点钟,换班时间到了,安乐抚着微酸的细脖子慢腾腾往更衣室挪,值班经理突然叫住他,说是凌沐有请。
不满的腹诽着,安乐自顾自的先换了衣服整理好衣柜,这才龟速上楼梯——站了八小时,腿酸了,正好可以活动一下,挪到八楼凌沐的办公室,毫无诚意的敲了两下门便进去了。
凌沐没责怪他,满脸诡笑的看着他入座、端正表情以悉听尊便后,又故作姿态的端着高深莫测的表情打量他。
半晌后,安乐平静问:“您老找我来又是为着什么事了?”
“我哪儿老!我还没到26呢!”凌沐为自己的相对大龄辩解,转又挺欢喜的笑道:“还有半个月就是我生日了,我会跟去年一样在这儿庆祝 ,你要送我什么?”
安乐回赠他一个微笑,纯真道:“我送你一句贵重的话。”
凌沐眉毛一挑,自讨没趣了,咕哝道:“真小气。”
“要没事我就走了,还得去医院呢。”说着便要起身。
“等等——”凌沐也不闹他了,赶紧说正事,“前天酒馆一名员工在家跌断了腿,请了一个多月的假,所以我把你调去顶他的位置,明天晚上六点钟左右你就过来吧,先熟悉熟悉环境,我会安排人带你的。”
安乐波澜不惊的点了点头,告辞。
回到医院时李伯已经来了,吃晚饭时安乐把工作调动的事告诉了他们。
酒馆的班都是晚班,下午六点半到十二点一班,十一到凌晨四点二班,作息跟现下他所在的斯诺伐克球馆是颠倒的。他知道凌沐是故意安排他这个新手去的,虽然不太了解他的用意,但他不想拒绝。上了近一个月的班,早从老员工们艳羡的话语中得知酒馆的小费多好拿,他需要钱,调到酒馆本也是他的目标,可他现在非常担心安宁的情绪问题——这段时间,小家伙晚上又开始频繁梦游和臆想了,生活不定、伤痛及医院都是他不安的源头,可他现下没有好办法帮他驱除这些恶源。
“哥哥不用担心,我晚上一个人也能睡好的。”安宁笑眯眯保证。有一次半夜噩梦惊醒后,他非常恐慌,在医院呆久了,跟林末聊多了,形形色色的病患也见多了,他敏感的猜测到自己身体内深藏着的隐患了,那不是药物可以医治的病,他明白,所以更着急更不安,可又束手无策,只能装着安然无佯。
“要不你上二班的时候我就过来陪护吧。”李伯跟安乐商量,“反正你也是快天亮才下班,回来后我正好也可以赶回去摆摊。”
“不行。”安乐断然拒绝。一把老骨头了,哪经得起这么折腾。
“我自己可以的!”安宁扬声重申,“末叔叔上夜班的时候可以来陪陪我……”
“小鬼,陪你什么?”林末一身白袍风姿卓越踏进病房,捏了小孩儿的脸颊一把。
“说曹操,曹操到。我明天晚上要调到酒馆上班,都是晚上的班,我不放心娃娃夜里一个人睡,正跟李伯商量怎么办呢。”
林末眉毛一挑,用谈论天气般的平淡语气道:“这还商量什么,我没手术就过来陪陪他不就完了么。”
“是!末叔叔还可以讲有趣的故事给我听!”安宁兴奋道。
安乐见林末没露出一丝一毫的不耐,心知他是真喜欢这个乖巧可爱的孩子,便默认了。
隔天中午,安乐去买外卖的时候,见一个小贩拉着个拖车沿街叫卖布娃娃,心一动,便跟上前翻看,从底层拉出一只长手长脚的黄毛猴,上下看了个遍,很喜欢,最后硬是以十五元的跳楼价成交。回去拿给安宁时,他乐疯了,嗷嗷叫得跟小狼似的,一会儿举起来一会儿狠狠搂紧,还猛亲那小东西。
“娃娃都没亲哥哥。”安乐逗他。
“有亲!前天晚上就亲了!”小家伙瞪眼理直气壮的反驳,顿了顿,表情变得有点害臊有点扭捏,“那……哥哥你再近一点,我也亲你一下。”
安乐愣了一下,爆笑,把腿上还打着硬石膏的可爱透顶的小家伙举起来,转两圈又放回床上,再狼亲一口,调侃:“嗯,像吃苹果了一样,很甜很甜。”
“……”小家伙已经羞得把小脑袋埋进枕头里当驼鸟去了。
五点钟时李伯又带着鸡过来了,安乐吃了一些便匆赶往行馆,先去找凌沐,再跟他一起下酒馆。
宽敞的馆内简分紫、蓝、青、绿四个区,正中央是表演台,每次都会有艺人过来献艺,有时候是纯乐器弹奏,有时候是歌手。安乐不是第一次到这,培训时导师曾带他遍足行馆内所有的小馆,巨细糜遗的从大的装修介绍到小的酒水单,所以他虽然没在这正式工作过,但也不觉得陌生,更不会无所适从——他的适应能力一向优于常人。
今晚带他的人是领班林宇哲,这是个很时尚很帅气的年轻男人,个头一八零以上,跟凌沐差不多,有着很开朗的笑容和直率又圆融的脾性,安乐跟他聊了一会儿便跟老相识似的无所顾忌了,不明白就问,尤其拿小费这等隐秘又公开的事更是要问得仔细清楚。
林宇哲斜乜他坦然的面孔,心里微微诧异,从没见过哪个新员工一来便毫不遮掩的询小费的事,这小子是大胆呢还是没脑子呢?过了一会儿,他下结论了:他是大胆,可他同时也很聪明,什么东西都是一教就会,不仅机灵非常还能举一反三,完全看不出来是新手,难怪凌沐把他调过来,玩乐场合最不能缺少的就是机灵和应变能力。
八点钟过后,客人们陆陆续续到了,形单影只的一进来便直奔吧台高脚座;成双成对的一般都在情调、气氛上佳的大厅点桌;三五成群的则有一部分熟门熟路的直奔包厢——包厢都以植物染料命名,有茜草房、栎树房、姜黄房、桅子房等,也不知道白瑾哪儿来的奇怪嗜好。
安乐挂着笑脸躬站着,脑子里迅速分析眼前所见的景象,连带分析所来的客人们。
“安乐,你把这单拿给绿区16桌,速度。”长着一张可爱的娃娃脸的Bar tender叮当把托盘推上吧台,交待他兑量。
安乐稳托住托盘在客座间穿梭,经过青区时,忽然听得一声似曾相识的噪音,可当他驻步聆听时又发觉其实只是某个调调似故人而已,连贯说话时还是有区别的,便没再停留,平稳又快速把酒水给客人送上桌并兑好。
这位客人是个着精简布衫裤的年约二十七八左右儒雅俊秀的男人,没有伴,手边有一本摊开的书,他没看,似心不在焉的独斟独饮,也没注意到安乐还在旁边站着,等他回过神来时,已是七八分钟过了,当下便朝安乐露了个赧然的笑,表情像个孩子一样可爱纯真,局促说抱歉。
安乐忍俊不禁,面颊上两个小酒窝浮出来,略带促狭的望他。
男人愣了一下更是羞赧,慌忙从钱包里抽出一张钞票塞到他手里,垂首道:“谢谢,我没事,你忙吧。”
安乐这回是真笑出声来了,礼貌的颔首,告退。回到吧台边的时候,叮当眉开眼笑的问他都干什么去,他摊开手中被卷成小筒的钞票,似笑非笑的看了两秒,收进口袋里,转身又扯出专业的服务笑容。
第一天顺利的过关后,安乐虽然对酒类及一些细节方面还未摸清,但大致是理解清楚了,接下来一连十几天,他算是彻底的把摸清酒馆的性质,甚至连叮当调酒时的配交兑比率也记得清清楚楚,有时候来早了,还会叫他教两手,玩了几次还真玩上瘾了,心想有时间干脆好好把这功夫学到手,这工作可比服务生值钱多了。
安宁的腿伤因有林末的细心照料而恢复良好,再过一段时间就得做复健了。
复健是痛苦的事,只要一想起来他便心疼不已,大人们都难以忍受的痛那小家伙能撑得住么?昨天他特地问林末这问题;林末说他有时候爱瞎操心,娃娃是个比他想象中要坚强十倍的孩子。他不是不知道孩子坚强,只是强烈的护犊心理和愧疚无法让他不操心。
明天下午去帮他买些图画本和彩笔吧。安乐漫不经心想着。
“安乐,那位先生又来了。”叮当贴过他耳旁轻声道。
温热的气息若隐若现的拂过来,耳垂有些痒,安乐微微倾开身,侧头问:“谁?”
“你亲爱的小费先生。”
看叮当那张可爱的娃娃脸上露出极不协调的暧昧笑容,安乐伸手狠捏住他的脸颊。叮当一身细皮嫩肉的,给他这么狠捏不放,眼泪都冒起来了。
一旁的同事看不过眼,帮他脱离安乐的狼爪,还爱心泛滥的给他揉通红的脸颊,顺道使开安乐:“那位先生点单了,你去送?”
“嗯,我去吧。”
算是熟客了,每隔一两天就来一次,每次都点如同饮料般的甜酒和一些干果,也几乎每次都是安乐去给他点单送单,两人偶尔也会轻描淡写的聊上两句,只知道彼此的称呼一个为安乐、一个为洛先生。
这位洛先生绝不是个会让人讨厌的男人,他长相斯文,连言行举止也一样斯文。他每次都会带一本书过来,戴上眼镜就着角落墙壁上一盏鹅黄色铜灯细细翻阅,专心致志的侧脸让人看了不忍打扰,也因此每次安乐送单经过他身边时,都忍不住放轻脚步——离开家乡离开老头后,他对书生气的人尤其有好感。
有时候洛先生也会让安乐看看他带过来的书,像《越绝书》、《园治》、《论衡》等,历史典籍和文献之类五花八门博览群书,安乐发现这人真是天赋异禀,聪颖非常,学识完全跟长相能反比,他能随口侃侃而谈《葬书》不是迷信,风水术实际上是结合了中国的环境、天文等自然的认识和人伦、风俗等文化涵养而形成,与《易经》有异曲同工之妙。
安乐觉得这人就是个少见的妙人。
“哎你来啦。”洛先生终于注意到他了,忙把桌面上的书挪开些,“谢谢。”
“不客气。”安乐笑道:“您慢慢看吧,我先忙了。”
洛先生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