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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45:路上 ...

  •   天早已经黑了,光明早早从踌躇的琴弦上飞快的跑过去,只留下一串绵长而忧郁的乐声。

      安乐提着小书包牵着安宁在黑暗中默默沿着公路旁向未知的前方行走,距那两个男人丢他们下车已经两个多小时了,现在也快十一点了吧,肚子很饿,受伤未愈的身体更是疲惫不堪,但不能停下,停下就只能在这荒凉、空旷、危险又黑暗的地方虚耗掉生命力,他不能就这么绝望,即使拦了这么多辆车也没一辆愿意稍微减速、更没有一辆愿意停下听他说说他的难处和困境,求天求地求人不行他得求自己。

      安宁也很饿,之前的恐惧加深了身体的疲累,但他不吭声,沉静的迈着小步紧跟在安乐身旁;也不说话,他已经气虚的说不出来话来了。

      身后两束钻亮的光芒射过来,安乐赶紧往路中间靠近一些,猛力扬手招呼,可这一辆如同之前的任何一辆,没有一秒钟的迟缓便从他面前飞驰而过,只留两团乌烟瘴气。
      “哥哥……”安宁小声的叫,他真的走不动了。

      安乐把他拉到路边一块宽水泥墩背后,揽至身前席地而坐,当身体接触到平坦的地面时,他才发现自己比想象中的累、比想象中的虚弱,整个人已经快到达能忍受的极限了,眼下,什么坚持什么信念什么意志什么什么他都不想思考,只想就这么坐着好好休息,最好能睡上一觉,醒来再烦恼。

      出了那个处处受制于人的小天地,这里是更为自由的一片天,虽然这片天未知、也危险。安乐自我安慰着,低声对安宁道:“娃娃饿么?今晚可能要饿肚子了,你睡觉好么?”
      “哥哥饿么?”安宁仰脸问,小嘴边有两朵笑花。
      黑暗里,安乐看不见,听他声音只觉得他还好、没什么事,便道:“有点饿,不过没关系,等睡醒了咱们再去买吃的。”

      “我有东西吃。”安宁藏了宝似的神秘且轻快的说,把书包摸过来,拉开外层,窸窸窣窣扯出一个塑料袋,从里面摸出两个小小的红豆夹心小馒头,摸索到安乐的手,放一个在他手中。
      “谁给你的?你放哪儿了?”安乐两口便把那小馒头解决掉了。人饥饿的时候,哪管是白馒头还是山珍海味,能饱腹便是最好的。
      “嗯……陆晓哥哥带我回家的时候在路边买的,他说那家的小馒头很好吃,买了一大袋要带回家跟你一起吃,大袋里都是书,他就放在外层了。”

      难怪之前放东西的时候没见到。安乐暗忖。
      安宁又拿了两个出来后便把塑料袋整个放他手中,安乐摸了摸,真是挺多了,孩子的书包都是方方正正的,装这么多东西也不觉得突兀,说来,也真多亏了这书包……想着,又交待他:“娃娃,记得一定不能把书包丢下知道么,哥哥把很重要的东西放在你的书包里了。”
      “知道!”安宁响亮回答。

      两人吃掉一半馒头后又觉得渴得很,但实在找不出水,便只能忍着,安乐把书包连带孩子一起搂住,静默靠着护拦仰头望天,恼人的思绪再次纷至沓来:萧香没找着;一个多月后的高考注定与他擦肩而过,这个还好,毕竟他还没到十五岁,还有机会;明天他能带孩子去哪儿,是不是找一处小镇落角……

      “哥哥。”安宁轻唤,听见安乐应了之后才又道:“今天下午上语文课时,李微睡着了,老师就叫他起来读课文,他不会,被同学们笑,差点就要哭了。”

      “喔?”安乐笑,“那你笑他没有?”
      “没有,他是我同桌,他对我可好了,前天上算数课的时候我的橡皮不见了,他还送了一块新的给我。”顿了顿,又补充:“他书包里有很多漂亮的橡皮和铅笔,是他爸爸给他买的,他说等我的铅笔短了他就送我一支。”

      又是一对被迫分开的朋友。安乐黯然,轻问:“你喜欢他么?”
      “喜欢,做值日时总会帮我……哥哥,我们以后不能再回家了是么?”安宁小声问。这段时间发生的事及原习礼那番话都让他明白,现在的他们是无家可归、无依无靠的,但是,只要还是和哥哥在一起,他不怕了。

      “嗯,”安乐不打算瞒着他,了解眼下的形势对以后有好处,让他有心理准备,以不至于一发生什么情况就惊慌失措,“咱们可能要流浪几天,找一处地方落角,然后……再想想怎么赚钱生活。”

      “我可以捡矿泉水瓶!”安宁扬声毛遂自荐,“我知道怎么做,很久以前我就会了。”
      安乐心酸,揽紧轻抚他的小脑袋,强颜欢笑:“嗯,我知道娃娃最能干了,要是真要去捡矿泉水瓶,哥哥也跟你一起好不好?”
      “好啊!”安宁乖巧伏在他胸前,闭上眼,嘴角露出一抹笑,手抓住安乐的手,轻声安慰他:“哥哥别害怕,我会帮你的,一定不会让坏孩子打你抢你东西。”
      声音哽在喉咙里吐不出来,安乐仰头不让眼泪掉下来。

      头顶上空是无边漫延的黑幕,星星稀稀落落点缀其上,偶尔一长一短的闪着微光,静谧又安然的俯视人间,这些群星中,可有一颗是指导着我的生命通过不可知的黑暗呢?娃娃,谢谢你在我身边让我觉得自己不是孤苦伶仃的一个人;谢谢你陪我笑陪我哭;谢谢你稚气的安慰让我觉得心灵有所依靠;谢谢你佯装的坚强把这些日子攀缘在我心上的抑郁和阴霾趋散。
      怀里的安宁已经睡着了,若有若无的轻微气息传入耳中,安乐僵硬的心变得柔软起来。

      早晨近六点,天方渐露鱼肚白,安乐半清醒的微张开眼,环眼四周,一片空寂,公路两旁五米开外全是大片稻田,此时田里都已插上了秧,绿融融一片,蜿蜒窄小的土黄田埂纵横交错其间,几根电线杆遥遥隔着,黑长连绵的电线呈微笑的弧度嵌在这半绿半白的背景里,远处几座矮山林似罩了层薄雾似的呈现出灰绿,鼻间吸入的微凉空气中也渗入了绿意似的,一切都安静清明极了。
      六点二十多分时,一缕阳光从山坳处缓缓漫出,像一个织着布的妇人,用一种已经被遗忘的古老语言,低低吟着古老的歌曲,万物听到了,懒洋洋伸了个懒腰,挺直了脊背呈现生气勃勃的气象。

      安乐把安宁摇醒,两人都没再吃剩下那些干巴的小馒头,拎起书包便继续往前走。
      公路在眼前这片土地上盘绕,清晨的路上不见来往的车辆。七点多时,太阳光已经整个撒满大地,身后传来熟悉的汽车引擎低咆声,安乐顿足,远远便朝那辆大卡招手,两三分钟后,司机把车停下,探头疑惑的望了两人一眼,没等他开口,说了句“不好意思,不方便让你们搭便车”,又轰轰开走了。
      安乐气恼得直跳脚,好不容易拦下了辆,可没座!
      “哥哥,怎么办?我们继续走吧。”安宁平静道。

      不走也没办法,两人又行了约一小时,这其中经过三辆轿车、二辆货车、两辆农用车,没有一辆肯停留的。太阳光越发炙热了,安乐四下寻找可以避阴的东西,可连片树叶都难找,无奈下,只好把安宁书包里大本的作业薄拿出来,搁在头顶上又继续走。

      “……渴……”安宁嘴唇严重口干,从昨天下午到现在,他连半滴水都没喝过,走路又出了这么多汗,体内的水分已被蒸发干了。
      “等等,我看看这附近有没有干净点的水沟。”

      安乐自己也好不到哪儿去,牵着他小心翼翼爬下了公路的小斜坡,扒开灌木丛寻找水源,没有,又沿着稻田边寻,总算见田边另开有一条引水的小沟道,很浅,但看着挺清澈,他蹲着拂开水面的灰尘,合掌掬了一把给直吞口水的安宁喝。

      “还要,还要。”安宁两眼灼灼盯着他。
      两人就这么解了渴,又坐在水沟旁吃了几个馒头,把最后剩下的几个用纸包起来,再拿空的塑料袋装了满满一袋水,爬上公路又继续走。
      基本需要解决后,心情也愉快了不少,安宁蹦蹦跳跳的轻哼歌:太阳出来啰喂,喜洋洋啰,挑起扁担啷啷扯啷扯,上山岗啰哎,手里拿把锣哎开山斧啰,不怕豺狼……诶呀,忘了。

      安乐睨他无辜的笑盈盈的脸,笑了笑,又抬眼望向阳光下白煞煞反光的柏油路面,感受拂在赤裸皮肤上灼热的气息,再看看表上已经滑过十一点的时针,微微叹了一气:这得走到何时才是个头呢?
      前面几百米外是座小山坡,路面汇成一点消失在山背,安乐指着山坡道:“走到那座山,咱们就休息一下,好不好?”
      “好!”

      有了个看得见的目标,两人的脚步不禁加快,行了二十来分钟,到达山脚,喜悦的相视一笑,两张通红的脸上全是汗,狼狈不堪,但谁也管不了那么多,赶紧又快步转到山背,见一个十来户人家的小村落静静布在田野间,泥砖灰瓦与周边大片绿苗相映;小径两旁还有几株挺拔的树,树旁有两三湾池塘,三五成群的鸭子浮上粼粼水面上,好一派清闲悠然的景象。

      “哥哥,我们到那棵树下坐吧。”安宁扯他衣袖。
      “好。”
      树下长满野草,两人就地而坐,安乐放松身子倚向树干,阖上眼轻喘了一下,还带着隐伤的身体难受得很,却不能表现出来,怕小家伙担心。
      “好多鸭子啊!”安宁兴致勃勃的观望,转头跟他说话,“有白的,还有黑的,它们不会沉下去么?”
      “鸭子会浮水,上学期你不是学过《鹅,鹅,鹅》么,它也跟鹅一样白毛浮绿水,红掌拨清波啊。”安乐轻笑道。大树底下真的好乘凉,撑开的茂密枝叶完全阻隔了几步外的骄阳,保一方荫萌给需要的路人,比如他们。

      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山气日夕佳,飞鸟相与还。
      不为五斗米向乡里小儿折腰的陶渊明经历仕隐起伏、析透权势后,带着“少无适俗运,性本爱丘山”的率真,挂冠回归平静的田园生活,闲时饮美酒赏菊花,与众乡亲同乐,不问世事,悠然度过余生。以前跟陆晓小六讨论起时,还颇不以为然,觉得这是仕途坎坷之后的一种自我安慰的无奈和颓丧,自欺欺人的成分居大半,但现在却渐能理解抛下功名利禄后的轻松与豁达。多少人一生算计得失、钻营功利,可到头来结算时,又真得了什么……
      安乐思绪漫飞着,不知不觉就沉沉睡着了。

      安宁定定看着他平静的睡颜,欢快的表情早已敛起,细眉微颦着,半晌,伸出小手轻碰了碰他酡红的脸颊,很烫,再贴上自己的脸试试,也很烫,轻吁了一气,横下身子,把小脑袋搁他腿上。
      等安宁醒来时,日已偏西,天地间一片桔色,他抬眼望了望还在熟睡的安乐,起身摇他。
      “唔……”,安乐溢出轻吟,眉头皱紧,头昏昏沉沉疼痛欲裂,身体也散了架似的使不出力,在安宁的手碰到他的手臂时,他心头一凛:完了,发烧了!这荒郊野外的可怎么办呢?也不知现在什么时候了,还有安宁……
      老天,求你不要这样对我……

      “哥哥,你好烫啊,发烧了么?”安宁一脸担忧的抚摩他通红的脸颊,四下张望想寻个人影让他安心些,可除了他们外什么也没有,空荡冷清的让他惶恐不安:哥哥病了,怎么办呢?
      “……嗯……”安乐想安慰他,可吐出来的只是模糊的呻吟,意识渐离渐远,他想抓住,却被拖得更远了。
      “呜……哥哥……”
      “……醒醒啊……快醒醒……”
      娃娃,别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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