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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43:岔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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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回家,安乐先把床上的衣物一件件重新叠好,放在衣柜最底层,然后到院里看看那两株夜来香,安宁也跟在旁边,拉下一根枝条闻了闻,嘻嘻笑:“好香,它们还会开更多的花么?”
“会的,枝上都开满了花,然后整个院子都弥漫着花香味。”安乐轻道。只是,树前再没有那抹娴雅的身影悠悠然的看花了。
“那咱们摘下一些晒干,以后拿给萧哥哥好么?”
“……好。”
晚上睡觉前十几分钟,没有了往常三人一起闲聊的情景,走了一人,剩下两个都沉默着。关了灯,安乐把安宁搂在怀里,道了晚安,闭上眼却怎么也无法入睡,想翻身又怕吵到孩子,便就一直这么僵硬的躺着,不时看看闹钟里的黄色莹光针走到哪儿。
凌晨两点了,安乐的脑子还乱成一团解不开,轻轻动了动,把床头的闹钟拿下来放在枕边,喀,喀,喀,一声声有序的声响在夜里尤其清亮,就在这声音的催眠下,他迷迷糊糊睡着了。
六点半的闹铃响起,安乐浑身乏力费力起身,叫醒安宁,洗漱过后出门,如往常一样买了早餐边吃边上学,只是,一路上依然没有心情聊天。
上课,下课,吃饭,上课,下课……一天就这么过了。
隔天亦该这么过,只是……
早上送安宁进学校,安乐返回南中时,在离校门口处五六米的地方被两个年轻男人拦截,缠了布条的手紧捂住他的嘴硬将他扯到路边停靠的一辆黑色轿车上,关门立即驶离。
车内,一直捂安乐嘴的男人在另一人绑住安乐手脚后放开,狠推了他一把,把他推倒在狭小的车道里,皱眉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多功能军刀,刀尖抵在他颈脖动脉处,轻轻一压,一缕鲜红的血液顺着刀刃滑向刀柄,男人笑了,指尖触摸他急跳的脉搏,低低道:“我真想就这么划开你的小脖子,让你的血就这么一直流着,直到流干为止。”
安乐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不理会他有些疯狂扭曲的脸和话,微微思索了片刻,似无意道:“绑架犯罪。”
“哈……”男人仰头嗤笑,对另外两个男人道:“怎么办?咱们犯罪了。”
安乐垂下眼不再言语,他们也不说话。
车子行了二十来分钟后,停在一处偏静的旧楼房前,男人松开安乐脚上的绳子,将他推下车,自己跨出来时又恶意往他腰上踩过。
安乐觉得那一脚似要踩断他的骨头了,五脏六腑都绞在一起,男人将他揪起来,粗暴的拖上狭窄的楼梯,前面领路的男人在二楼开了一间门,男人把他甩进门里,他整个人狠狠撞到地上,胸中、手臂、额头,到处都疼得眼花缭乱,两管鼻血瞬时汩汩流下,温热的滑过嘴唇落到拼花地砖上,一滴滴汇成小摊。
慢腾腾挪动身体蹭起来,安乐微仰起头好让鼻血流得慢些,半阖的眼眸扫向站在他面前的、无动于衷的、眼神冰冷的三个男人,这三人毋庸置疑都是原习礼的人,那晚上到他家行凶的估计也是他们,但带走萧香的却是另有其人,而且,他们应该已经知道是他打伤了原习礼,但……为什么到现在才找上他?
男人拉了给单人沙发坐到他面前,噙着笑问:“安乐,萧香呢?”
“……”想开口,血流到嘴里,黏腥作呕的感觉让安乐猛咳了一下,头再往后仰些,小心开口:“给我些纸巾好么?”
“林,拿纸巾给他。”男人道。
安乐眼尾扫过去,叫林的男人是同眼前这位一起绑架的,另一个是司机,司机先把他的手反绑到前面,林找来纸筒,扯出长长一白条,嫌恶的塞给他,抱怨道:“赶紧办了,老子讨厌这房子。”
安乐胡乱的擦了一把,捂住鼻子,道:“你们兴师动众带我到这儿,只是想问萧香的去处么?实话告诉你,我也不知道他在哪儿。那天中午我回去给他拿小物品回来,他就已经不见了,医生说是三个男人带走他的……”说着还用怀疑的眼神扫了他们一眼。
男人定定盯着他,忽而笑了,站起来探近,无比轻柔道:“安乐,你以为我会相信你么?萧香在这城里没有亲人朋友,谁会突然出现把他带走呢?你想清楚了再开口,我这人脾气不太好,很容易走火。”
安乐顿了一下,问:“你跟萧香什么关系?”
“跟我半点关系也没有,但跟原习礼有关。”男人的眼神突然变阴狠了,捏着他的小下巴道:“原习礼你不会忘了吧,就是你打伤的那个,现在还在医院里呢,啧,真狠,脑子都被破了,幸好没事,不然你这条贱命……哼。”
眼前这些人不仅为萧香而来,也为他而来,安乐不仅明白了,更明白若他不合作态度不好,更大的苦头还在后头等着。
“你知道原习礼为什么会受伤么?”安乐冷静的问。
男人扯唇道:“我不管原因,我只管结果。结果是你打伤了他,这就足够了。”
这人跟原习礼关系不浅,虽然面目看不出有血缘关联,但也可能是兄弟之类,或者是哥们,这类人都护短。安乐暗暗推断,吸了吸鼻子,缓慢开口:“我先跟你说说我是怎么遇见萧香的吧。他在我家巷子里被人打得半死,我回家碰巧见了,把他送到医院,他说那天他第一次来到这里,是为了躲避一个一直找他麻烦的人。他在我家住下后没多久,我们去云家的场子玩,碰上原习礼。后来他到南铃上班,原习礼时常去找他,那天晚上,在他头次受伤的地方,他被原习礼侵犯……”
三个男人表情高深莫测,安乐不知道他们是否已经了解过这真实的情况,轻叹一下,略带感伤的继续道:“萧香很静很温和,他不会记恨,不管他人怎么伤他,他总是轻易地就原谅他们了,他是很善良的人,你见过他么?”
男人眼神一闪,隐藏着嗜血的兴味道:“真是个感情丰富的好孩子,嗯,老师就是这么教你助人为乐后又带回家养的么?感情真是不错,不错。”
安乐看着他不语。
对视数秒,男人收起些微癫狂,敛容威胁:“安乐,你最好直接告诉我萧香在哪儿,不然,我真不想控制我的脾气了。”
没办法,这些人压根就不信他。安乐黯然,今天的灾难看来是受定了,只祈祷老天千万保他一线生机,别让他横尸在这空荡荡的房子里才好,他还有孩子要养……
“想好了么?”男人又闲散的坐下问。
安乐摇头:“说什么你也不肯信我,其实你也去过医院找过问过的吧,萧香确实是被三个男人带走的,医院里的医生和护士都可以做证,出院手续还是其中一个姓单的男人办的,我打从那天中午就开始找他的联系方式,可他什么也没留下,连南铃员工表上的电话地址都是我家的,他也没跟我说过他在燕城有什么亲人朋友,他从来都不提这些。”
司机怀疑的表情硬生问:“什么都不知道你会让一个陌生男人随便住进你家么?骗三岁小孩儿呢!”
“首先,我家一穷二白,没什么能让他贪走的;其次,萧香是个很好的人,他受伤了,又无处可去;再次,萧香比我富有千百倍,他会住我家是因为他不想孤独一个人住;最后,他没到我家前就曾说过只会在这儿呆一段时间,等他那边的人、事都平静了就回去。”安乐有条不紊列出理由。
三个男人对看一眼,又一致转向他。
安乐知道他们多少信了部分他的话了,便也不再开口,等着他们宣布他还有何罪名,以便更加名正言顺的行刑。
林突然问:“你让他住你家仅仅是因为这些理由?没掺别的?”
安乐闻言瞪大眼,居然微笑了:“不然你以为还有什么?我才刚过十四岁,简单单纯的学生,除了读书其他什么都没接触过。”顿了顿,又道:“萧香真是个很好的人。”
林不语,抬脚蹭了蹭司机和男人,男人侧头阴着脸乜了他一眼,脑袋往安乐处点了点。
安乐明白,真是到判刑的时刻了,心里微微的恐慌浮上来,脸色更加苍白。这世间很多事情是不能讲“理”的,他切身证实了。
“好吧。”男人起身的姿势形同刚睡醒的雄狮,倾身探近安乐,微微一笑,道:“这事就先搁着,咱们来解决原习礼的事,先给你打针安心剂,我不是特别狠心的人,所以,这回只稍微教训一下你,不过——”
话头就这么长长顿住了,长得安乐一颗心悬得高高之时,他变脸似的换了个阴沉的表情,捏起他的脸颊,忽而紧紧一掐,阴翳的眼神盯着他眼里因疼痛而涌起的泪花,拇指伸至他微张的下唇上来回摩挲,专注的模样似苍鹰盯腐肉般。
安乐无法揭止的立起满身疙瘩,使劲摇头想甩开他的箍制,没甩开。
男人的表情一敛,终于放开他,可同时狠狠一腿也扫向他小腹,将他踢飞撞到门板上。晕眩感让他眼前一片模糊,腹部紧跟着一阵绞痛,整个身体忍不住蜷缩起来猛咳。男人面无表情的走近,提起他,“嘭嘭……”连续几拳打在他胸口处、腰腹处,然后将他往地上一甩,带狠劲的脚尖又踢上他的后脊椎、后背。
安乐已经疼得没知觉了,想起萧香在医院里说“疼得真想就这么昏迷也好”,不知怎的就轻笑了。
“妈的!”男人见状,咒了一句,又狠踢了几脚。
一阵悦耳的和弦铃声响声,林叫了声,男人走过去接电话,嗯啊说了几句便挂了,斜眼睨了眼狼狈躺在地上的安乐,暴戾的语气对林道:“云家的少爷要过来了。”
“……”
“……”
他们说了什么安乐听不清,他只觉得耳边嗡嗡一片如讨人厌的苍蝇在高吟,肺缩紧到极紧,呼吸也不顺畅了,张开嘴吸气,喉咙又干涩得很,难受极了,他轻低低呻吟着想爬起来,这副软弱的德性虽然没被熟识的人见到,但他自己却痛恨到了极点。蹭了几下,虚软乏力的四肢无法支撑起身体,他狠咬了一下嘴唇,殷红的血珠融在唇齿间,痛感让他的意识稍微回笼,见头顶横着一条微微凸起的墙裙,缓缓抬手上去,借力勉强坐起身。
那三个男人冷眼旁观,也不再动手打他了。
安乐就这么坐着,曲起膝盖,额头抵上,闭上眼轻轻的呼吸。现在他还没办法理清眼下的状况,只想减缓身体的痛苦。
两方人就这么不动声色的干耗,不知过了多久,门口传来猛烈的拍门声,最靠近门边的安乐心头猝然急跳:原习礼也来了么?
男人示意林去开了门,两股猛力撞进来,差点把林撞飞地上,踉跄几步站稳后,他冷冷瞪向那两人——小六和陆晓。
小六视线直扫,没见安乐,气急败坏揪起林的衣领逼问:“安乐呢!?”
林一巴掌拍掉他的手,作势还想踢他,被跟后进来的云杉颜止住了:“别动他。小六,你冷静点,安乐在这儿——”指下墙角。
小六陆晓齐飞扑过来,抬起他青红交织的脸,又看看脏污的校服,登时眦裂发指,牙根咬紧,额上青筋直暴,把这三人撕成碎片的想法烧得五脏六腑几乎要化成灰了,可他也明白,现在他们能做的,只有——忍!
陆晓把安乐扶起来,轻揽着,问他感觉怎么样?安乐声若蚊呐说了没事。
“五哥,我可以把人带走了么?”云杉颜有礼询问,神情却不容拒绝的强硬。
叫五哥——即动手打安乐的男人哼了声,摆摆手。云杉颜道了声谢,侧眼示意三人先离开。
背后的门刚关上,小六和陆晓便都禁不哆嗦了一下,头一次如此近距离接触暴力,虽然自己不是受害者,但安乐这破布娃娃似的情形及施暴地点、现场、人员都让两人心有余悸,若不是因为打铃了也没见安乐来校,又听林音说在校门口见有两个男人把安乐弄上车,这才知道出事了,头一个想法便是原习礼找上门了,想也没多想便直接奔出教室,闯进六班把云杉颜拉出来,三言两语把重点交待后,云杉颜便开车带他们到医院找到原习礼,哪知他却笑着说不知道,小六当时就想再往他脑门上抡上一棒,最好把他抡成痴呆!云杉颜把两人拉出门,然后到角落里打电话给他爸,等了近二十分钟,云家当家的过来了,独自进病房跟原习礼谈了一会儿,出来便把地址告诉他们,三人又一路闯红灯飞过来。
“来,我背你下去。”陆晓蹲身,动作轻柔地把安乐背上,一步步踩着窄小的楼梯下楼。
外面的阳光真好,把从阴暗楼道里带出来的阴气趋散了,三人不约而同叹了一气,都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感。小心把安乐扶上车,等了约五分钟,云杉颜下来了,开车先把安乐送到附近的医院检查,他的伤势不算严重,拍了片又擦了药油后便一起回校——他不放心安宁。
“云杉,那些人打算怎样?”小六担忧问。
“嗯?”云杉颜有些心不在焉地开着车,糊应了声。
“我问你那个该埋地壳下腐烂的原家到底想怎么样!”小六的语气控制不住的上扬,怒不可遏,“老子真他妈希望原习礼脑残了!自己伤人在先现在却一副人人欠他的模样,妈的这狗屎人!明天老子叫人去医院帮他开瓢,看里面是不是都装狗屎了!”
安乐牵唇角想笑,心里却一片苍凉。是啊,他们还想怎样?
云杉颜沉默了片刻道:“原家……有个心理准备吧,原家的人没一个好说话的,护短又行事蛮横……”
“有你们家横么?”陆晓侧脸对着窗外,淡嘲。
云杉颜瞥了他一眼,那幽暗的眼光闪了闪,没接他的话,又对小六道:“以后碰到他们,千万不能直接动粗,不然你怎么消失都没人知道。”
小六冷着脸,眉头不自觉的轻跳着,头往陆晓肩上一歪,稀罕的软弱模样,低声道:“山人,心里凉透了。”
陆晓抿抿唇,白面上一片隐忍的怒气,定定直视前方的眼眸里却是一片霜雪如寒冬。
回到学校已临近放学了,安宁已经在门卫处等着,见被陆晓小六掺扶着的受伤虚弱的安乐时满脸惊恐的冲出来,小心的摸摸他的手臂、腰,眼泪巴嗒大颗大颗掉落地上,哽咽着话都说不出来。
云杉颜把他楼抱起来,抬手擦掉他满脸的眼水,安慰的话语徘徊在唇边,始终吐不出来。
“呜……”安宁脸埋进他肩膀上低泣。
“安乐,住院几天吧,小乖我帮带。”陆晓道。
“不用。”安乐摇头,医生说了他的身体无大碍,实在没必要往医院里扔钱,也没那个闲钱。“我回家休息两天就好了,也帮娃娃请两天假……送我回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