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1、午后 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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麦当劳里面人不多。午后一点多，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把靠窗那几张塑料桌面烘得发亮。
申菀端着托盘找好位置，把餐盘放下。两个汉堡，两杯可乐，两份中薯，还有一盒麦乐鸡。
叶念跟在后面，在对面坐下来，伸手去拿自己那盒薯条。她先把盖子掀开，抽出一根，在番茄酱里蘸了蘸，放进嘴里。
薯条已经有点回软，不脆了。但她嚼得很认真，像在吃一碗很烫的汤。
她记得第一次吃麦当劳，是在幼儿园，不是这一家。
那时候家里还没富裕到现在这个程度。妈妈带她去的是商圈旁边那家老旧的店，店门口有一个穿黄色连体衣的塑像。
她记得自己当时很小，要仰着头才能看到柜台。记得番茄酱包撕开时，红色的酱从锯齿边缘挤出来，沾在她白色的毛衣袖口上。
记得妈妈拿着纸巾给她擦嘴，说慢点吃，都是你的。那是很模糊的、暖黄色的记忆，像一张因为保存得太久而生出毛边的旧照片。
那个年纪的她，很容易就感到快乐。
长大一点之后，一切开始区分什么能吃、什么不能吃，区分什么样的人该去什么样的地方。妈妈不许她再吃这些，说不干净，说不是我们这种人吃的。
后来叶念再大些，初中，高中，自己有了能自由支配的钱，就总在放学后绕一段路去麦当劳。不点套餐，只点一份中薯，有时加一杯冷饮。找一个靠角落的位子，吃得很慢。
那时候她其实已经不再觉得薯条有多好吃了，但她喜欢那个味道，喜欢那种“我现在做的事没有人知道”的、小小的越界的感觉。
那种感觉很好，好到她愿意在每个不太想回家的傍晚，把这个当做一个短暂的、只属于自己的仪式。
“发什么呆。”申菀把纸巾推到她面前。
她没等叶念说话，又把自己面前那份中薯掀开，从里面抽出一半，一根根地码到叶念的薯条盒里。两根，三根，四根。
到最后她把自己那边整盒都端起来，倒进叶念的那份里，自己只留了底下的几小截断的。
叶念看着面前那盒被薯条堆得冒尖的红盒子，抬起头：“你不吃？”
申菀把可乐的吸管插好，推到她手边：“我土豆做的有什么好吃的。”她说得轻描淡写，像在说一件本来就该如此的事。
但叶念知道她在看自己。刚才她发呆时，申菀肯定注意到了。
她知道这个人总是这样，从不多问，只是把能给的递过来，把“我的”让出去，把空出来的位置留给她。
叶念低下头，继续吃那盒被申菀重新填满的薯条。
窗外是佛海午后的街景，摩托车从路口慢悠悠地驶过去，带起一阵很轻的风。对面申菀正把汉堡纸展开，像给一份礼物拆封一样认真地吃着。
叶念嚼着薯条，忽然觉得小时候那种“没有人知道”的快感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更笨拙的、更无措的东西。她不知道该怎么讲。
“你今天吃得好慢。”申菀说。
“在想事情。”叶念说。
申菀没问她“什么事情”。她把最后一根薯条从盒子里拿出来，放到叶念的餐巾纸旁边。
这根是掉在托盘上的，她捡起来时用纸巾擦过了，还热着。叶念看了它一眼，然后把它吃掉了。
麦当劳里又进来几个人，自动门开合，把外面的风送进来。
叶念在这个短暂的中午，第一次在吃麦当劳时不用看表，不用躲谁的检查，也不用在心里演习被撞见后怎么解释。
“回家后，把东西收拾一下。你……能不能陪我去一个地方。”
“去哪？”
叶念咬着吸管，垂着眼睛，把声音压得又轻又软：“心理咨询。约了今天下午三点。”
申菀没有马上说话。她的叉子停在半空中，薯条刚蘸了半截番茄酱，慢慢软下去。心理咨询。
她大概认识这四个字，在纪录片里，在电影里，在叶念的衣柜最深处那沓她已经看过很多遍的诊断报告里。她看着叶念，轻轻点了一下头。
“好。我陪你去。”她说，“但你要先睡个午觉。不然路上会很累。”
叶念没吱声。她把吸管松开，拿起一根薯条放进嘴里，慢慢地咬着。
她的眼睛没有焦点，不知道在望哪里，整个人看上去有点呆，像刚从很长的梦境里被放出来。申菀看着她这副样子，忽然很想伸手擦掉她嘴角那一小点番茄酱和沾在上面的盐粒。
她觉得叶念平时那么怕痒又容易不好意思，如果自己拿纸巾去擦，叶念一定会猛地后仰，或者拍开她的手。
但今天不一样。今天她那么安静。也许叶念现在需要人碰一碰她，又也许她只是需要不被打扰地吃完这根薯条。
就在她犹豫着要不要把手伸过去的时候，叶念飞快地探出一点舌尖，把嘴角那点番茄酱和盐粒舔掉了。
动作很轻，快得几乎看不出来。然后她继续嚼着薯条，眼睫垂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申菀举着纸巾的手僵在半空中。她的指尖还维持着“准备擦”的弧度，连纸巾的边缘都还没有碰到叶念的皮肤。
申菀看着她，眨了眨眼。叶念也抬起眼看她，那表情似乎在问：你举着手干什么。
“没什么。”申菀把纸巾放回桌上，低头喝了一口可乐。她想，这个人真是……一点可乘之机都不给。
但她又忍不住觉得，刚才那个飞快地、像只小动物一样自己把嘴角舔干净的动作，比任何让她帮忙擦拭的瞬间都要可爱。
她没说破，也没再笑。只把自己最后那盒薯条又往叶念手边推了推。窗外佛海午后的天光很亮，明黄色的招牌安静地悬在门口。
叶念没有拒绝，把申菀推过来的薯条又吃了几根，然后抬眼看了一下手机。快一点半了。
“走吧。”她站起来，把托盘往前推了推。申菀跟着起身，把两个人的纸巾团一并用手指捻起来，扔进托盘边的垃圾口。
叶念看着她做这些，没说话。两个人走出麦当劳的时候，风从棕榈树之间穿过，带着一点春天即将到来的潮热。
叶念走在前面半步，脚步比刚才轻了一点。申菀从后面跟上去，很自然地牵住她的手腕，把她往车旁带。
“等会儿在车上睡。到了我叫你。”申菀说。
叶念点点头，把额头轻轻靠在她肩头，只碰了一小会儿，就坐进了副驾驶。
车在宠物店外的路边停下。叶念解开安全带，说：“我先进去，你停车。”申菀应了一声，看她推开车门走进去。那扇玻璃门开合时带出一股混着木屑和消毒水味的凉气，叶念像回到自己领地一样，头也没回。
申菀把车停进树影底下一个空位，熄了火，跟着走过去。推开玻璃门，迎面的空气又潮又凉，带着爬虫馆特有的、说不上来的腥涩味。
四面墙从地板到天花板全是玻璃展示箱，绿色的保温灯散出柔和的光，照出盘在树枝上或泡在水盆里的蛇。还有几条很粗的蜥蜴，伏在石头上，喉咙一鼓一鼓的。
店里没有别的客人，只有中央空调低低地响，像某种大型动物在暗处换气。
申菀后颈一紧。她本来不怕这些，但整间屋子太安静了，所有的活物都静悄悄地伏在玻璃后面，像在观察她。
她往前走了一步，忽然，脚后跟被什么东西轻轻抚过。那种触感光秃秃的，冷冰冰的，像一小截没有温度的皮肤贴过来，又滑开。
她惊得跳起来，短促地叫了一声：“啊——！”
低头一看，一只无毛猫正坐在她脚边。浑身粉白，皮上只有细细一层几乎看不见的绒毛，套着一件深红色的小毛衣
它仰着脸看她，尾巴尖还竖着，像在疑惑自己只是路过，这个人为什么要叫。申菀和它对视了两秒，觉得它长得实在不太客气，但又莫名地有点可怜。
她往旁边挪了挪，小声说了句：“对不起啊。”无毛猫用尾巴又扫了一下她的脚踝，这次申菀没跳，只是把脚往旁边缩了缩。
叶念从里面的房间走出来。她怀里抱着日全食——那条黑色的小玉米蛇，盘在她小臂上，细得像一截会流动的墨线。
店员跟在她身后，正低声和她说着什么，大约是寄养期间的情况、进食频率、温度湿度。叶念一边听一边点头，偶尔说两句，表情很平静，怀里的蛇把脑袋从她指间探出来，慢悠悠地吐着信子。
申菀站在一缸变色龙前面，等她们说完。
叶念结了账，往门口走。申菀快步跟上去，玻璃门一推开，外面的阳光就兜头落下来。
她觉得自己像是从什么潮湿的洞穴里被放了出来，满身温度慢慢回暖。她转头看叶念，叶念正低头用指尖点一点日全食的头，说：“走吧，我们回家。”
日全食从她手腕上滑进外套袖口，像一条黑色的影子，找到了自己该待的地方。
申菀跟在她后面，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只无毛猫正蹲在玻璃门里，隔着门看她，尾巴缓缓地左右扫着。
她转回来，追上叶念，伸手去拢她的肩膀。叶念没躲，只稍微偏了偏头，把脸往她手背上贴了一下。太阳从棕榈叶间照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叠在地面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