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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9、幻与真十一   这一夜 ...

  •   这一夜无事发生,岑川呼呼大睡,赵元青闭目养神。

      次日天不亮岑川醒来,两人都没睡到多久,他先稀里糊涂抹了把脸,吧唧嘴两下道:“徒儿……姑姑,快醒醒,咱们去县里,师父没银子了,得赚点银子去。”

      赵元青也睁开眼坐起身,“又去骗人吗?”

      岑川被揍的已经彻底摆烂,也不跟她犟,只道:“变些戏法,去卖艺,你学学,回头你也用得上。”

      赵元青确实用得上,可以说她就是为这个来的,不然她也不会选幻术师而非木匠,因她觉得燕椿和喜欢这些。

      “鸡怎么办?不会有你仇家吃它吗?”

      岑川淡定道:“我仇家数不胜数,若天天怕这怕那,如何生活?”

      说罢出去洗漱,又带着她筹备东西,尽是一些小玩意,五颜六色,不经他说完全不明白是什么。

      赵元青就佩服他这幅装神弄鬼高深模样,她也不是不想学,实在是学不会,燕椿和那边的人都有这样的天赋,而且极擅长骗人。

      “喏,拿着这个。”岑川把一个沉甸甸的布包塞给赵元青,里面似乎装着那些彩色石头和木球,“今日逢小集,路上我教你几个简单的,到了县城你就照着我做,保准能唬住人!”

      “昨夜你教我,今天我教你,今日咱们先过去表演一套胸口碎大石,石棉板就在外面,你看是你躺下还是我躺下,站着的人要负责吆喝,还有,再来一套七圣术,保准他们叫好连连,大大打赏!”

      胸口碎大石赵元青见过,但这七圣术她就理解不了了。

      看出她的疑惑,岑川大方开口道:“这七圣术便是断头再续。刳腹剜心之法。若有打赏,我便或从腹部刺入,把自己捅个对穿,或由你砍下我头颅,你昨日也见识过我的法术,放心便是!”

      说罢他自己背上褡裢,又分给她一个,催促她出门。

      赵元青理解不了,皱着眉边走边问他,“你非得……弄这样血腥的?”

      “你懂个屁,世人就爱看这个,要么黄白红,要么屎尿屁!”他路过门口时朝那鸡笼招招手,鸡笼刷地不见了。

      “别看了,我藏起来了!快些。”岑川又抱起两摞石棉板,外形如青石,赵元青入手掂了掂,其实很轻,并不重。

      两人一前一后又朝村子走去,这是得去搭车。

      此处距离县城得三个小时,往车站走又走了半个小时,她看见一车人,三头驴拉了一车人。

      那车大概是拉粮食或者草垛的,所有人灰扑扑地缩手缩脚坐在上面。

      也有熟悉的面孔,吴宇,剃头匠,神婆,林璇,还有捧着个香坛的王盼璋。

      约莫也都是去市集做活的。

      十个人,九个职业,更夫肯定大清早不出门,纸扎匠,木匠不用去集上揽活,劁猪匠和货郎是□□,说书的自有地方。

      吴宇瞧见她手指灵活地摆弄手上的剃刀,“哟,你也来坐敞篷车呐?”

      为敞篷车三个字赵元青笑了一下。拎着岑川快速跃起,精准地落在还空着的地方,车上味道并不难闻,阳光晒过的干草味。

      他愤怒凑近低声呵斥:“徒弟姑姑,我!请你!出门在外,给师父侄子留些面子行吗?”

      赵元青没搭理他,因为赶车人扬鞭,车动了,三头瘦驴拉着车晃晃悠悠朝县城总去,脚下就是土路,石子硌得人颠簸,所有人晃来晃去,唯独那神婆端坐,巍然不动。

      薄雾未散,远处稻田葱郁,气氛十分沉闷,没有人说话。岑川又睡着了,他东倒西歪,最后趴在草上睡的流口水。

      赵元青也阖起眼闭目养神。

      驴车在沉默中前行,更多的人开始打盹,脊椎弯折到骨头凸起。

      王盼璋突然清了清嗓子,对着旁边一个愁眉苦脸的农人开口:“这位大哥,可是家中遇了烦难?不妨卜上一卦,趋吉避凶?”

      那农人长得健壮,面阔眼圆,厚唇高鼻,长相整体偏憨厚,这样的劳动力按理说不可能过得不好,可他确实眉宇间染着愁绪,但他看王盼璋露出一抹……赵元青说不上来的笑。

      反正看起来贱不拉几的笑,但又有点邪恶阴森。

      他又看向神婆,神婆依然巍然不动,那农人再看向王盼璋时点了点头。

      林璇露出一个不着痕迹的,轻蔑的微笑。

      王盼璋取出龟甲和铜钱,岑川一瞧有热闹看,立刻醒了,凑到她身旁附耳解释,“瞧见那龟甲没?好东西,正经东西。”

      赵元青看了看,没觉得有什么特别,就是壳壳。

      岑川知道她不懂,又道:“你可知龟有十种?”

      “龟、鳖、王八……甲鱼?”她瞥他一眼。

      “错!那些可不是龟,凡龟皆所生之地而名也,年至百千,则具五色,而或大或小,变化无常,最上乘的千年龟,龟甲似玉非玉,触之温润。自然,这种宝物咱们不常见,如今龟大致分四类,山、泽、水、火。在水为宝龟,在山曰灵龟,其中以灵龟占卜最佳,又叫筮龟,这女的拿的便是筮龟甲。”

      这也没什么了不起的,燕椿和也懂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她内心腹诽。

      那头占卜已经出了结果。

      岑川还在赵元青耳边絮叨着龟甲的学问,那头王盼璋的占卜已然有了结果。

      只见王盼璋眉头渐渐锁紧,反复看着铜钱的落位,脸上从容被一层凝重取代。她抬眼看向那健壮的农人,眼神中凝满了不可思议。

      那农人脸上的愁苦此时化为一些装装的表情,只挥挥手道:“小辈班门弄斧,实在可笑。阿曼,你该管管。”

      神婆阿曼眼睛并未张开,“她如今并非我徒。”

      车厢里的气氛又一次沉闷下来,剃头匠吴宇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放剃刀的褡裢,岑川再次凑近低声开口:“唉,听过阴阳家吗?”

      这赵元青就没办法说没听过,因为实在过于有名,甚至燕椿和的一些道与术也托生于此类学说。

      自然,丰月也是,还有那个……金胜男的好朋友,她忘记叫什么了,那人也是。

      她回望他。

      岑川立刻显摆,“那位正是!”

      赵元青连忙推他,“别说了,人家看你了。你这嘴,以后背着些人。”

      好在那人也没有计较的意思,他脸上的愁苦又慢慢爬了回来。王盼璋悻悻地收起了龟甲和铜钱,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神婆捻动珠串的手指恢复了正常速度,重新归于沉寂。林璇则若有所思地盯着农人的背影。

      驴车依旧咯噔咯噔地前行,离县城越来越近,远处已经能看到低矮城墙的轮廓和攒动的人头,喧闹的人声隐隐传来,等终于停下来时,赵元青又拎着他下车,岑川也不再反抗,因他发现好处了,这样又稳又快,甚至也不疼。

      他对县城熟门熟路,带着赵元青在拥挤的街道上左突右拐,避开挑着担子的货郎、吆喝的小贩和漫无目的闲逛的人群,最终在一处还算宽敞的十字路口角落停下。这里人流不少,又不会挡着主要通道,旁边还有棵歪脖子老树可以稍作倚靠。

      赵元青按照他的要求用白灰在地上划出表演区,这在这行叫画锅,她前期主要负责维持秩序,并且卖符讨赏,充当学徒打下手的角色,岑川也没闲着,在后头支上布帐形成一个简易后台,一切准备就绪,岑川整了整他那件同样灰扑扑的袍子,清了清嗓子,脸上瞬间切换成一种热情洋溢又带着点江湖油滑的表情。他气沉丹田,一声洪亮的吆喝瞬间盖过了周围的嘈杂:

      “哎——!各位南来的北往的!走东闯西的!老少爷们儿!姑娘媳妇儿!都往这儿瞧一瞧看一看了啊——!”

      赵元青在一旁就负责敲锣打鼓。

      这一声吆喝加上又是锣又是鼓的,效果拔群,附近不少行人都被吸引了目光,好奇地停下脚步,三三两两地围拢过来。

      “在下岑某人!唯有一身祖传的惊人技艺!今日献丑,给各位父老乡亲开开眼!有钱的您捧个钱场,没钱的您捧个人场!全靠各位赏口饭吃!”岑川一边说,一边团团作揖。

      人群里头有老少爷们吆喝问他:“会些什么?只管演来便是!若好,自然有赏!”

      他哈哈一笑,见人围得差不多了,“头一出!给诸位壮壮胆!”弯腰抄起一块石棉板,故意在手里掂了掂,发出沉闷的声响,展示给众人看。“瞧瞧!货真价实的青石板!沉甸甸!硬邦邦!”他猛地将石板往地上一摔,发出砰的一声,尘土飞扬,围观人群下意识后退半步,发出低低的惊呼。

      赵元青也情不自禁惊呼一声。

      “徒弟,过来躺下!”

      她依言默默仰面躺在木头凳子上,见他把青石板“吃力”举起,压在她身上,一块,两块,压到第五块时她开始觉得不对劲。

      因为那青石板是石棉板,不该这样沉,若是她是普通人,这五块石板非得压得骨折不说,内脏也得碎裂。

      还有,他们只带了两块石棉板,岑川压在她身上足有五块!

      她睁大双眼看向岑川。

      但他此时并没有看他,反而招呼看客们过来摸那石板,有些男男女女便进来推摸,纷纷点头,又立刻撤走,所有人脸上带着笑,带着兴奋和期待。

      岑川从褡裢里抽出一柄看起来像是打铁用的大铁锤,锤头硕大,木柄粗长。他抡起锤子,在空中呼呼地舞了两圈,引得人群又是一阵骚动。

      “各位上眼瞧好了!这可是真家伙!一锤子下去,甭说石板,就是铁板也得开个瓢!”岑川一边吆喝,一边做出运力的姿态,脸憋得通红,青筋暴起。“徒弟,怕不怕?!”

      她还在看他,并没有说话。

      “嘿——呀!”岑川一声暴喝,大锤毫无保留地、结结实实地砸向赵元青胸口的石板!猛地砸向赵元青胸口的石板!

      “砰!!!”

      一声巨响,伴随着石屑飞溅!围观人群爆发出更大的惊呼,不少人捂住了眼睛。烟尘散去,只见赵元青胸口那块青石板赫然碎裂成几大块。

      也说不上谁是谁师父的师徒二人在烟尘中对望,岑川很快微微一笑,夸张转身去敲锣,“鼓掌,老少爷们们,大姑娘小媳妇们!鼓掌!毫发无伤!”

      短暂的死寂后,是震天的叫好声和掌声!所有人都被这惊险的一幕镇住了。

      “好!”

      “厉害!”

      “真功夫啊!”

      铜钱如同下雨般叮叮当当地落在岑川铺开的粗布上。

      烟尘落尽后她才恍惚起身,呆呆地坐在木板凳上。

      “这只是真正的开胃菜!接下来!七圣术!!断头续命!剜心不死!让各位见识见识什么叫真神仙手段!!”他试图用更刺激的表演转移所有人的注意力以及赵元青的失常。

      赵元青其实并不伤心,她只是有些困惑,不明白为何岑川要当众杀她,这很怪,她想了很多,可能是因为她揍了他两拳,可能是因为她传他道经,也可能是因为那只鸡身怀无价之宝,不过她很快放弃了思考。

      因为事情已经发生了,想他的动机其实没什么意义,无论发生了什么事,她都会管他的。这并非因为他们曾经有旧缘,实在是他本能走上更好的路。

      哪怕他要她死。

      但此刻,没有什么能够比那一锤,以及他在烟雾中的笑容,更能明确地提醒她。

      墨文景已经不在了。

      她的八哥不在了。

      她突然觉得有点难过。

      然而戏法还在继续。

      圈内似乎已经变成了岑川的表演秀。

      他取出一把寒光凛凛的钢刀,挨个让看客们摸过后走到场地中央,深吸一口气,他双手反握刀柄,将刀尖对准了自己的腹部左侧,硬生生地划开自己的腰腹,血液夸张地喷出,人群瞬间屏住了呼吸,连叫好声都停了,只剩下紧张的吞咽和倒抽冷气的声音。

      “嗬——啊!!”岑川发出一声大吼,做出极其痛苦和决绝的表情。他双臂猛地发力!

      刀身深深地、划入他的腰腹,竟是腰斩!

      他身体剧烈地弓起,仿佛承受着巨大的痛苦。他踉跄后退一步,双手依然死死握着刀柄,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殷红的鲜血立刻顺着他紧握刀柄的手和插入腹部的刀身周围汩汩涌出,迅速染红了他破旧的下摆和脚下的粗布!

      “天哪!”

      “真捅进去了!”

      “血!好多血!”人群爆发出惊恐和难以置信的尖叫,有人捂住了眼睛,有人踮着脚想看个究竟。

      岑川猛地抽出刀,血溅到前排看客脸上,有人惊惶有人茫然,甚至还有人小声哭泣起来,但下一秒,他扭动身形,重新给看客展示伤口,衣服裂开了,可伤口……没有伤口!

      全场死寂!

      足足过了好几秒,震耳欲聋的、混杂着极度恐惧和极致兴奋的喝彩声、尖叫声才如同海啸般爆发出来!

      “神仙!!”

      “我的老天爷啊!!”

      “真活了?!真没死?!”

      “赏!快赏钱!!”

      人群疯魔了,赏钱不断抛入,赵元青重新起身,迈步过去拿起锣,按照他事先吩咐的那样捡起铜板,她开始不大熟练地咧嘴笑着答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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