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正章·卅二 夕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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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我再一次光明正大地回到杭州，再一次登上西湖边的山巅，已经过去了二十五个春秋。
夕照之下，湖水依旧浮光跃金，白堤苏堤如练萦纡，唯有那佛塔早已影踪无存，甚至连残砖碎瓦也已没入脚下泥土，泥土之上，新芽已然郁郁葱葱。
二十五年，仅是我一千六百多岁妖生里的一个零头，也不够去磨平一块顽石，然而，却是我跳脱出过往的种种，作为一个“凡人”投身人间、流浪人间、体悟人间的一段不可或缺的经历。走过这段岁月，我想我才有资格宣称，我是一个真正修成人的妖了。
回望这段时光，最初的十一年，是孙姐带着我，走遍了大江南北关内关外的山海万千，甚至连域外的朝鲜、东洋、南洋、苏联、欧美，也都曾涉足，见惯了灯红酒绿与哀鸿遍野，也看遍了世间百态与风云变幻，物是人非、物非人是、物非人非……我这才明白是我徒有一千多岁的年纪，对人间的认知何其浅薄与狭隘。盛世与乱世、善良与邪恶、富贵与贫穷、信仰与背弃，在人类的世界里一直都存在着，它们交织在一起，难解难分；它们都存在过，也都会一直存在下去。
人类的世界确实比妖的世界要复杂太多太多。我曾问孙姐，人间如此纷扰荒诞，人类却是如何存活下来的？而她道弱水三千只取一瓢，有的人明白取这一瓢只是供途中生存，无论多少无论口味，解渴足矣；而更多人却将这一瓢当成了全世界，偏要求个溢满、求个清醇。纷乱混浊的从来不是这片水，而是取水者的心；世上从来没有过治乱兴衰贫富善恶，有的只是一念而起的分别。
我又问孙姐，既然这世间如此虚无，我们又为何要入世修行？她言入世固难得道，但得道唯有入世。借假而修真，知假方能出于假，明妄方能离于妄，此等小成唯有世间可求。可若大成呢？那便是知假用假以破假，明妄造妄以除妄，守本心，渡众生，为众生创造一个他们理想中的世界，以更好的布施信仰，唤醒拯救更多灵魂。
后来，在浙江南部的深山里，我遇到了一支队伍。我想他们就是孙姐口中追求修行大成的人，也是素月所要寻访的人。为了报恩，也为了修行，我最终选择加入了他们。于是往后的十四年，南至福建，北到山东，我跟着他们在华东诸省来回征战，亲身闯过了几重血肉磨坊，也亲自体验了许多不一样的悲与喜。
当然其间不只有热血沸腾的冲锋陷阵和波云诡谲的暗影重重，我也遇到过许多有趣的事。比如在我刚刚加入的那段时间里，队伍生存最为艰难，四处皆敌。在一场遭遇战中，我中了一枪，滚落山崖。
其实我是故意挨的那一枪，毕竟我这条老蛇灵活的底子还在，躲避些乱咬的枪弹并非难事，但那颗子弹原是冲着首长去的，我可不想再次流离失所了。
是一位老婆婆将我带回了家。她为我处理伤口，又煎药煮粥，百般照料。然而，在目光相对的刹那，我却捕捉到了，这个凡人阿婆有着与我一模一样的蓝紫眼瞳。
所以，难道我走失的那缕魂魄，就在这个阿婆身上？当然不久后我就笃定了这一点，因为她取出了一个白色半圆柱形碎片，虽然黯淡无光，但我只一眼便认出，这是我的珠钗所遗留的碎片，是我当年请求坊主熔进珠钗的那支豺骨骨笛的一部分。
那年塔下，镇妖法力消散，我曾用尽全力驱动这碎片，想要冲破塔身，然而却在它撞向砖墙的刹那失去了意识。想来就是在那时，我的一缕魂魄随着碎片冲出了塔外，在世间轮回，直至今日重逢。
但如今眼见这离魂在眼前，我却无法取回，我总不能因此伤害一条无辜的生命。更何况，阿婆说每每盯着这碎片久了，总会心生伤感流泪不止，闭上眼，眼前便会隐约出现一个人影，一个穿着青色衣服却看不清容貌的姑娘，有时与她在阳光下依偎缠绵，有时向她无力的伸手悲泣。为此，她曾带着这碎玉行遍了附近的村落，甚至一有机会便跑去县城，走遍了她所能走到的所有地方，问遍了她能遇到的所有的人，受尽了白眼与冷落，只为寻找那个看不清模样的青衣姑娘。
我知道她看到的是小青。原来在这世上，在我曾经看不到的地方，还有一个灵魂，替我生生世世念着小青，为她奔走，为她痴狂。只叹，因因果果，缘起劫生，一个求不得，生生世世缠来绕去，解不开，说不清。而这一切皆是我的错，错把欢情当真情，却将深情作无情。
但我不能以事实相告，我不能擅自扰乱因果。临行前，我只将自己闲时打造的一个挂件，一个雕刻了蛇鳞纹的弹壳，打磨好拼接在碎片上，重新制成了完整的骨笛，赠予阿婆。
那弹壳本是我想向小青炫耀的，我习练枪法时打出的第一颗子弹，而那残骨又是我们最初年少共度的欢愉时光。而今它们合成这小小的骨笛，一半携着自己的寄托，一半载着残魂的执念，我相信它们定会指引着我与小青重逢，在繁花满天的时节重逢。
其实那阿婆还曾托我寻一个人，是她的孙子，一年前也加入了这支队伍，之后却再无音信。好在他并未牺牲，然而，当我见到他的脸，却难抑一声长吁……难道三生石的传说当真不虚，情缘既起，不论聚散，都注定要纠缠三生三世吗？
可我不愿再纠缠其中。人妖殊途，那场浮生梦已经碎得足够痛，那颗亏负的心还未曾好好偿赎。虽如孙姐所说我还做不到彻底明悟，但情字何付，我早已有了定数。
所以我将话带到后，便匆匆离去再无多言。我生怕勾起他前世的记忆，这一程，我只想报恩修行，只想等待小青的回返，不愿再牵扯更多。可是命运却不想轻易将我放过，三年后，我们不仅成了同部的袍泽，还一同搭起了班子，一搭便是十一年。
但不得不说，与他合作指挥战斗倒是十分得心应手。虽然他也曾表露过求爱的心思，战友们也多次撮合，但国难当头大义在前，我有足够多的理由去推辞拖延。
直到如今，海内渐安，家国将定。杭州解放，我又回到了这城这湖这山，回到了硝烟仍未散尽的雷峰夕照。可站在这轮熟悉的夕阳下，我却突生如许恍惚迷茫。我是谁？我在做什么？
我取出了孙姐给的那块青石。经过二十多年的磨砺，它的一面已经趋于平整，似乎已能倒映出一个模糊的影，然而细看却仍是一片挂着伤痕的粗粝的青灰。
也许到了该离开的时候了。安国救民，答应两位仙子的承诺，我做到了。可这心湖，又经历了几番阴晴风雨，尽管已愈加波澜不惊，但湖岸却横生出了丛丛荒草，那是嗔斗杀戮种下的刚强戾气，是人间爱恨滋养的无明尘根。我想未来，我该先静下来，回归自我，化解掉这些无端突兀而生的芜草，以明本心，以应正道。
世间种种本就多的是不辞而别，缘起缘落，让一切的悲喜与经历，只是静静留存于心间，已然足够。
然而他还是追了上来，说着些挽留的话语。而我只转过身，迎着晚霞走下山巅，留下身后颀长的背影。
“你看这霞光如火，却无火焰之温暖。缘分似妙，终是虚幻一场，无可强求。世人总叹惋白娘子与许仙情深缘浅不得善果，可俗世之情本就无常，到底只是因缘的聚合、人心的执念，缘分尽了也就该散了，挽回不得，若执着于此，只怕还是改不了那永镇塔下的结局啊。”
“雷峰塔早就倒了，若真有白娘子，她也自由了，也许在这世间某处，又遇到了许仙的多少世转世。只是这次，他们或许只会默契的相视一笑，而后潇洒作别，不再留恋。我想，这才是故事最好的结局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