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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夜阑心事 父君你的马 ...

  •   月光透过洞口的缝隙,在那几道伤痕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血珠顺着掌纹缓缓滑落,滴在铺满枯草的地面上,晕开一朵朵暗色的花。
      云澈闭目假寐,纤长的睫毛在月光下投下细密的阴影。他清晰地感知到萧烬的每一个细微动作——那人先是平躺,而后转向洞口,片刻后又翻回身来。每一次辗转都带着压抑的克制,连衣料摩擦草叶的声响都轻不可闻。洛洛蜷在云澈枕边,小爪子抱着蓬松的尾巴,肚皮随着呼吸一起一伏,时不时发出细微的"啾"声,全然不知两位主人之间涌动的暗流。

      萧烬又一次翻身,这次却正巧与云澈面对面。四目相对的瞬间,两人俱是一怔。月光透过岩缝,在云澈冰蓝色的眼眸中映出细碎的银辉,像是寒潭中落入了星辰。

      "......吵到你了?"萧烬压低声音问道,嗓音里带着几分夜色的沙哑。

      云澈的喉结微微滚动,淡淡道:"无碍。"

      夜风穿过洞口的缝隙,带来远处山林的草木清香。萧烬的目光描摹着云澈的轮廓——那挺直的鼻梁,微抿的薄唇,还有总是微微蹙起的眉头。此刻他的发丝散落在干草上,像铺开一匹上好的墨缎。

      "看什么?"云澈被他灼热的目光看得不自在,眉头皱得更紧。

      萧烬的唇角勾起一抹浅笑:"看你好看。"

      云澈别过脸去,发丝随着动作轻轻晃动:"......胡言。"

      "云澈,"萧烬忽然正色,声音轻得像是在说一个秘密,"若此行顺利,回去后,我带你去看九耀宗的焰火可好?"

      云澈微微一怔:"焰火?"

      "嗯,"萧烬的目光柔和下来,像是想起了什么美好的回忆,"每年春分,九耀宗都会在落霞峰放焰火。千朵金莲绽于夜空,如星河倾泻,映得整座山峰都亮如白昼。我想......你定会喜欢。"

      云澈沉默良久,久到萧烬以为他不会回答。就在他准备转移话题时,却听见一声几乎微不可闻的:"......好。"

      这个简单的音节让萧烬心头一颤,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破土而出。他忍不住伸手,指尖轻轻碰了碰云澈散在草铺上的发丝。那触感比他想象中还要柔软,像是抚过一泓清泉。
      云澈没有躲开,也没有斥责,只是静静地任他触碰。萧烬的指尖顺着发丝缓缓下滑,最终停在云澈的肩头。他能感觉到那具身体微微的僵硬,却也在逐渐放松。他多想就这样将人揽入怀中,但最终只是轻轻收回了手。

      "睡吧,"他低声道,声音里带着几分克制的温柔,"明日还要赶路。"

      云澈"嗯"了一声,转过身去,留给萧烬一个清瘦的背影。萧烬望着那熟悉的轮廓,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他缓缓凑近,在云澈发间极轻地嗅了一下——清冷的松木香中混着一丝血腥气,那是白日里激战留下的痕迹。

      他想抱他。

      想将这人整个拥入怀中,想告诉他不必独自承担一切,想让他知道这世上还有人愿意为他遮风挡雨。

      但最终,萧烬只是无声地叹了口气,重新躺平。他怕自己的冲动会吓跑这个好不容易才对他卸下一点防备的人。
      后半夜,云澈悄然坐起身。月光如水,将洞内的一切都镀上一层银辉。萧烬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而绵长。那张总是带着玩世不恭笑容的脸,此刻在睡梦中显得格外沉静。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薄唇微抿,连睡姿都带着几分不设防的慵懒。

      云澈静静望着他,心中思绪万千。萧烬的身份,始终是个未解的谜团。他自称九耀宗客卿,却对各派秘术了如指掌——天衍宗的雷法、青岗宗的木系术诀、玄清宗的水系剑意......甚至一些早已失传的禁术,他都能信手拈来。

      更令人起疑的是他的灵力属性。九耀宗主修金、火灵根,可萧烬的灵力却驳杂得很,似乎各系术法都有涉猎,却又都不算精通。云澈曾亲眼见他以折扇硬接元婴修士一击而毫发无损,那份从容不迫,绝非普通金丹修士能做到的。

      "魔族后患?"云澈低声自语,随即又摇头否定了这个荒谬的想法,"不可能......"

      若萧烬真是魔族,自己与他朝夕相处十年,怎会毫无察觉?魔气再怎么隐藏,也逃不过天衍宗的探查之术。更何况萧烬行事虽然乖张,却从未有过半分邪气。

      云澈抬手轻轻按了按太阳穴,忽然觉得有些疲惫。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那里还残留着白日里激战时萧烬握住他的温度。那人的手掌总是很暖,像是永远燃着一团火,能驱散他周身的寒意。

      "......睡不着?"

      萧烬的声音突然响起,吓得云澈手指一颤。他不知何时已经醒了,正半支着身子,似笑非笑地看着云澈。月光映在他的眼睛里,像是落入了两潭深泉。

      "在想什么?"萧烬问道,声音里还带着刚醒时的慵懒,"这么入神。"

      云澈别过脸:"没什么。"

      萧烬也不追问,只是伸手轻轻拂去云澈肩头的一片草屑:"担心明日的事?"

      "......嗯。"

      萧烬沉默片刻,忽然道:"云澈,你信我吗?"

      云澈转头看他,对上那双在夜色中格外明亮的眼睛。

      "若你信我,"萧烬的目光灼灼,像是要看进云澈的灵魂深处,"明日无论发生什么,都交给我。"

      云澈心头微动:"为什么?"

      "因为......"萧烬轻笑,声音轻得像是一声叹息,"我想让你活着回去看焰火。"

      夜风骤起,吹散洞内凝滞的空气。云澈望着萧烬明亮的眸子,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悄然融化。那是一种久违的感觉,像是冰封已久的湖面裂开了一道缝隙。

      "......好。"

      萧烬一怔,随即笑容扩大,眼角都弯成了月牙:"这可是你答应的,不能反悔。"

      云澈轻哼一声,重新躺下:"睡吧。"

      萧烬看着他背对自己的身影,无声地笑了笑,也躺了回去。这一次,两人都很快进入了梦乡。洛洛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小爪子搭在云澈的脸颊上,似乎在做一个甜美的梦。
      萧烬的梦境始于一片绚烂的夜空。

      九耀宗的落霞峰上,万千焰火绽放,金莲、银雀、赤凤,一朵接一朵地盛开在夜幕之上,映得整座山峰亮如白昼。云澈就站在他身侧,冰蓝色的眸子映着璀璨的光华,唇角微微上扬——那是萧烬从未见过的、真真切切的笑意。

      "好看吗?"萧烬听见自己问道。

      云澈轻轻点头:"嗯。"

      他的声音很轻,却比任何焰火的炸裂声都要清晰。萧烬忍不住伸手,指尖轻轻碰了碰云澈的袖角。那人没有躲开,反而微微侧首,目光柔和地望着他。

      "萧烬,"云澈忽然开口,"谢谢你。"

      萧烬一怔:"谢我什么?"

      "谢谢你......"云澈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让我看到这样的景色。"

      萧烬心头一热,正想说些什么,忽然发现云澈的袖角不知何时染上了一抹暗红。那红色迅速蔓延,像是一朵妖异的花,在雪白的衣料上绽放。

      "云澈?"

      云澈似乎没有察觉,仍仰头望着夜空。可萧烬却看见,他的指尖正缓缓滴落鲜血,一滴、两滴......落在青石板上,溅开刺目的红。

      "云澈!"

      萧烬猛地抓住他的手腕,却发现自己的袖子不知何时被斩断了一截,左臂上赫然浮现出一道赤红魔纹——形如毒蛇盘绕,正是当年玄冥宗独有的印记!

      云澈的目光缓缓下移,落在他的手臂上。

      那一瞬间,萧烬看见他眼中的光骤然熄灭。
      云澈的目光倏然凝滞。

      "此乃何物?"云澈的声音陡然转冷,似昆山玉碎。他广袖一震退开三步,惊鸿剑自鞘中鸣啸而出,剑尖直指萧烬咽喉。
      萧烬张口欲辩,却发觉喉间如灌铅铁。九霄焰火仍在盛放,可漫天金莲忽化作血雨纷扬,将云澈的白衣染成刺目猩红。

      "吾以真心待君三载......"云澈剑锋微颤,眼底碎冰浮动,"何故......复以魔纹相欺?"

      他每说一字,唇角便溢出一缕鲜血。惊鸿剑穗上阿沅所赠的平安符无风自燃,灰烬簌簌落在二人之间的青石板上。

      萧烬拼命摇头,却见自己双手沾满粘稠血浆。那些血珠落地竟化作银丝,如活物般缠上云澈足踝。

      "方执暖玉在手......"云澈踉跄后退,雪色衣袂绽开朵朵红梅,"奈何......又推堕寒渊?"

      萧烬拼命摇头,想要解释,却发现自己动弹不得。

      为什么......连你也要......"云澈的嗓音破碎在风里,每个字都像浸透了血又风干的痂,手指深深掐入掌心却浑然不觉。月光从屋檐缺口漏下来,将他摇摇欲坠的身影切成斑驳的碎片,那些曾经温暖的记忆此刻都化作冰棱,一根根钉进颤动的胸腔。

      他忽然低低笑起来,笑声里缠着哽咽的颤音:"我总以为......这次会不一样的。"尾音坠在地上,惊起一蓬沾着夜露的尘埃。

      话音未落,一道黑影突然从云澈身后浮现。那影子没有五官,只有一双赤红的眼睛,死死盯着萧烬。它缓缓抬手,无数银丝从它体内迸射而出——

      "嗤——!"

      千万银丝如暴雨般刺穿云澈的胸膛!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他的白衣,也染红了萧烬的视线。

      云澈踉跄着后退两步,嘴角溢出一丝鲜血。他低头看着自己胸前密密麻麻的银丝,又抬头望向萧烬,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萧......烬......"

      他缓缓跪倒在地,鲜血顺着衣袍流淌,在青石板上汇成一片刺目的红。

      萧烬终于能动了。他扑上前,将云澈抱在怀里,却发现那具身体已经渐渐冰冷。银丝仍插在他的心口,像是无数根钉子,将他钉死在萧烬的臂弯中。

      "不......不......"

      萧烬颤抖着手,想要拔出那些银丝,却发现自己的掌心全是血——云澈的血。他低头看着怀中的人,云澈的眼睛还睁着,却已经失去了焦距,冰蓝色的眸子映着漫天焰火,却再也看不见任何光彩。

      "云澈......云澈......"

      他喊着他的名字,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可怀中的人已经不会再回应他了。

      萧烬死死抱着云澈的尸体,想要哭,却发现眼泪像是干涸了一般,怎么也流不出来。他只能感受到满手的血,温热的、黏稠的,渐渐变得冰冷。

      "啊——!!!"

      他终于崩溃嘶吼,声音撕心裂肺,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呕出来。洛洛不知从何处扑来,冰蓝绒毛沾满血污。它拼命去舔云澈苍白的面颊,小爪子在血泊中扒拉出深深沟壑,却怎么也唤不醒永远阖眼的主人。
      萧烬崩溃长啸,声浪震碎漫天焰火。九耀宗千百座宫殿在啸声中轰然坍塌,露出内里森森白骨——原来这繁华盛景,早是坟场幻象。
      萧烬猛地坐起身,冷汗浸透了里衣。

      他闭上眼,强迫自己不再去想。

      洛洛悄悄爬到萧烬身边,小爪子扒拉他的衣袖,像是在安慰。萧烬轻轻摸了摸它的小脑袋,低声道:"没事,睡吧。"

      可他知道,这一夜,他再也无法入眠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夜阑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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