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处归故里》夜阑听春雨

12、第 12 章

　　顾吟在村里四处逛了逛，就在她准备回去时，在两间破损房屋之间狭窄的过道处，她瞧见了一抹熟悉的身影。

　　那人身量修挺，背影端正，身着一席白色僧衣，气质卓然。

　　她追了上去，确认那人那是静莲无疑。

　　静莲拿着几块胡饼向着一处僻静的屋子走去。

　　此刻的他没有注意到自己被人跟踪了，他打开门，走了进去，便见那身着红衣的王济州正倒在干草上酣然大睡。

　　静莲不愿打扰，便把手中的胡饼轻轻的放在了一旁。

　　正欲转身时，一把锋利的小刀抵上了他的脖颈。

　　“你是什么人？”

　　被挟持后，静莲没有表露出丝毫担忧自己的安危，他像是料定了身后之人并不会真正的动手。

　　他不紧不慢道“贫道静莲，我与柳姑娘曾相识一场。”

　　王济州表情一顿“我如何相信你？”

　　静莲解释道“我曾在摩挲城救过柳姑娘一命。”

　　王济州心里淡然，原是如此，他与柳文双重逢后，她便把其中发生过的事情都说与他听了，这其中就有助她在摩挲城脱身的那个和尚，他虽然不知那和尚的名字，但看眼前之人的气质却是与柳文双诉述的别无二致。

　　他放下戒备“原来那个和尚是你？”

　　静莲点了点头。

　　此前在摩挲国战乱之时，他曾在落极城从几名残兵手中救下一名女子，那女子与亲人在转乱中走散，一个人无依无靠，此后，他将女子送出了摩挲国，这女子正是柳文双。

　　王济州放下手中的小刀，虚弱无力的坐在了地上，静莲正欲上前搀扶，只见他摆了摆手，道：“你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静莲道：“说来话长，无非机遇巧合罢了。”他向着王济州问道“柳姑娘当真离世了吗？”

　　王济州拾起一个胡饼塞进了嘴里没有回答。

　　静莲又问“你装痴傻是为了骗过这些村民？”

　　王济州塞了满满一嘴的胡饼，还是没有回答。

　　半晌，王济州对着门外开口道“门外的人为何不进来？”

　　静莲顺着声音疑惑的看向门外，不多时，顾吟从门外走了进来。

　　静莲疑惑不明的看着她“你为何……”在此处？
　　他还未问出口，便被顾吟打断了“我四处走走，便走到了这里。”说着，她走到王济州身前问道“你是如何瞧见我的？”

　　王济州笑了笑“影子”

　　顾吟摇了摇头：“你会武功？如今正值巳时，按照村子的方位，影子应该向南，也就是门外面，你在里面是没法瞧见外面的。”顾吟笃定道“你是根据气息发现我的。”

　　王济州没有反驳，只是笑了笑“你很聪明。”

　　顾吟蹲下身坐到了一旁“我也很好奇你们的过往，说说吧，我和他是一起的。”

　　说着，她望向站在面前的静莲。

　　“我知道”早走静莲进门的那一刻起，他便猜到了二人是认识的，再加上二人方才那番对话，十有八九，他确定了两人相熟的关系。

　　他惋惜的叹气道“我快要死了。”

　　听到此话，庄苑感到奇怪，心里十分的不解，眼前之人看起来并不像将死之人。

　　她开口试探的问道“为何？”

　　王济州苦涩的笑了笑“三年前我心存死志，孤身一人闯进沙匪窝试图把双儿解救出来，可我找遍了每个角落都没有找到双儿，在寻找之时，我受沙匪围困，眼见沙匪势重，我无法脱身，我便只能用药物强行提升内力，此法对身体伤害极大，我从沙匪窝中拼杀脱身，却也因此经脉衰竭，这些年来我一直用自身的内力支撑着这副残躯，我就盼着，若是双儿回来，或许我还能再见一见她，可等啊等，等啊等，始终没等到。”

　　“如今，我内力消散，早已油尽灯枯了。”

　　王济州拿起一旁的水冲洗了一番自己的脸，脸上的红妆洗掉，露出一张苍白的面容。
　　眼下乌青，嘴唇枯白，整张脸没有一丝血色。

　　果真是一副将死之躯。

　　他在脸上描摹红妆，既是疯癫之相，也是为了影藏自己将死之相。

　　看着王济州这张毫无生气的脸，饶是谁也想不到，这张脸此前意气风发的模样。

　　“你…………”

　　面对二人膛目结舌的模样，王济州自嘲一笑“我的确剩的时间不多了，我快要死了。”

　　静莲怜悯的看着王济州“你可还有什么心愿？”

　　王济州悲切道“我想再见见双儿。”

　　静莲低眉垂怜，他们都知道，这是不可能实现的事。

　　王济州扯起一抹惨淡的笑容“罢了，生死有命，便是去了地府，我总归能见到她的。”

　　静莲捏住腕间菩提“阿弥陀佛，若你二人心诚，便是身死魂消，无论归在何处，定能相遇。”

　　王济州眸色晦暗“小师傅所言，确然，只是我身前杀戮过重，想必死后定要受八苦大狱，无法与双儿相守。”

　　“你既会武功为何会让柳姑娘被沙匪抓走。”这时一旁的顾吟开口打断道。

　　王济州面露悔恨的低下了头“那时我把她一人留下，于残刀下救了一孩子，待我折返时，便见双儿已经被沙匪挟持，面对他们人多势众的情况下，我错失机会救下双儿。”

　　他自责道“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

　　静莲默然叹息“阿弥陀佛，事已成定局，执念无意。”

　　顾吟再次问“你为何会装成那番痴傻的模样？”

　　王济州面色一愣，随即，他很快反应过来道“我并非装作痴傻的模样，而是我此前为提升内力强行服用药物，药物使得我内力紊乱，走火入魔，便时常变得痴傻。”

　　顾吟暗暗道“原是如此”

　　见王济州有话要对静莲说，顾吟识趣的退了出去，把屋子留给二人。

　　顾吟走后，王济州站起身跪在了静莲身前“你此前于危难之间救过双儿，我在此向你道谢，多谢你救我妻。”

　　“此乃我的本分，你先起来吧。”静莲急忙上前意图把王济州扶起来，可王济州使了蛮力，静莲无法，便只能静静的等待他接下来的话。

　　王济州向静莲道“我想求你一件事情。”

　　静莲道“你说便是”

　　王济州仍保持跪着的姿态，柔弱无力的身躯显得格外孤寂，他道“我时日无多了，待我死后，我想请你保证我尸身完整，葬于村外向西五里处那棵掉尾松前。”

　　静莲怜悯的看向眼前之人，良久，他才轻轻吐出一个字“好”

　　顾吟已经提前走了回去，她向阿莫要了几个馕饼当做了午饭。

　　此地贫苦，吃的东西极少，村里的猎户不时会去打猎，带回一些猎杀的孤狼，秃鹰作为食物，但每次带回的猎物不多，每家每户分了分，根本不足以填饱肚子，这胡饼便是日常村民填饱肚子的主食。

　　顾吟就着水吃完胡饼后，便又去向阿隼借了些东西。

　　啊隼正在村口巡逻，顾吟上前询问道。“麻绳和坨，手锯，木楔…………这些东西有吗？”

　　阿隼想了想：“嗯……”

　　“你说的大多数东西我们村都有，你等着。”

　　阿隼说完便跑着离开了此地。

　　顾吟按照阿隼的交待留在此地没有离开。

　　村口安排守门的人一共两人，一个是阿隼，另一个是也是一个年轻的小伙子，那小伙子比阿隼矮了一些，胖胖的，看起来有些敦厚。

　　顾吟主动搭话道“你叫什么名字？”

　　那小胖子回道“柯达”

　　柯达似乎不喜欢说话，大多数时候，他都一个安静的站在村口驻守。

　　“你每天都在这里守着吗？”

　　柯达点了点头。

　　顾吟再次问道“你的家人呢？”

　　柯达沉默了，他是孤儿，自小由村长收养村民们带大的，于他而言，村长和村里的村民便是他的家人。

　　他回：“我是孤儿，没有亲人，这个村的所有人都是我的亲人。”

　　顾吟垂眉道：“我也没有了亲人。”

　　柯达不解问道：“你的亲人哪去了？”

　　顾吟揉了揉湿润的眼睛，道“死了，我的父母死在五年前的战乱之中，而我唯一的阿姐，也在几日前死了。”

　　柯达有些同情的看向她，他与她虽然都已经没有了亲人，可他和她是不同的，他自有记忆起从未见过自己的父母，便也不知有父母相伴的浓厚感情是何种滋味，而顾吟不同，顾吟自小便有了家人的关怀，面对家人的离开，她总归的伤怀的。

　　柯达难得话多了一些“若是难受就哭出来吧，哭出来或许会好受一些，我小时候和阿隼一同与村民一起去捕狼，有一次我们运气不好，遇到了狼王，狼王凶悍，我和阿隼便一路逃窜，可我们哪跑的过狼王，没跑多久，我和阿隼便被狼王扑倒了，若不是村民们及时赶来救下我二人，我二人恐怕早就没有今日了。”

　　”那时我和阿隼皆受了伤，阿隼痛哭时，他的父亲可以抱着他哄他，那时我也曾想若是我有父母，我的父母也应如此疼爱我吧，村民们对我很好，可是他们的好始终是可怜我的，小时候的我时常幻想我的父母找到我，然后带我走，可是等了许久，我都未曾等到他们，我心里难免会失落，心情不好的时候，我常常躲起来痛哭一顿，哭完之后，我的心情会好许多。”

　　顾吟听着柯达徐徐道来，待他说完后，顾吟微微一笑“谢谢你，许是哭多了，现在想哭，眼泪也没有多余的了。”

　　柯达憨厚的笑了笑“那就不哭，好好活着，你的家人会为你高兴的。”

　　顾吟点了点头“谢谢你，你是个善良的人。”

　　柯达被夸的有些不好意思“这还是第一次有姑娘夸我善良。”

　　顾吟试探道“若是沙匪来了，你们是如何躲藏的？”

　　柯达沉默了，村长交代过，绝不能向外人透露自己村庄的逃生通道。

　　顾吟笑了笑没有多说。

　　不多时，阿隼便带着顾吟需要的工具返还回来“这些是我向我们村村民借的，你用好，记得带回来给我，我返还给他们。”

　　顾吟接过这些“多谢”

　　离开时，顾吟对柯达道“我叫顾吟，若是你有时间可以来找我，我可以陪你说说话。”

　　柯达笑了笑“顾吟，这个名字真好听，我一定会来找你的。”

　　顾吟颔首应了一声音“好”

　　她找了一个没有人的地方，便把这些工具一一摆放好，然后取出怀中的那截白骨，开始打磨了起来。

　　时刻带着这截白骨是极其不方便的，由此，她把白骨打磨成便于携带的东西戴在身上，这样她就永远不会和顾郦分开了。

　　她拿着磨石，把割好的骨头快，精细的打磨成一个个圆润的珠子，打磨好的珠子用烈酒冲洗一遍，再用树脂涂在表面，白色的骨珠，瞬间带上了光泽，放眼望去，如同玉石调磨成的一般。

　　在珠子中间开个细小的孔，顾吟接着拿出一根红绳把这些珠子串连在了一起，变成了一串白骨手串，手串一共有三十二个珠子，在顾吟手上足足围了三圈。

　　珠子的大小差别不大，经过处理，让别人看来，也看不出这是白骨制成的。

　　顾吟心满意足的笑了笑。

　　夕阳已经快要落下了，顾吟急忙收拾好这些工具，向着村口走去。

　　医庐中，经过救治，阿依卡的情况已经好了许多。

　　医庐只有阿莫一人，阿莫很细心，对每一个病人都照看的十分细致，几乎任何事情都是亲力亲为。

　　阿依卡靠坐在墙边，瞧着在医庐中忙碌的阿莫，再三犹豫，道“阿莫姑娘，你可知我师父去了何处？”

　　阿莫煎着药，拿扇子扇了扇火炉里面的火。
　　“你这么总念叨你的小师父？”

　　“我瞧你的样子可不是和尚，怎会认那比你年小这么多的和尚做师父？”

　　阿依卡回应道“师父救过我，是他给了我活下去的信念，我很佩服他尊敬他，我虽未皈依佛门，但早已身在佛门之中。”

　　阿莫笑了笑“佛门中人需摒弃杂念，无欲无求，我瞧那小和尚乳臭未干的模样，想来是未经人事，无所欲念，但你这般年纪的男子，我可不相信，你没有过女人，没有过欲念。”

　　阿莫扔掉手中的扇子，直起腰板，向着阿依卡走了过去。

　　“你怎么了，脸这么红？”她说着，便把手背朝着阿依卡额头上放。

　　“奇怪了，这也不烫啊。”

　　阿依卡有些不自在的咳嗽了几声“许是穿的多了，有些热。”

　　阿莫面露狐疑道“是吗？”

　　阿依卡不置可否。

　　阿莫牵起了阿依卡的手“你身体虚弱，手是凉的，其他地方理应也不会感到热的。”

　　见阿莫戳破，阿依卡窘迫的侧过了头。

　　这时，外面一道声音传来。

　　阿莫出门一看，便瞧见阿隼急急忙忙边跑边疏散村民。
　　“沙匪来了，快逃，快躲去暗道里。”

　　阿莫心里一惊，急忙进入医庐疏散伤残。

　　“快走，去暗道。”

　　医庐中的伤患大多数都已经快要行走了，只有几人，行动困难。

　　从外面涌入几个健好的村民，把无法行走的村民背起来向外跑去，其余的村民纷纷跟着一同离开。

　　阿莫扛起医药箱，搀扶着阿依卡向外跑去。

　　沙匪已经冲进村了，村民抵挡不得，只能疏散而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