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9、野望 夜色如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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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如墨，绿荫成林。
半山腰的隐秘之处，坐落着一间别墅。
围墙高达三米，顶端缠绕着带刺的铁丝网，外围每隔十米就站着一个黑衣保镖，身姿挺拔如松，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四周，一丝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们的视线。
一辆黑色轿车缓缓驶到大门前，保镖上前仔细看了看车内的人，低声在耳麦里确认，片刻之后才放行。
车子穿过庭院，停在主别墅门口，乌鸦推开车门下车。
早已等候在旁的家强上前一步，“乌鸦哥，骆爷喺二楼书房。”
乌鸦点头，跟着他拾级而上。
二楼走廊依然铺着厚重的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尽头的书房门紧闭。
家强敲了敲门，得到应允后轻轻推开，做了个请进的手势，便悄然退下。
书房内透着古朴的气息，深色的红木书架摆满了书籍，一张梨花木书桌靠窗摆放，桌上放着一套精致的茶具，最醒目的是墙上挂着的一幅“忠义两全”书法，笔锋刚劲，衬得此刻屋内氛围更加凝重。
骆驼坐在书桌后的太师椅上，眉头紧锁，不怒而威。
蒋天生身死荷兰的消息，早已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香港，传言清一色指向“陈浩南弑杀龙头，畏罪潜逃”。
这本该是洪兴的内斗，与东星无关，可骆驼却坐立难安，整整两天没睡好。
乌鸦走进书房，熟稔地拿起桌上的铁观音，一边烧水、洗茶、斟茶，一边开口打破沉默。
“大佬，好耐未饮你呢啲珍藏嘅铁观音了。”
他跟着骆驼多年，这还是第一次被召进府邸，自然清楚其中分量。
骆驼没接话，直到乌鸦将一杯冒着热气茶杯推到他面前，才抬眼。
“蒋天生嘅事，同你有冇关系？”
乌鸦端起自己的茶杯，轻轻抿了一口，茶味浓郁，入口甘香。
“人唔系我杀。”
这话回得实际，却没否认也没承认他是否知情，是否参与。
“简直自作主张！”
骆驼猛地一拍桌子，茶水溅出些许。
“我一直教你地江湖道义，尊师重道，你地全当我发噏风？”
他最清楚东星双虎的性子，笑面虎谨慎又阴险，是那种死也要拉人垫背的货色，没胆子独自挑下刺杀洪兴龙头的大梁。
于是他今天只叫了乌鸦，哪怕心里已有猜测，也要亲耳听个明白。
“呢件事如果传出去，全江湖都会话我骆驼包庇小弟，做埋晒呢啲喇杂嘢！以后东星仲点立足江湖？！”（喇杂嘢=龌龊勾当）
骆驼的胸口剧烈起伏，显然气得不轻。
“大佬，先喝杯茶消消气。”
乌鸦将茶杯往他面前又推了推。
骆驼剐了他一眼，靠着一口气才忍着没把茶杯往对面砸去。
乌鸦见状，收起了几分随意，神情也难得正经了些。
“大佬，你都清楚，呢几年洪兴处处压我地东星一头。地盘比我地大，生意比我地多，东星班兄弟嘅日子都唔好过。依家蒋天生死咗，洪兴群龙无首，大乱已成定局，简直系我地东星出头嘅最好时机。”
“你驳嘴就最叻。”
骆驼冷哼一声。
落井下石并非君子所为，但事关东星的未来，他并非不动心。
乌鸦抓住机会，继续说道：“呢件事从头到尾都系笑面虎利欲熏心，又受外人嘅利益引诱，先敢铤而走险杀咗蒋天生。东星完全可以借机大义灭亲，畀江湖一个交代。”
“蒋天生真系笑面虎所杀？”
骆驼眼神里满是探究，显然还有疑虑。
“我可以发誓，此事与我无关，而且我手上有人证物证。”
乌鸦信誓旦旦，语气不容置疑。
骆驼沉默了，手指在桌沿轻轻敲击，陷入沉思。
即便如此，刺杀其他帮派龙头这种事，传出去终究是丑闻，东星始终会成为众矢之的。
“大佬放心，呢件事唔需要你出手。”
乌鸦看穿了他的顾虑，主动开口，“我可以出面搞掂所有事，清理门户、安抚江湖、都由我来办。
“但我需要一个合理嘅身份，名正言顺地调动所有资源。”
话已至此，目的昭然若揭。
骆驼望着终于露出利齿的猛虎，轻笑出声。
“你嘅野心，仲热过呢壶铁观音。”
“大佬，你为东星操劳咗大半世，系时候应该唞下。不如陪阿嫂去台湾享享清福，或者去英国探探乖女......”（唞=休息）
“乌鸦，你威胁我？”
骆驼一拍桌子，“我今日就叫你一个人过嚟，你唔惊行唔出呢个门口？”
乌鸦摇头。
“我头先讲嘅都系真心话。”
他难得一脸正色，向龙头豪言立志，“畀我半年时间，我保证东星变成香港第一大帮派！”
*
阿莲正焦灼地在大门来回踱步，时不时抬眼望向路口的方向，指尖无意识地绞着围裙边角。
前两日经熟人介绍，她得到了一份看护的工作。
这工作短期也没签合同，还要求工作期间不得与外界有任何接触，怎么听都觉得不是正经工作。但是雇主实在豪横，还没上班就先给了她几万块，正式上工后会再另外算工钱。阿莲二话不说便应下这份工作，她做护工这么久还没做过这么高薪的。
阿莲本已做好心理准备，自己今次照料的对象，如若不是半身不遂不能自理，就肯定是脾气刁钻磨人难顶的对象。然而当她得知自己接下来要照料的对象只是一位年轻小姐，而且本人非常温和，唯一令她难办的便是这位小姐不怎么吃东西。
独栋别墅外站着几个黑衣看守，面色冷峻地守在各处角落，让本就静谧的别墅区更添了几分压抑。
阿莲心里揣着事，文小姐今天又是粒米未进，一直沉默发呆的模样让她坐立难安，只能盼着雇主快点回来。
终于，远处射来的灯光逐渐变得刺眼，熟悉的车身很快就停在门口。
阿莲立刻迎了上去。
“先生，小姐今日又唔肯食嘢，我真系冇办法......”
男人魁梧奇伟，面相凶恶，阿莲自然也能猜到他是什么背景，每次和他对话都小心翼翼——在这种地方，死人并不算什么。
乌鸦挥了挥手，示意她下去忙其他事。
他独自走上二楼，轻轻推开了房门。
屋内光线柔和，临窗的位置放着一把轮椅，一个纤细的身影坐在上面，背对着门口，望着窗外，一动不动，像一尊精致的雕塑。
文施欣昏迷了两天，醒来时就已经在香港的这栋别墅里。
劫后余生，她第一件事就是要求见大哥。
乌鸦没有拒绝，只说等她休养好些再带她去。
这句话让文施欣稍微松了口气，她不敢问大哥的情况，但既然乌鸦这样说，那是否可以说明大哥一定也被救回来了，只是和她一样需要休养。
然而两日过去了，无论她怎么要求，乌鸦都不肯让她出门。
她的腿伤是还没好利索，但是哪怕是坐轮椅，哪怕是拄拐杖，都不影响她去探望一个人。
心底的不安和猜疑像藤蔓一样疯狂滋生，让她喘不过气，既是没有胃口吃东西，也是对乌鸦无声的抗议。
男人走到她身后，将手轻轻搭在她的肩膀上。
她没有回头，像是没有知觉，依旧盯着窗外。
过了许久，乌鸦听到她开口，声音小得几不可闻。
“带我去......无论大哥点样，我都接受......”
乌鸦沉默着，手心下传来她肩膀的颤抖。
他怎么能告诉她，文施华被运回香港后，就被医生宣判了脑死亡，早已没了生命体征？
以她现在的状态，根本承受不住这样的打击。
“再等等，等你再好啲……”
他试图劝说。
一只冰凉的手轻轻搭在了他的手背上，阻止了他继续说下去。
“带我去......求你了！我就想亲眼再见大哥一面......”
车子停在殡仪馆前，无声地给她心中那份微弱的希冀宣判了死刑。
停尸房内，寒气瞬间裹挟着白雾涌了出来。
文施华躺着，一身不太合身的黑色西装是乌鸦临时为他准备的，衬得他原本就瘦削的身形愈发单薄。
“哥……”
文施欣的声音细若蚊蚋，无法抑制的颤抖就像风中残烛。
她完全忘了腿上的剧痛，用尽全身力气挣扎着从轮椅上站起来，刚迈出一步就踉跄着往前扑。
指尖所及是冰硬的肌肤，冻得她发麻。
记忆在回旋。
小时候大哥哪怕被打得鼻青脸肿，也要把她护在身下；她求的平安符，被大哥小心翼翼地贴身放好；几天前在荷兰，大哥憔悴却依旧温和......
她还以为重逢之后，他们终于可以不用再分离，却没想到，短短几天的相聚，换来的竟是这样永无止境的天人永隔。
强撑许久的伪装彻底崩塌。
文施欣趴在文施华冰冷的身上，声嘶力竭，哭声穿透了停尸房的死寂。
“你醒醒啊！！”
“唔准瞓！！”
“你点忍心剩低我一个人啊……”
眼泪温热，却怎么也暖不热那刺骨的冰冷。
乌鸦将软软瘫倒的人抱在怀里。
怀内剧烈颤抖，哭声撕心裂肺，震得他的胸口发疼。
文施华的后事办得简单仓促，只有寥寥几人参加。
而属于他的遗物，也只是个染着暗红血迹的平安符。
前几日刚送出此刻又回到了她的手上，可笑至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