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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入戏中 我到底长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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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狭窄的房梁上匍匐了太久,迟复樱的手脚已经酸麻难忍。再一次,她从高高的房梁上探出头,向下俯视着深渊一样的地面。
地上那两个人立刻又喊了起来:“掌柜的活了!掌柜的真活了!”
噌地一下,迟复樱缩回脑袋。
楼内相当昏暗,墙角的烛光遥远而微弱。地上那两位影影绰绰的,似乎还在仰头看着,殷切地等待着迟复樱爬下去。
迟复樱死死抱着梁木,心想自己一定是为了工作而走火入魔,以至于出现了幻觉。否则,她的工位怎么会突然变成这样一座鬼楼?
大约在十分钟之前,她召开紧急视频会议,集结同事修复游戏漏洞,同时还要分出一只眼睛看着领导发来的连环责骂。迟复樱急火攻心。缓缓倒下之前,她留下的最后一句话是:“产品经理这活就不是人干的。”
再睁眼时,她发现自己侧卧在一根悬空的木头上,身上穿着古香古色的衣袍。向下一看,才知道这是房梁。她腾挪着转身趴下,四肢抱紧木头,再也不敢动了。
也许是她扑腾的声音过于响亮,地上这两个人影相继从黑暗里跑出来,口中呵斥着“野鬼出去”这类驱逐令。待到看清她狼狈的形象后,那两人惊呆了。然后,他们异口同声地喊道:“掌柜的活了!”
在房梁上坚持到现在,迟复樱已经力不从心。迫不得已,她探出头问:“你们是谁?请问有梯子吗?”
一听她终于开口,两人显然高兴极了。其中那个女声回答:“回掌柜,我是酒肆的第五代跑堂伙计。”
另一个男声回答:“小人也是第五代,小人是后厨的伙计!这些年来,您都在梁上看到啦。”
迟复樱只觉得毛骨悚然:“我什么时候在梁上看着了?我到底是谁?”
黑暗中,那两个人影微微闪动,似乎是对视了一眼。女声恭敬地说:“掌柜的,这里是您的酒肆。房梁上有座侧卧的雕像,是直接在木头上抠出来的,每一代伙计口口相传,说这是酒肆掌柜的真身,但是谁也没见过雕像醒来是什么样。想不到我们有幸得以瞻仰,以后我们应该为酒肆加倍卖力……”
迟复樱两眼一黑,轻飘飘地向地上坠去。然而,她的身体产生了一种优美的滞空感。接着,就像一片树叶在空中盘旋打转,迟复樱舒展地翻了个身,徐徐下落,最后足尖点地,无声地站到了木地板上。
她不可思议地低下头,看见自己的双脚的确踩在坚实的地面上。她又将双手举到眼前看着,心中的情绪顺着经脉流淌到手掌,指尖立刻冒出了星星点点的荧光。蓝莹莹的光点漂浮在眼前,破开了一尺之内的黑暗。
迟复樱终于明白,就像小时候的梦境一样,此刻她拥有法力。借着浮动的荧光,她勉强看清跑堂相貌端丽,大厨浓眉朗目,二人衣着打扮十分眼熟,她一口气上不来,差点厥了过去。
这不是她曾经负责跟进的大型古风玄幻游戏《浪花酒肆》吗?眼下这家酒肆,就是游戏地图的起点,两个伙计的形象都是她把关的。
只是这游戏开发到一半就搁浅了,是个实打实的烂尾游戏!
迟复樱后退了几步,心脏砰砰直跳。跑堂女爽快地说:“掌柜的,您大概是睡了太久了,要不要喝点醒酒汤?”
迟复樱双手一起掐自己:“这是梦吗?我怎么才能回去?”
大厨男轻松地问:“您要回哪去呢?莫非您还有外宅?”
“我要回家……”说完了这句,迟复樱突然陷入了怪异的迷茫。她意识到大脑空出了一部分,她记得自己的工作,却想不起自己的家人朋友是谁。那部分空旷的脑海中,只有难以捉住的雾气。
霎时间,恐惧和惊慌都消失了,心中只剩下无尽的空虚和迷茫。
迎着两人殷勤的目光,迟复樱茫然地说:“那个地方不在这个世界里。”
大厨男梗着脖子说:“那不行啦,我们连冥界都出不了,只有冥王宫的马车能在三界之内到处逛,还能去三界之外!”
跑堂女若有所思地说:“您怎么会知道那种地方?可您一直待在房梁上呀……”
像是有一只手拨开了屏障,迟复樱心头豁然开朗,追问道:“冥王宫是什么?”
大厨男伸手指着某个方向,抢先回答:“冥王是冥界头号魔头,他的宫殿就在那边,掌柜的千万别靠近!”
话音刚落,窗外狂风大作,屋顶上瓦块发出断裂声。大厨男伸着脖子张望,跑堂女严肃地看着他:“别随便议论冥王大人。他老人家耳目通天,会降雷劈死你的。”
迟复樱忽然想到一个至关紧要的问题:这副躯壳看起来还是自己的,但是比她近两年多了点肉,手背都不再是瘦骨伶仃的样子了。那么,这是不是自己的身体呢?万一只是魂魄来到了一具陌生躯体中,那她自己的肉身岂不是还在工位上?
她立刻狂摸自己的脸,但她并没有痣或疤痕这类特征,摸了半天也无法作出判断。她问那两人:“有镜子吗?”
跑堂女抱歉地说:“没有。”
“不能变一个出来吗?”迟复樱试着驱动法力,却只能变出几个光球。
跑堂女也很迷惑:“掌柜的,您可能是刚醒……我们是不能凭空变出实实在在的东西的,总要有点依托和原料才行。”
迟复樱又问:“我脸上有什么特征?比如眼睛圆吗?”
大厨男说:“掌柜的眼睛就是眼睛形……”
迟复樱举手说:“抱歉插一句,冥王的马车能载客吗?有谁坐过这个车吗?”
那两人立刻摇头:“怎么可能?您快休息吧!”跑堂女还悄悄向她做手势,暗示她不要再提冥王。
但她不能不问:“冥王是什么样的?他喜欢什么?谁能带我去见他?”
“掌柜的不可!”大厨男面露惊慌,嗓子破音,“坊间传闻,以前有些人想要接近冥王,就用易容术变成绝色少男少女,以为可以投其所好。结果还没能走到冥王跟前,就都被打成碎渣啦!”
迟复樱一愣:“谁说我要去色诱他了?”
两人更加紧张,一起摆手。看这架势,如果迟复樱提出自己要去找冥王,这两人就会恭敬而惭愧地把她打昏过去。
迟复樱问:“除了找冥王,还有什么办法去三界外?”
跑堂女很肯定地说:“没有了,掌柜的,别再想这些了。”
迟复樱点头说:“那么问题回到了起点,怎么才能坐冥王的马车呢?”
“这就没人知道了。”跑堂女看向楼上一间正房,“掌柜的,您的卧房已经准备好了。”随着她的言语,一条光路像铺地毯一样铺展出去,从迟复樱脚下通向楼梯,再通向楼上的一扇门。迟复樱叹气说:“好吧。”借着脚下的亮,她飞快地瞥过沿途陈设,只觉得全是破烂。
房门一关,她先提起桌上的灯笼,翻箱倒柜地搜查了一番,想找出一把刀或是一杯水,来照照自己的脸。可惜这家酒肆穷得叮当响,折腾了半天竟一无所获。
两个伙计口中的冥王几乎是活阎王的化身,但她们并不知道,这个游戏里从来没有设置过冥王的角色。游戏在自主演化着。
世界活了,一切都超出了控制。
迟复樱双手支在窗台上,不停地吐着气。自己想要回家,游戏里就出了冥王这号人物,可见这是个暗示。他的马车能去三界之外,那不就包括了自己原来的世界吗?眼下看来,说不定就是要摆平这个冥王,才能被送回去。
她没有太多时间可以浪费,因为她不确定这具身体是不是自己的。万一那边的身体被拉走冷藏,就算没立刻烧成灰,八成也得冻硬了。那样她就彻底回不去了。
虽然想不起父母是谁,但她仿佛看到一对无脸老人互相搀扶着来到公司,哭哭啼啼地讨还公道,却遭到了恐吓和镇压。接着是追悼会,一群无脸同学在给她上香,有人惋惜地说她拼死也没赚到钱,还有人大声念着产品经理殉职的报导,一时间社会各界议论纷纷……
如果他们去收拾她的工位,会发现一杯喝剩的咖啡,还有两张演唱会的门票,是年会抽中的奖品。原本稀松平常的享受,突然间烟消云散,高不可攀。相比之下,自己身处的酒肆还不如贫民窟,简直是哭都找不着调。
焦虑的心情像一把刀一样抵着她,迟复樱双手一撑,翻上窗台,纵身跳出了窗外。她果然没有摔扁,而是无声地落在地上。
夜色从四面八方包围上来,形成了天然的掩护。这是个没有月亮的夜晚,但她知道自己是在冥界王都的长街上。以长街为中轴,王都分为上城区和下城区,而大厨男手指的方向是一片空地。当时地图没有设计那部分区域,想必冥王宫就在那里衍生出来。
刚想变出光来照明,就有一些冰凉的、纱一样的东西刮着她飞过,似乎是鬼影。迟复樱先是惊得忘了怎么喊,接着就大叫一声。
在她身边,一个人影亮了起来,就像纸扎的人形灯笼。那个人影看了她一眼,不满地说:“你叫什么?”更多的人影亮了起来,他们正排成一列走着,一个跟着一个,就像一串白色的珠子。每个亮起来的人影都嘀咕着:“是你自己撞到了我们呀……”
概念图中的鬼怪有了实体。如果回不去家,就只能一辈子留在烂尾游戏里当穷鬼,每天和这些妖孽做伴。迟复樱浑身像爬了虫一样难受,恨不得能绑架了冥王,让他立刻把自己弄回家。
跑了足有几个小时,一片暖色的光辉终于出现在远处。在高墙的环绕中,明晃晃的宫殿骄矜地屹立着,与黑暗泾渭分明。
高墙绵延伸展,望不见两端的尽头。在迟复樱看来,再大的宫殿也不过是个大院子。她更关心这个冥王的院子有没有护卫军,外来人一走进去会不会被射死?
最后一段路,她走得很慢。来到正南的宫门外,迟复樱清了清嗓子,字正腔圆地说:“冥王大人,信徒来求见您。”说着,就敲了两下门。
当,当。
她下手很轻,大门却无声地打开了一条缝。并没有门童迎客。从门缝里看进去,隐约能看见一条石径。
迟复樱深吸了一口气,侧身钻进了那条缝里。还没看清院落的布局,就听一个冰冷却十分悦耳的声音问:“冥王什么时候有信徒了?”